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7、第 7 章

　　临近假期，班里已是人心浮动。
　　平安夜、圣诞节、元旦……各类节日接踵而至，争相挑动着大家想要疯玩的心思。

　　陆宁最近很忙。
　　作为老班的左膀右臂，她得为不久之后的元旦晚会做准备。计算着班费，计划着买些什么道具布置教室，还得记录下晚会节目表演报名名单。

　　按理说何濯也是班干部队伍中的一员，不说帮忙张罗校对各种细节，也该过去报个节目，给晚会内容增光添彩。陆渭雨兴致勃勃地脖子往前抻了两回。想第一时间知晓，他会不会去上台表演些什么。

　　望眼欲穿。
　　其他课代表都带头报名了，何濯那头仍无音讯。

　　也是。
　　这就是他，从不主动靠近热源。

　　想是能想通啦。但陆渭雨还是有那么一点失望，她想了解他更多一些。

　　班里头卧虎藏龙，节目单子上已经填好的有演小品的，弹古筝的，打快板的，秀滑板车的等等等等，唱歌跳舞这种算基本的了更不必赘述。

　　但陆宁看来看去，仍觉得还有哪里不够满意。

　　“陆渭雨——！你干嘛还不来支持我的工作！！我给你报名啦，你要表演什么？”陆宁转过头来跟她商量，或者说是通知她。

　　她听了坏笑道：
　　「你真想我报名？那我到时候唱歌哦……」

　　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陆渭雨，其实有一个不可多言的隐痛——
　　她很喜欢音乐，对唱歌好听的人好感都会高那么一点，但她自己是个不会唱歌的人。

　　虽说不至于到五音不全的境地，但比起她优秀的先天条件……听过她说话清甜的嗓音的人，期望过高，再听到她唱歌时大失水准的表现，就免不了大失所望。
　　低音很平，没有调。不会婉转，吐完最后一个字就停，没有悠扬的尾音。高音上不去。

　　陆渭雨自己倒是无所谓，有人想让她唱她就可以唱，不会端着。听的人怕了喊停，她也能听之任之地闭嘴。哪怕自己仍意犹未尽，她可以在卧室里哼给自己听，不影响到别人。

　　“你真的要我报名吗？那我到时候唱歌哦……”她又确认了一遍。
　　陆宁今年才与她相识，还没经受过教训，听她这么反复强调也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妥，还喜滋滋地在节目单上添了一笔。

　　佳节于盼望中如期来临。

　　欢快的日子里，再严肃的老师也知道不扫兴，有的跟同学们坐在一块儿嗑瓜子，有的干脆不出现。大家处于没人管没人问的状态，三五成群，交头接耳，乱跑，打闹。
　　好多人手拿着喷雪，冲着喜欢的人或者讨厌的人，摇晃着喷射出雪花状的泡沫。

　　陆宁有些焦急，站在讲台上拍桌子。
　　高挑的身姿，一眼就能让人关注到她。

　　好多男生偷偷喜欢着她。此刻装作看不见的样子，照旧在她周围嬉闹。
　　也不是想跟她作对，只是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引起她的注意。

　　不像话的混乱局面，还是听到动静的班主任闻讯赶来，才遏制住。他什么也没说，只板着脸往教室门口一站，胡闹非为的人就全部消停了。

　　终于安静了！陆宁差点流下来感动的泪水。
　　看看，这世上没有一无是处的人呀！班主任在这种时刻出现，好有用。

　　大家陆续回到各自的座位坐好。
　　拨乱反正后，陆宁开始报幕。

　　其实这样的节日活动里，规矩没有那么多，只要别太过分大喊大闹把教室震塌，像想换个位置跟朋友坐在一起、小声点交头接耳、吃零食都没关系的。也不会有多余的期待，指望表演的节目能有多么出彩。大家享受的，喜欢的，不过是这种可以随心所欲一点的自由气氛。

　　到陆渭雨上场了。
　　陆宁这才得知，之前她隐晦的话是什么意思。浅唱低吟原本是个中性偏褒义词，她能用自己的方式彻底地诠释出这四个字的字面意思，让它带上了一丝贬义。一首原本前奏舒缓动听的歌，她唱得缓慢到不行——

　　「阴天，傍晚，车窗外……」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

　　虽然这确实是首慢歌没错啦，但绝对不至于像她唱得这样，每个字吐得这么艰难……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

　　即将到副歌部分时，陆渭雨突然卡壳了。
　　前面陆宁就已是在忧心忡忡地听着的了，听她不靠谱的一句句挣扎着被唱出，陆宁默默祈祷着她万无一失。只是好像祈祷的对象失灵了，她始终没有继续往下唱。
　　陆宁尴尬得无以复加，如同站在台上发不出声音的人是自己一样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她想起从前种种，自己不喜欢在人前表现自己，逢年过节父母却总爱推她到不熟悉的人面前表演节目……

　　啊，要结束了吗？
　　该怎么结束……

　　就在她困窘得想要消失掉时，只见陆渭雨歉意一笑，鞠了个深深的躬，“不好意思啦，大家——我以为我可以试试看，也许能发挥得很棒呢，但是看来还是不行，太高啦我唱不上去……耽误了大家的时间，对不起。接下来，请欣赏下一个节目吧。”
　　姿态大方得体，迤迤然退场。晚会没受多大影响，继续开展了下去。

　　在陆宁眼里十分可怕的危机，对陆渭雨而言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插曲，轻轻松松地解决了。原来还可以这样！陆宁仿佛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好朋友可以给自身带来指引，对陆宁而言陆渭雨就是能让她成长的益友。

　　陆渭雨坐回了自己的位子。

　　唱不上去的副歌，众目睽睽之下无法如想象般一展歌喉的自己……其实也会感到一点慌张，一点惶恐，一点无措……

　　当她独自一人站在中间的空地上，举目四望，其实好想他能够在这种时刻挺身而出，陪着自己把这首喜欢的歌唱完。

　　但是何濯似乎也没有点亮唱歌这项技能呢。
　　当她看向他的方向，少年脸上浮现一抹害羞的神情，眼神中透露着鼓励望回自己。

　　不是不想帮忙，只是无能为力。

　　现实生活怎么可能像青春偶像剧那样，一个人有了哪种需要，另一个人便能刚好到他身边，帮忙解决，让他满足……哪里就如此恰到好处呢？很没可能呀。有可能的是，在现实里，他和她一样不会唱歌。

　　可是何濯不会唱歌也没关系。
　　她是会对唱歌好听的人有多一点的好感没错啦……

　　他如果有这项技能，她当然会更喜欢他。没有也没关系，他身上的长处已经足够，他的短处也只会让她觉得可爱，陆渭雨已经喜欢何濯了呀。

　　散场不久，迎来了放假之前的最后一次考试。
　　期终考试她雷打不动不上不下，他一如既往班级第一。

　　再往下，便是寒假。

　　今年的这个假期，陆渭雨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的少女。开始惦念一个人。短短一个半月见不到面，便已十分思念。

　　尤其过年，人山人海里，人声鼎沸中，她总不自觉地惦记他现在过得怎么样。

　　电视里的节目没什么扣人心弦的，拜年时收到的再大红包也不能使她心驰神往。甚至自己这边越是热闹，陆渭雨越是担心何濯那头，会不会冷清。

　　说的是“从不过节”，那……过年吗？
　　他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在呢？
　　他现在也在吃饺子、看春晚吗？
　　会有人摸摸他的头，称赞他考得好，给他压岁钱吗？

　　此刻，一家三口恬静地窝在客厅的壁炉旁。
　　壁炉内木材正“剥剥”燃烧着，通红的火焰里烤着一些松果和板栗，散发着温暖和香甜。妈妈背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撑起一架画板，全神贯注地画着画。爸爸半躺在沙发上，只要一伸手就能摸到妈妈的发丝。他的大腿上放了一台笔记本，双手纷飞地打着字，不知在捣鼓些什么。
　　陆渭雨双手撑着下巴，趴在妈妈脚边。

　　透过巨大的落地窗，能望见外头的白雪皑皑。外面的世界大雪纷飞，屋子里却一点也不冷，只穿了一件毛衣还有些微微发热。
　　陆渭雨担心地想，何濯现在会不会冷呢？

　　爸爸手里的笔记本挂了她的企鹅号，从刚才就“咳嗽”个不停。过去扫了一眼，瞧见了都是大同小异的拜年问候信息，陆渭雨就没有再点开了。

　　不知道何濯的企鹅号是多少……或者，他有申请过这种用来交友的聊天号码吗？他不像是会热衷于交际的人，也没见他用过手机。

　　中学生是不允许带手机到学校没错啦。可是陆渭雨知道这不是他不使用手机的原因。

　　虽然给喜欢的人送一部手机，对于她来说是件很简单的事……但是她不会去那么做了，陆渭雨记住了，何濯想成为的是“平等的朋友”。

　　站在山顶上往下看，想并肩同行的人正在努力地爬山。想伸手拉住他，有这个能力拉他一把，他却非要靠自己爬山。
　　哪怕不想看他那么辛苦，可是见他一步步努力往前走，步履不停，脊背挺直……她喜欢他，也尊重他。

　　想快点开学了。
　　如此便能快些见到他。

　　想冬天快点过去。
　　如此便能不那么担忧路有冻死骨。

　　想快点长大。
　　如此便能，对着他再勇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