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4、第 4 章

　　短暂的周末对于学生而言眨眼即逝。

　　在学校里又见到他。
　　陆渭雨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暗暗地观察他。

　　学生时期的暗恋是甜大于苦的，虽然也会有觉得酸涩无比的时刻，但来日回想起那段日子便会惊觉，一周七天有五天都能看到，这是作为同班同学才有的幸运。有些格外美好的人，只有年少时当了他的同学才能那么接近。等到他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人，根本再没有了靠近的机会。

　　她有点高兴自己之前勇敢，去跟他交了朋友。
　　虽然何濯仍然大多数情况下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座位上，仿佛那有个封印困住了他，总不出来与人交际。但是她向他走过去，问他问题，跟他说话，都能得到回应。
　　何濯不仅没不理她，解答起她说不会的题目时的样子，还特别细致温柔。

　　大概是之前约好了做朋友，他守诺，无法对答应了的人不耐烦吧。

　　陆渭雨有时候会拿几本他看起来会感兴趣的课外书到学校，跟何濯换他的笔记、做完的题册什么的。之所以不直接送给他，要这么迂回。一开始是因为，担心直接送书给他，会被拒绝。也怕伤害到他的自尊心。

　　等把何濯悉心记录下的笔记换到手。小心翻阅，摩挲着干净整洁的页面上，结体严整瘦劲清峻的字迹，陆渭雨都不想还给他了。想留下来，将之妥善地珍藏。

　　但是还是要还给何濯，继续跟他保持交换。

　　不想喜欢看书的他必须跑很远、维持一个姿势那么累、连个座都没，那么辛苦才能看到书。

　　便继续假装着，是自己需要这种交换。让他看完了别不好意思，跟她说一声，她再继续带别的来，反正那些书放在家里也是束之高阁。

　　那之后又考了几次试。

　　何濯每次都名列前茅。
　　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各科成绩都很优异。

　　加上班主任不知道那回她打抱不平是为了他。

　　老师们一贯不吝啬对自己心目中的好学生好，他的座位被调换到了更好的位置、还得到了一个班干部的职位……何濯在班级里的处境开始拨云见日。

　　没有人在意那次班主任偶然提起的他的家庭状况，不长眼去揭人伤疤的毕竟少有。同学们对他都很友善，甚至态度带着一点讨好。

　　学生时期要想在班里混得好，学习好，长得好看，家里有钱，这三样有一样就可以了。

　　何濯一表人才，出类拔萃，大家跟他打好关系还来不及，被接受，被欢迎，实在不足为奇。

　　开始有性格开朗的同龄男生主动邀请他下楼打球。看不出来他是不会，还是不想。来人见他那副磨叽样子，一个看不惯，胳膊肘夹着篮球一把拉住他往外跑。比起女孩子之间上个厕所都要在一起形影不离的亲密，男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友谊也很美好。

　　他渐渐收获属于这个年纪正常的友情。
　　陆渭雨很欣慰。

　　她与陆宁从走廊横穿，肩并着肩趴着护栏从教学楼往下望。操场上的男同学察觉到班里最好看的女生正注视着自己，如同打了兴奋剂一样振奋，男孩子们洋溢着青春气息焕发抖擞。

　　陆宁不知道她具体在看谁。但昂扬着的少年们确实是赏心悦目的。便不多想，只以为她在看风景，放松着自己紧张学习绷着的身体，陪着她一同远眺。

　　陆渭雨的成绩单则肉眼可见的偏科严重。

　　有一回语文试卷出了一道书本里没学过的扩展题，全校只有她一个人答出来。还因此接受了老先生喊她举着试卷绕班里一圈的奇怪表彰仪式。她喜欢远眺看风景，语文老师年纪大了，也有一种喜欢看漂亮小姑娘展览的恶趣味。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陆渭雨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成绩不好。毕竟她认为语文、思想品德、历史等作为中国人一看就会，是属于送分的学科。
　　需要动脑子要求有逻辑的一概不会，还不能说明什么吗？
　　她的数学、物理、化学都不好，英语最差。

　　物理和化学是上了初中后才接触到的新课。
　　其实第一次的物理考试，陆渭雨是为数不多考了九十分以上的几个同学之一。

　　班主任找到她问她是不是抄袭。陆渭雨姿态不变回答了没有。他想了想她前后左右也没有比她考得好的，便没再多说。

　　后来的几次测验她越考越差，英语最差。班主任又把她喊过去，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
　　「我就说吧你只不过是一时的小聪明，维持不了多久……不过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几门课就我教的考得最差，我必须要以一个老师的良知提醒你悬崖勒马——故意考差，或者因为讨厌哪个老师就不好好学哪一科，这么做真正吃亏的是你本人——！」

　　陆渭雨听了，没有反驳什么。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每个人都有缺点，陆渭雨反而还觉得这个大的原则不触犯小毛病一堆的老师挺生动的。
　　但她还真的对他不够信任，没办法把自己的心声对他说。

　　难道要承认，自己真的就是只有一点小聪明吗？浅显的知识点一看就会，往下深奥的难题不仅不会，学起来还会有很吃力的感觉。算数算起来头晕，字母看起来眼花。

　　看起来再了不起，这时的陆渭雨也只不过才十二三岁。尚年少的她还无法通透地对不看好自己的人，认下自己的不睿智，认下自己不想靠勤补拙的实情。

　　第一张的物理试卷上，全部是由汉字组成的试题，凭感觉就能猜到正确答案的浅显易懂的问题。
　　越往下学越深奥，有了字母，有了图形。看一眼就晕得要命。
　　陆渭雨又没有必须要学会的压力，于是才走到神秘学识的大门前，便止步了。

　　考得好的语文也不是因为努力。有韵律的诗词读几遍就能背下来，写得好的文章自然而然便能读下去。都不需要刻意记，那些内容便印在脑子里。考试一考发现都是会的。

　　就跟其他那些都是不会的一样，是自然的选择，不是她的选择。

　　一个不够聪明的学生可能不会被嘲笑，可是一个认识到自己不够聪明，还不去勤奋努力的学生，往哪说也不会被认可的。

　　然而不知幸与不幸，陆渭雨的爸爸妈妈太开明。爸爸说他从小成绩就不好，所有科目都不好，受够了爷爷的批评和指责。所以现在他有了孩子绝对不会对她的成绩指指点点。更何况她至少还有一门拔尖，比当年的他好多了。
　　妈妈也不逼迫她苦学。
　　还说人的日子过得好不好，很大程度不是取决于个人的努力。有很多比他们学习好的，拼搏了大半辈子，也没去往罗马。通过考试往上的路径相对公平，也很艰难，是一道窄窄的独木桥。你要是有兴趣走在上面，我们不说什么，没兴趣，就算了。生下来就住在罗马的人，没必要再去争什么。

　　「爸爸妈妈因为爷爷奶奶的努力，不用努力就可以过得很好。」
　　「你要是觉得努力的过程很有成就感很快乐，我们当然支持你——」
　　「要是觉得累，觉得辛苦，就算了，不用去跟没其他路的人争。」

　　陆渭雨听到这些话觉得怪怪的，她试图举一反三：“那我不努力的话，是不是以后我的孩子会过得不好？”

　　她自己还是个孩子，却一脸认真提及“我的孩子”以后如何如何。

　　陆爸爸听了哈哈一笑。
　　“当然有这个可能了，总不能因为一代人的努力，就保住世世代代的平安荣耀吧。难道好位置要一直咱们家占着，不给人家一点希望了吗？”
　　“爸爸妈妈保住你一生平安喜乐，就已经尽到为人父母的责任了。你要想让你的子女不辛苦，你就得自己努力。”

　　说是这么说，哪里就能轻易舍弃掉对子女的担忧。见闺女若有所思，怕她想差了、钻进牛角尖，陆爸爸接着又说：
　　“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谁规定了父母必须得为子女奉献自己呢。子孙后代若没条件了，就去走那条相对公平的路又如何，别人能咱们家怎么就不能？没什么放心不下的。”

　　为人父母，用心良苦，钱少的，到容易考上好学校的地方，买好学区房；钱多的，为了获取入学资格，可以捐赠教学楼。谁又能真的洒脱对孩子的前程不管不顾。
　　很多事知道不公平，也要说那已经是相对的公平，因为绝对的真正的公平是不存在的。
　　不对她说这些，只是觉得没必要在还小的孩子面前，提起社会的潜规则与阴暗面。

　　陆家已经算是够约束自己的了。有能力让孩子上贵族学校，去国外读书，但是陆父陆母很少去使用特权。
　　一方面，他们不认为国外的就是好的，不认为去到一个传闻中的好学校就能镀层金。
　　另一方面，他们秉承着积善之家必有余庆，不到万不得已，不想去摆出高人一等的姿态。

　　人生在世，活着图什么呢？他们舍不得闺女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做的事。
　　若她凭自己无法过好，他们自然不会眼睁睁看着。而当一切未成定局之前，还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吧！

　　所以，陆渭雨不是班主任说的那样对他有意见，她也没有赌气。只不过是没有危机意识，没觉得成绩不好有什么大不了的。有家人的兜底，让她可以为人处世凭着自己的性子，学习生活任着自己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