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3、第 3 章

　　少女堂堂而立。
　　兴许是她的态度太从容，同学们反而怀疑起是不是自己的反应太奇怪了。

　　对啊，她只是个学生，读错了一个单词，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课堂气氛为之一肃，一时没有笑她的了。大家还为自己刚才大惊小怪的表现暗自羞愧。

　　班主任只得看着她毫发无损地坐了回去。

　　“我的姐！！你可太牛啦！！”一下课，坐在她前桌的陆宁就转过身，对她热情一抱。

　　似乎有种不成文的规则，漂亮女生身边的朋友、或者说是跟班，通常都是没那么漂亮的。
　　红花需要绿叶配，美女潜意识里希望没那么好看的女生来衬托自己。

　　也有一种原因是，同一片地能出一个大美人已经很不错了。格外好看的人是稀缺的。凤凰总不能扎堆。

　　所以哪怕后来过去了很多年，陆渭雨仍会格外怀念她的中学时光。再也没有比记忆中的家乡更人杰地灵的地方。再也没有比这里认识的朋友更沁人心脾的美人。那些漂亮同学还不是网红脸，是那种活生生明晃晃亮堂堂的好看的人。
　　对此，陆渭雨与有荣焉。

　　坐在她前面的女孩子叫陆宁。
　　陆宁鹅蛋脸，五官的布局如同一副精湛的画端正雅致。高高瘦瘦，白白净净。长相与她不遑多让。

　　因为同姓，两个女生一早便有意无意地注意过彼此。

　　初见时，天之骄女间会心一笑。
　　有默契，有好感。
　　真说亲近却也有限。

　　直到有一次，课代表陆宁发到陆渭雨的作业时，无意间看了一眼正翻阅着的她暴露出的朱红批语——“狗屁不通！马屁不通！”

　　陆宁噗嗤一笑。还是第一次见到语文老师这么暴躁的一面，联想起那个老学者一本正经的样子，有点反差萌。

　　笑出声后才意识到不妥，她们的关系还没好到可以互相取笑，她会不会生气呀。陆宁连忙压住自己的胡思乱想，向她真诚道歉，告诉她自己不是笑她的意思。

　　“泉水噗通——笑声噗通——！”
　　谁知陆渭雨一点生气的模样都没。
　　她自己也咯咯笑，还学着老师的评语，摇头晃脑地慢吞吞念道。

　　少女的眉目中带着温柔与洒脱，“没关系呀，你的笑声很好听，我愿意听你多笑笑。”

　　那一刻的陆宁发誓，这是她第一次深深地感受到有女孩子如此得令人心动，她都有点后悔了，怎么没有早点和她成为朋友呢。

　　漂亮女生与漂亮女生之间的无形隔膜就此消弭。不用非得一高一低，用略低的来衬托高位者。两个人都很好看，不同的好看共同盛放，显得彼此愈发丰盈。她与她相得益彰，相映成趣。

　　从那以后，她们会手挽手一块儿去洗手间，一起歪头讨论各种大大小小奇奇怪怪的事儿……

　　陆渭雨和陆宁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陆宁平时看起来乖乖的，每天的学习、生活按部就班。她成绩好，听大人的话，从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出格举动。

　　自从接触到了会不按套路出牌的陆渭雨，陆宁开始有一种心向往之、想要不顾一切放纵一场的冲动。

　　就比如刚才，面对严师，陆渭雨身居低位却占了上风。她虽没有吐出一句脏话、做出一个不服的动作，却成功挑战了老师的权威。比起有些不听话看起来嚣张却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同学，陆渭雨厉害多啦。

　　陆宁的心里痒痒的，大家也都早就憋了一股气，看不惯班主任很久了。
　　偏偏她是班长，还有同学把她当成老班的狗腿子，陆宁真是一把辛酸泪。

　　于是在见证了她勇敢的壮举之后，老班一走，陆宁就克制不住激动地想要给她一个拥抱。这样就仿佛自己也参与了壮举。

　　见她来抱，陆渭雨整个人靠到她身上。
　　还顺手揪了揪她的辫子。

　　“你又对我动手动脚呜呜！你能不能高冷一点呀！！我才对你升起一点敬意，你就非得亲手把滤镜打破！！！”陆宁跳脚。

　　“可是这回是你先碰我的呀。我见你好看，才想摸一摸。”陆渭雨不好意思地吐吐舌，收起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喜欢触碰好看的人，觉得好看就想摸一摸，摸起来很舒服就想贴一贴。
　　那既然被触碰的人不喜欢，应该是自己不恰当吧，那就算了，她就不碰了。

　　“那你怎么不碰你自己呀！”陆宁暼她一个白眼，表示下自己的不满。然后拢了拢自己被放下的头发，用手指当梳子，重新扎了个马尾。
　　天鹅似的脖颈无意间扬起。

　　陆渭雨接到这个眼神，只觉得她好漂亮呀。摸到值了，被瞪更赚了，嘿嘿笑道：“陆宁，你头发披散下来好好看，就像画报上的女明星。可惜咱们上学不能披头发。要不星期天你跟我一块儿去新华书店怎么样呀？到时你就这样把头发披下来，好吗？”

　　“好呀！正好我有几本想看的书呢……”

　　话题就这么被转移。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商量起周末约定的细节来。

　　星期天天气晴朗。

　　陆宁依约到她家里，就见打开门的陆渭雨换了一身很适合秋冬季的鹅黄厚裙，戴着姜黄色的贝雷帽，乌黑的头发蓬松地披在长裙后，光彩照人，明艳动人。

　　“我也把头发散下来啦，我喜欢这样的我，就像喜欢你现在的样子一样。”

　　陆宁有点羞涩地点点头，回应她。
　　礼貌地向屋里的陆家大人打了招呼。
　　陆渭雨引她到自己房间，送给她一顶同款不同色的帽子。

　　两个女生相对臭美了一会儿，吃了一会儿零食水果。

　　半下午，太阳没那么晒了。她俩便戴上帽子出发。告别要开车相送的陆爸爸，一同骑着单车，慢悠悠地去往书店。

　　道路两旁铺着一层落叶，风景如画。
　　秋日里难得的暖阳，骑车带起的风不冷不热，舒服得陆渭雨想起了一个形容秋天美好的词，大喊了一声“秋高气爽”。

　　陆宁听了，回一句“秋色宜人”。两个人就这么一人一句，背起刚学不久的诗来，两辆单车一前一后骑得摇摇晃晃。

　　「自古逢秋悲寂寥——」

　　「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

　　「便引诗情到碧霄——」

　　……

　　两个活泼美丽的少女引得周围人善意注目，听见了她们悦耳诵读的路人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有的人惊讶地发觉原来自己无表情的时刻面色那么坚硬，早就该笑一笑了。平时的生活却没有微笑的理由。

　　想看清这两个在平淡日子里让他触动了一下的少女的模样。
　　她们已经骑远了。

　　到了地方，两人摆摆手分开，各自去了不同的区域找自己想要的书。

　　等陆宁找齐后，过来喊她去结账。
　　她说，不如我们不买了，在这边看吧。

　　没关注前，不知道他在那。注意到了以后，他开始无处不在。

　　那么巧的，陆渭雨找书的时候，看到何濯也在。少年如竹，靠在角落里的书架正聚精会神，手上拿着一本讲野史的书。

　　他身上还穿着那件墨绿外套。
　　陆渭雨突然觉得自己在看一部身临其境的电影。

　　刚才的种种都是为了铺垫男女主角的相遇。他们的目的就是要来一场场景于图书馆的相遇。无论她刚才吃不吃、吃几颗葡萄，他们都会在这里相逢。

　　这种现实与想象即将融为一体若隐若现的奇妙感觉，令她着迷，也令她无措。陆渭雨变得有些不像自己，平时的她应该是个见到朋友后上前打招呼的人。这会儿却只想偷偷看着他，不想打断他的阅读。

　　因为她还没想好怎么迎接打了招呼之后的发展。

　　在脱离了校园之后遇见他，陌生的场景，身份发生转变，不再是一位平常的男同学。

　　陆渭雨是做过许多不畏世俗的事。但她其实不是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她骨子里认同并且牢牢遵守着一些规定：
　　在学校里她从不穿奇装异服、安分地扎最普通的马尾辫、不涂指甲油、没扎耳洞也不准备去扎……
　　诸如此类都不是规则强要求她的，是她自觉遵从的。因为她自己也打心眼里觉得那样舒服，那些正确。她不需要用一些旁门左道来证明自己有多独特、证明自己是天选之人与别人不同，不需要想方设法寻求外物填补内心满足自己。她从来就不空虚。

　　可是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要犯错误了。不犯则已，一犯就来个大的。

　　意识到那天见他低头垂眸，自己心里泛起的那股难以言喻的滋味，是情窦初开的感觉。

　　不想仅仅和他在学校里做好同学。

　　年少时的欢喜与年少时的忧愁类似，很多时刻它们的发生都是不知所谓的。如同一片叶子到了时候便落下，你不能去问它在此时掉落的原因。

　　衣食无虞的女孩子，天真不知愁，见到满目忧郁之人，便想帮他抹去哀愁。
　　若是这人再适龄，再长得好看些，便更有了沉湎的理由。

　　无忧无虑的陆渭雨，在关注到何濯之后，开始体会到与过往种种皆迥然不同的少女情怀。

　　此时此刻，陆渭雨忽然想起爸爸给她讲过的一些故事。故事里的主人公早恋导致学习成绩一落千丈，没有好好学习没有了更好的未来，后来也没有在一起。现在想来他是在给自己打预防针吧，很有效。
　　至少现在的陆渭雨想到何濯优异的成绩，他看起来一定会有一个向上的未来。就不愿意去打扰他，不想弄乱他眼见的很好的未来。当然啦，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让爸爸妈妈操心。

　　就先当个观众旁观他。
　　就这么做朋友，做同学，陪在他身边，也很好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陆渭雨控制住自己意识到了的情感，拉着陆宁的手，把她拉到一边：“就在这儿看吧，偷得浮生半日闲，也挺不错不是吗？”

　　她一向坦坦荡荡，没有什么不可对人言的。
　　面对陆宁怎么了的问询，明明是最好的朋友，却也无法将那份隐秘的心思宣之于口。

　　幸好陆宁并非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格。
　　听她提议，无伤大雅，便随着她高兴，陪同她留在书店里，找了个地方安静地看书。

　　陆宁沉浸于自己千挑万选最终选中的小说书中。没有发觉身边人的视线，一直往某个角落探寻。

　　那日午后，倚靠在书店书架上的单薄少年，望去只想与他坐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何濯的身影后来逆着光，偷偷看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光影。那道影子却印在陆渭雨心上，从此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