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6、第 6 章

　　几乎每年的十二月，陆渭雨都能收到很多礼物，来自亲人朋友同学，倾情赠送的平安夜的苹果，圣诞节的礼盒。

　　陆渭雨好想有一个妥帖的名义，让她可以去送给何濯一件礼物。

　　名义还没找到，要送什么已经反反复复想了好多遍。最想送他目前看起来最缺的衣服，可是大衣、棉服太大，太刻意……思索后的结论，为了不给他添麻烦，还是送一个小巧的，不显眼的，比较合适。

　　闲暇时，陆渭雨会陪妈妈逛街。有一天在人潮汹涌的商城里，她一眼相中了明亮的橱窗里一条厚厚的深绿色围巾。
　　天渐渐冷了，好想送给他啊。
　　少女在橱窗前驻足，妈妈问她有什么喜欢的吗，她摇了摇头。

　　没有合适的身份。没有充足的理由。
　　只好黯然地把它留在那面橱窗里。

　　圣诞节前夕，陆渭雨精心挑选了几十个苹果，又精挑细选了几十张同学录。她把最大、看着最甜的那颗苹果包装时做了记号。
　　少女心晶莹剔透，为了送给一个人，准备了一个班的份。

　　平安夜那天带到学校，挨个发给同学。
　　递到何濯手里的时候，已经好多天没找过他的陆渭雨鼓舞了下自己，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勇敢地喊他写同学录，还特地叮嘱他填详细一些。

　　何濯看了一眼桌上的苹果和同学录，叫住了要往下继续发的她。
　　「我不过节。」
　　「谢谢你送给我，这个我会好好写。不过苹果拿回去，我不会跟人礼尚往来，不能收。」

　　陆渭雨庆幸自己准备了全班的份儿。
　　对着不准备接受赠礼的他，陆渭雨现成的借口张嘴就来：“大家都有呢，咱们班多少人就有多少个平安果，你不要，单独剩那一个给谁呢……”
　　“我想到可能会有同学不习惯过洋节啦，没想着收回礼，大家收下，图个吉利，就算给我的回礼了，希望你……们平安。”

　　她倔强地非要送出那个“每个人都有”的平安果。他只好作罢。教室里热热闹闹的，正在交换礼物的同学很多，何濯不想在众人面前不给小姑娘面子。他是有分寸的人，他不会在大家喜悦时扫别人的兴，不会在人前与她僵持，不会硬要退还她的一点心意。

　　最想送出的苹果已然安安稳稳到了正主的抽屉里。

　　接下来的派发便有些心不在焉，陆渭雨胡乱应付完，回到座位。别人送给她的礼物已经堆积得快要把整张桌子淹没。她心猿意马地整理了下，不算多整洁，好歹把桌面空了出来。

　　然后，便开始等。

　　等到散给何濯的那张同学录归来。
　　她第一眼扫到那栏出生年月，“12月24——？今天——？？”

　　他淡淡一笑：“很巧吧，谢谢你的苹果。就算你祝我生日快乐了。”

　　“不算，这怎么能算呢——！！”陆渭雨却无法像他那么淡然。一想到他刚才说的，“从不过节”的话，她意识到可能他也不过生日——
　　是不是，没有人给他过生日呢？
　　“放学后你可以等我半小时吗？拜托拜托——你可不可以先别走……”

　　她很久没来找自己说话了。
　　今天之前，何濯还告诫自己，要学会适应太阳的升起与落下，不要沉湎。要是有记性，就不该依着她，不该放任自己去做不知所谓无关紧要的事。

　　可是看着她长袖口下露出的半截手指，她双手合十对着自己搓手，像是把自己当成一个神明在祈祷。

　　自己何德何能，让她央求呢？
　　「好。」

　　“谢谢！谢谢你！我一定很快回来，不让你等我太久！”虽然她的眼睛本就亮晶晶的，但这一刻她发自内心笑起来，眸子里的光芒更甚了。

　　何濯想，幸好答应她。她很适合开怀大笑。

　　放学铃响起时，陆渭雨一把扯过书包。
　　忙里偷闲朝陆宁的方向匆匆挥了挥手，没来得及交待什么就跑开了。
　　陆宁不知道她去干嘛，但领会了她今天不跟自己一块儿走的意思。佛系地望着她的背影一闪而过，追不上就算了，明天再来问她，慢吞吞地收拾着书包，打算自己回家。

　　她跑着，跑过书桌，跑出教室，跑过一道道长廊，跑下一节又一节长长的楼梯。她很少这样剧烈地运动，心怦怦直跳，快要喘不过来气，即便这样脚步也没停。直至跑到停车棚，顾不上停下歇歇，磕磕绊绊地开了锁，快走着推出车棚，陆渭雨踉跄着跨上车座，扬长而去。

　　圣诞节将至，大大小小的商家鳞次栉比热闹非凡，大商场布置了挂着琳琅满目装饰品的圣诞树，小店也张灯结彩地往店面上张贴红纸海报。
　　车如流水马如龙，大街小巷遍布着逛街的人。

　　陆渭雨在这片人来人往的喧嚣街景里使劲地蹬着车。有人会穿自行车道过马路，无法一股脑向前骑，要分神注意四周，时不时躲避下行人，骑起来很不方便。
　　有时人少，她也顾不上管姿势好不好看了，从车座上站起来蹬车。为爱狂奔时，无暇做个淑女。

　　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终于到达商场，看到橱窗里模特儿身上的围巾还在，陆渭雨一口气才松下来。

　　围巾被取下来，装进了一个大大的长袋子里。
　　陆渭雨一边看着时间心急如焚，一边又去麻烦店员换包装，“您能帮我找个小盒子包起来吗？我可以另外付包装的费用。”
　　既然要送，就得好好地包起来。她不想让收礼物的人感觉这是随随便便买下来的东西。

　　店员姐姐微笑着说不用给包装费，让您满意是我们应该做的。问了她具体的意见后，从后台拿出两个礼盒供她挑选，一个是紫色的心形礼盒，一个是蓝色的圆形礼盒。

　　她想，他会害羞的。
　　便选了那个天蓝色的盒子。

　　快速地付了钱。
　　知道了她着急走，店员姐姐打包起来也很利落。不到十分钟拿到了包装一新的围巾。
　　再次蹬车，往回跑。

　　“祝你生日快乐——！”她喘着粗气，紧赶慢赶总算及时赶回来，“如果把我当朋友，就一定要收下……请收下，好吗？”

　　「你刚才拜托我等你，就为了给我买礼物？」
　　何濯脸上带着一点愠怒之色。

　　见他如此，陆渭雨不由得软下声气，“一定要收”的虚张声势快速转换成了求求了。
　　结果他反而更生气了。

　　「为什么你给我过生日，却要对我说谢谢？」
　　「为什么你送给我礼物，却要求着我！？」

　　“因为，我不能确定我是不是在勉强你啊……如果你根本就不想要，是我非要给的……那我感到抱歉，不是很正常吗？”
　　陆渭雨问：“那你究竟，想不想要呢？”

　　少女清凌凌的双眼望着他，等待着答案。
　　她坦率，不懂就问，有什么便说什么。

　　何濯是欣赏坦荡的人的。
　　但他做不到像她那样无欲则刚。他有欲求，还是死死压抑的欲求。习惯了蜷缩住自己的灵魂，不暴露自己有渴求，他是一个无法与人坦诚相待的人。

　　难道要承认自己很喜欢被温暖包围吗？
　　他不习惯表现出自己的需求，不喜欢对人伸手讨要。如果明知道对方不想给，或者给的时候不情愿，不过是碍于面子不得不给，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假装自己不需要。得不到，少了跟人虚与委蛇的过程也是好的，起码获得了片刻的心灵自由。

　　可他的这套心路历程不适用于与陆渭雨接触时使用。何濯能明显感知到，她没有其他的目的，也不是虚假的客套。她只是想把给朋友的祝福送出。

　　「谢谢你。谢谢你为我过生日，谢谢你送给我礼物，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真的，可以接受平白的好意吗？
　　一无所有的人，真的会在哪天得到上天的眷顾吗？

　　何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他此刻很想相信世上真的有童话，想不管不顾地先把送到眼前的美好拿走，不论后面有什么代价正对着他虎视眈眈……

　　可是他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
　　他过往的经历，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育，统统都不允许。

　　「……但是，以后请不要做这些了。如果还想继续做平等的朋友。」

　　即便知道她是真心，她是好意。
　　对他好，送他东西，不为了他的感谢，不为了他的回礼，只是顺心而为。

　　可是明知人善，故作不知、只接好意，不思奉还，就是在欺人了。

　　在他还没有能力去跟她互相交换之前，单方面获得利益，他不愿意。来而不往非礼也，若不能有来有往，他不肯只进不出，他不配得到那些无私的奉献。

　　“好。以后没经过你的同意，我不会再自作主张了。但是这一回……是第一次，已经备好了，不知者莫怪呀，我特别特别希望你能把它收下来……你可以收下吗？”

　　何濯最终收下了礼物。
　　他不能让她明明是在付出，却搞得一副求着自己的模样。

　　她眼里的星星太流光溢彩。
　　当她用那样熠熠生辉的眼眸看着他再三恳求，他不忍拒绝。

　　既然收了，这往下，直到冬天结束，每一天何濯都戴了那条围巾。收下了却不使用，弄得扭扭捏捏，只会显得小家子气。

　　深绿色的围巾看起来又厚又长，摸起来轻柔暖和，很适合这个寒冷的季节。
　　每一个上学的日子里，陆渭雨一转身就能看到戴着深绿围巾的何濯。

　　无论他是出于物尽其用，还是恋旧，亦或真心地喜欢……陆渭雨都特别高兴，自己送出的礼物被收到的人天天使用着。

　　寒风呼啸，下了不止一场的雪。
　　就快要放寒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