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9、第 9 章

　　生日这天行程被安排得满满。

　　先是去了一家旋转餐厅，品尝了一顿大餐。
　　餐厅里很安静，不会有人在这种场所大呼小叫，除了餐具碰撞声，只能听到大厅里一位优雅的女士演奏小提琴的声音。
　　在流淌的琴声中，一道道摆盘精致分量极少的餐点被依次端上桌。吃了好一会儿肚子仍空荡荡的，等雪白的公主蛋糕切开，大口咬了一下，才有了饱腹感。

　　可能因为今天是她的生日，爸爸妈妈想给她仪式感吧。其实比起规矩多多的高档餐厅，她更喜欢的是注重食物本身好不好吃的地方。但她不会抱怨哪儿哪儿不好，她感激着父母的用心。

　　饭毕，爸爸妈妈领着她到市里最大的游乐场玩。
　　他们一家办了迪士尼乐园的年卡，今年没去那儿，而是选了在市内玩，一方面是因为路程遥远，另一方面每次去到那里几乎都是人山人海，大游乐园吸引着全国的游客，人比景点多，再好玩也不想去人挤人。
　　家里的游玩场所虽然没有大城市那么繁华让人挑花眼，但也算挺有趣的了。

　　一家子对游乐园里的项目兴趣不一，便分开排队。爸爸妈妈爱她，却不会事事以她为中心，他们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出来玩就要玩得尽兴啊，谁也不该光去迁就谁。
　　他俩各自开了一辆卡丁车，兴致勃勃地来回对撞，爸爸童心未泯嘴巴咧得大大的。
　　陆渭雨独自上了摩天轮。

　　当登上最高点时，透明座舱里，少女闭上眼睛祈祷。满天神佛，求求你们保佑我跟何濯和好如初。我们只可以更亲密，绝不能再互不理会、再无交集。

　　这里的摩天轮远远比不上大城市里的高，却超级无敌得灵验。很久之后陆渭雨仍会常来这个地方，不是还愿，也不是重新许愿些别的，只是为了回味，彼时的心情。

　　月明星稀，已经很晚了，少女卧室的灯还大开着。陆渭雨靠着抱枕半躺在舒适的大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五颜六色的杂志，不停地用笔勾勾画画。

　　后天，三月三日。
　　双鱼座：运势吉，宜勇敢，宜水晶，宜白色；忌畏畏缩缩……
　　摩羯座：运势大吉，宜和好，宜银饰，宜天蓝色；忌沉默……

　　她挺相信星座的，觉得星座在许多方面描述得很准。比如星座说双鱼座跟巨蟹座会很合得来，陆宁就是巨蟹座的。
　　还比如星座说，双鱼座跟摩羯座会是很好的一对。

　　陆渭雨很早前就会时不时地关注下自己的星座运势。知道了何濯的出生年月后，观看运势时开始多看一个摩羯座。

　　十几天都煎熬了下来，周一前的这两天却显得格外得难耐。
　　下定了求和的决心，不能再僵持下去，迫切地等待着上学的时间。

　　三月份的天还透着凉意，星期一，陆渭雨戴上保暖口罩，樱桃小丸子大大的笑脸下是她抿紧的嘴唇，在清晨微凉的风里蹬着车。

　　一大早便来到学校，校园里还亮着昏黄的灯，预备给莘莘学子照亮前行的路。走进教室，把昏暗抛在了脑后，教室里的灯明亮得多。等到东方欲晓，太阳的光照向大地，这些灯才会被关上。

　　这个点大多数人还沉醉在被窝里，学校里人很少，教室里也没有多余的人。而在这种还需要点灯照明的清早，何濯已经安然地坐在了他的位置。

　　事先不知道他会来得这样早，今天她来早，只是想着与其在家里辗转反侧不如先来学校。前行一步便有一步的接近，等不及要与他和好，想与他离得近一些。

　　他一边看书一边念念有词。以前只看到何濯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似乎轻而易举的样子，在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已默默度过了多少个这样的清晨了呢？

　　陆渭雨踮起脚尖，走进教室的时候尽量不发出声响。

　　离得近了，听见何濯在念的是英语课本里的单词。有多少的毫不费力，来自私下里的苦心孤诣呢？

　　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察觉，何况是一个大活人进来，再小心，也避免不了声息。何濯听到动静，停下了诵读。
　　是她啊。

　　他不知道怎么解释。

　　就像不知道怎么让人相信，他不在家里学习，要早早地上学到学校温书，只不过是为了省一点电费。
　　他无法向她说明，当他想要回赠她一件礼物，特地去查了那条围巾的价格，希望能够不失礼。他穿的衣服只要几十块，那条专柜里的围巾打过折后也要比他十几件衣服加起来还贵，他如何才能不失礼？未成年人找不到正经的工作，历经波折寻到两份工。假期里，他白天发传单，晚上到烧烤摊打下手。也才勉强凑到几百块钱，在这个范围内挑了自己能给出的最好东西。

　　送给她，她没有收。

　　他也不认为这单薄的手绳配得上她。
　　他已没有能力送给她更好的东西。

　　两手空空的少年，无法从容地将这些难言的过程陈诉，唯有沉默以对。

　　“早上好呀，何濯。明明一个星期可以见五天，但是我现在好想跟你说声好久不见呀。”少女轻轻地拉开他前座的椅子，与他相对而坐。
　　像是一粒草籽奋力破土而出，用尽了全身的勇气忐忑地说出口：“那天的手链……你退货了吗？”

　　何濯摇头。

　　少女眼眸一亮，然后又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仔细想想，那时自己执意不接受那条手绳，很没有道理。

　　很多占小便宜没够的人。他不是那种人。他都已经事先说明了不会回礼，是自己非要送，结果他却还是准备了回礼。这难道不正好表明了他的品德有多高尚吗？

　　“可以把它再送给我一次吗？我这样反反复复，很讨人厌吧？那天……我只是不想你还给我，搞得好像要跟我两清一样……我不想跟你两清。”

　　她往下还要说着什么，这时，何濯把手伸进口袋，变魔术一般取出了那条手绳，递到她的面前。这一次没有匆匆放下就跑，端正地在她眼前举了很久。

　　她清晰地看到他的手有多好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如同美好的梦境，被收回的恩慈地得以重现，一伸手就能抓住，有种失而复得的想要热泪盈眶的心情。

　　「没有两清。远远不够。」

　　少女微微陶醉，慌神中被他的话叫醒。“什么不够？我可以收吗……你愿意重新送我了吗——？”

　　「送你啊。」我们之间不会两清，一个小礼物，根本算不上什么，如何比你给我的东西。

　　“谢谢！！谢谢你！！！”确认了他的态度之后，狂喜着抓住了手绳，再次戴到了手腕上。“我好高兴！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有多难过，而你那么云淡风轻……”

　　不是云淡风轻，只是不善表达。你不知道，你不是唯一为这场战役难过的人。何濯无言。

　　比起重归于好的喜悦，谁先主动谁先认输什么的，根本就不值一提啊。况且何濯是个容易害羞的小孩子，他压根就不会对她恶语相向。

　　来找他之前，当然也做好了可能会被冷言冷语的准备。但是她相信他不会做的太过分的，他不是会难为别人的人。

　　要说这份对他的莫名信任从何而来，事实上她并没有什么依据，单凭的直觉。但她的感觉一直很准，从来没出过差错。

　　活了十几年了，她当然也知道这世上存在坏人：
　　见过年纪很小嘴里骂得很脏的小孩子旁若无人地在广场中央撒尿，人有三急实在憋不住了寻个角落悄悄解决也不是不能理解，可那个小孩是故意的，在人前耀武扬威地扫射；
　　见过大街上对着母亲拳打脚踢的人，那么高的个子，却不做人；
　　见过对自己弯着腰讨好，转过头却对别人颐指气使的双面人……
　　她知道的，世上有坏人。

　　如果何濯是坏人，她不会喜欢上他。如果他不珍惜自己的感情，把求和的自己的尊严丢在地上踩，对自己说一些特别过分的话……她会认清现实，重新评判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是不止一次地明了，何濯是好孩子。

　　“何濯。”少女双手撑着下巴，小心翼翼地提议，“以后，可不可以不要不说话了啊？我们是朋友不是吗？你一副再也不会理我的样子，我真的好难过。”

　　「让你难过，对不起。这不是我的本意。」何濯苦恼地挠了挠头。想答应她，但是自己的性格自己清楚。沉默早已成为了保护色，习惯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改变的。承诺了后面却无法守诺，岂不是成了言而无信的人？
　　他苦思着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方法，「我也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可是我不是很会说话。在我没意识到的不理人的时候，你可以先喊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