《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8、第 8 章

　　一般情况下，家里孩子小的最受宠。
　　爸爸是爷爷奶奶的小儿子，妈妈也是姥姥姥爷最小的女儿。作为最小最幸福的存在，他们得出了经验。

　　为了不使乖女儿应得的宠爱被分走衰减，为了不让陆妈妈再经受一遍生孩子的难受过程，陆爸爸有意地没继续要小孩。
　　这样做在小城重男轻女的大环境下，是很不被理解的。

　　经常有人问他们怎么不再生个男孩，这里的人观念基本上都是多子多福。只要不是公职人员，就不会只生一个孩子，独生女更是少见。

　　陆爸爸力排众议把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十分不易地坚持了下来。这份担当是妈妈爱他的一个重要部分，这么多年了，他们的感情依然很好。

　　热闹的年节里，爸爸妈妈从恣意的日子中抽出两天，领着她，一天去给爷爷奶奶拜年，一天去给姥姥姥爷拜年。

　　然后这两个大人就跟完成了任务一样，和她回家，瘫在家里闭门不出了。

　　大家族内部的氛围跟他们的三口小家是不一样的，虽然大家长对自己人的态度慈爱友善，但陆渭雨能感觉到，爸爸妈妈不喜欢长时间地待在那里。
　　这两个人是一脉相承的喜欢安逸生活，过惯了自由自在的小日子，受不了一丁半点的不自在。

　　家族的重担都被上头的哥哥姐姐承担了，他们可以无拘无束负责享乐。

　　这么描述起来，是不是挺瞧不起这一家子不思进取的米虫生活？

　　非也。进一步就能得到更多的财富，更大的权利，诱惑离得这么近，少有人能坚守本心不被迷了眼，不对外物动心，不想着夺权的。
　　能认清自己没有守成乃至拓展的能力，安分地接受分红过好当下，不贪图看似唾手可得的东西，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太多的富二代看不清自己、万贯家财败于手上的例子了。兄弟姐妹不团结，勾心斗角夺权争家产的也不少。陆爸爸陆妈妈表示自己不想那样撕破脸，已经够多了，得到的，现有的，已满足了。

　　靠着每年分到的分红，商铺的租金，银行存款以及各种理财得到的利息等等，一家人随便花两辈子也花不完，为什么不知足常乐呢。

　　知足的陆爸爸陆妈妈表示自己好快乐，安逸地又猫过了这个跟以往没有多大差别的冬天。

　　…………

　　开学第一天，陆渭雨和好久不见的朋友们拥抱，问好，面带发自内心的笑容。

　　只要回过头，就能又见到何濯啦。

　　少女抱着领到的新课本，步子往自己的位置上迈，目光却朝向他的书桌。
　　忽然何濯也看向她。对视了一秒，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眼神仿佛在对她招手。

　　下课后，陆渭雨试探着过去，兴奋地知晓了不是错觉！他真的有事找自己。

　　「伸手。」何濯说这话时的声音很轻。可是她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事呀。”没等到他回答出声，陆渭雨便等不及地把手伸了出来。

　　何濯用行动回答，他迅速地从宽大的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放到她的手心。

　　陆渭雨收回手看去，只见是一串红绳绑成的手链，中央系着一枚小巧玲珑的银苹果。

　　“这是……你要把它送给我吗？”见他点头，陆渭雨狂喜。一边迫不及待戴在手腕上，一边疑惑问道：“为什么呀……”
　　话刚问出，她突然一个闪念，“难不成是因为之前我送了你一件礼物，你要回我一个？”

　　「可以这么说吧。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这。」

　　大喜与大悲居然可以被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同时体会到。陆渭雨都有点恨自己这么多事了，高高兴兴收下多好，干嘛非得没事找事问他原因。恨自己醍醐灌顶般直觉那么灵。又恨他干嘛这么诚实，说点好听的不会吗？

　　她生气地解下刚系上没多久的手绳，重重地塞到何濯手里，闷声说道：“我不要！我不用你还！”

　　礼物也好，人情也好，发自内心送出的东西，从来就不是图人的偿还。她不需要他还什么！不想他记得这么清！

　　塞给他，他居然就这么接着了。
　　既不说些什么解释，也不讲重新送给她。

　　陆渭雨恨恨地昂着头。
　　等了一会儿，何濯还是一言不发。
　　大笨蛋！她推了他一下，然后转头走掉。

　　推的时候用的很轻很轻的力气。
　　他又没有做错什么，只不过是说了实话。这诚实很大一部分组成了当初她喜欢他的原因。

　　知道他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说话，不会留她。如果想解决问题，应该好好跟他沟通的。如果不想陷入僵局，不该就这么走的。

　　可是好想哭啊！！好委屈……
　　面对无动于衷的他，除了转身离开，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不能哭。

　　不想在他眼里的自己，是个娇气鬼。

　　贝齿轻咬着樱唇，用十分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才回到座位。

　　装不出若无其事的模样，好在没有嚎啕大哭太过丢脸。

　　陆渭雨的眼睛经常下雨。
　　下雨的原因大多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感动。会在观看电影中书本里感人肺腑的情节时掉泪，会为一朵花瓣的落下而掉泪。

　　不必非得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用多么悲伤的情节，养尊处优的人，看童话书都能多愁善感。
　　为海的女儿，为丑小鸭，为灰姑娘，落下过许多动情的泪水。

　　陆渭雨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妈妈曾送给她一本叫做《小妇人》的书，书的扉页上写着“眼因流多泪水而愈益清明，心因饱经风霜而愈益温厚。”，珍惜着她的敏感，对小姑娘格外丰富的情感，家人抱着鼓励的态度。

　　没有人责备她娇弱、命令她不要哭。

　　是她自己慢慢长大，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的生活是忙碌的，他们没有时间哭。

　　过着轻松日子的人，却要动不动掉眼泪，未免太矫情了。

　　她本来就很少无理取闹、大哭大叫，后来有意地不让自己在人前落泪，无声的哭泣也尽量避免了。

　　十分富足的人，若是无法将拥有的东西分享给所有的人，让众人都过得好，那么不在匆忙奔波的人面前装模作样伤春悲秋，也是一种善良。

　　是自己选择推回他。
　　本来可以就势收下，皆大欢喜。

　　现在这样一拍两散，是自己选的，既然如此，就要接受随之而来的难捱局面。

　　开学第一天。
　　不跟何濯说话的，第一天。
　　推开他的一瞬间，已经开始感到后悔。

　　不跟何濯说话的第二天。
　　频频回头，焦灼万分，却发现对方一派风轻云淡。频频下定决心，我也不要搭理你！

　　不跟何濯说话的第三天。
　　为什么……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了呢？
　　我不去主动找你说话，你就永远不会理我了吗？
　　…………

　　整整两周了。
　　一天一天，陆渭雨度日如年地数着。不跟何濯说话的日子，到今天已经有十四天。

　　其实，他以前也没有过来找过自己啊，一直是自己过去找他的。

　　应该借他一本书之后，再跟他闹别扭的，他有借有还的脾气，借了她的东西肯定想着赶快归还，就不会一直不跟她说话了。可惜两个月前快放假时，他就已经规整好，把借的所有书一次性都还了回来。才开学还没来得及借他新的。

　　下次一定要沉住气。闹别扭之前，一定要保证跟他之间还有牵扯……可是还会有下回吗？

　　不像自己寝食难安，他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抑制不住的委屈，陆渭雨反反复复地想，是不是自己不去找何濯，他就永远不会跟自己说话。

　　“小雨怎么不开心？今天是你的生日哦，想去哪儿吃饭？爸爸带你随便玩！”

　　是了，不知不觉到三月份了。
　　陆渭雨左手牵着爸爸，右手牵着妈妈。
　　也对，她有什么资格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