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2、第 2 章

　　大开的教室门外吹来络绎不绝的穿堂风。
　　无心享受阵阵凉风，正义的少女正埋头苦思，该怎么做才能智勇双全地帮何濯报仇，让班主任再也不敢乱说他的私事了呢？

　　陆渭雨不认同班主任当着大家的面，对同学的家庭情况说三道四的行为。
　　她知道不能大咧咧地去说老师做得不对。轻举妄动不仅无法解决问题，还会扩大不好的影响。

　　这会儿的谨慎并非天生。从前的陆渭雨有过一段无知无畏的日子。

　　生来便不知愁的女孩子，被养得天真无邪，走向人间，横冲直撞，不惧怕，只向往。

　　在她还要再小一点的时候，有一天跟家人一起去了一家小餐馆吃饭。那地方没有包间，食客三三两两坐在大堂，座与座之间用屏风间隔着。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品尝着特色菜，旁边的桌位却时不时传来烟味。
　　妈妈皱了皱眉头被呛得咳嗽了声。

　　小渭雨甩了甩双马尾跳下了座位，径直走向那桌客人。
　　“叔叔您好，公共场所禁止吸烟哦！”

　　那边静了一瞬，谁也没想到会凭空出现这么个小女孩。

　　陆爸爸吓了一跳，急忙跑过去一把抓住自家姑娘抱到怀里。

　　对面男性一脸扭曲的尴尬与怒意，在朋友面前有点下不来台。陆爸爸不卑不亢地道了个恼：“小孩子鼻腔娇嫩，一时没看住，跑来打扰了各位不好意思。”

　　旁边有眼色的见他衣着考究，举手投足更是气度不凡，便不想与这人起冲突。又见他主动给出台阶，便顺势打起了圆场，“没啥大事儿，兄弟们继续，吃好喝好，吃好喝好！”

　　“那我们就不在这儿影响几位交流感情了。几位吃好。”陆爸爸面带官方的笑容，点了点头示意，抱着姑娘走开。

　　回座的路上，陆爸爸把女儿抱得紧紧的，在她耳边低声哄道，“是谁嘴撅得要挂油瓶了呀？小雨，先别着急，有话啊，咱们回家，慢慢儿说。”

　　小姑娘嘴还撅着呢，却听话地没有吵闹。

　　他去交涉的这一程，有服务员全程看在眼里，还与同事交头接耳，却始终没有上前。陆爸爸心中有数，把这家店加入了黑名单。

　　回到桌位，也不放女儿自己坐了，牢牢地把她抱在腿上，在不能保证完全安全的情况下，不肯放她离开自己的怀抱。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那桌上四散的都是啤酒瓶，一个说不好，瓶子往脑袋上一砸也不是没可能。

　　他一阵后怕，“老婆，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去别的餐厅吃饭吧，你还想吃点什么？”
　　“小雨吃饱了吗？听爸爸的话咱们先离开好吗？”听到他的话，陆妈妈没有多问，从包里抽出湿巾，擦拭着小姑娘的嘴角，打理干净了好随时走人。

　　“妈妈，咱们回家吧，我不想你被烟熏。”

　　娇滴滴的小嗓音一入耳，陆妈妈柔肠百转，半蹲下身亲了亲她的脸颊。
　　陆爸爸扬了扬手，喊来侍者快速刷卡结了账，便开车载着娘儿俩回家。

　　“小雨，知道爸爸刚才为什么急着带你们走吗？”陆爸爸沉思了一路，该怎么让女儿认识到世间险恶，又不伤害到孩子幼小的心灵。

　　他温柔地把女儿放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然后半蹲在她的脚边，一只手拉住她小小的手，一只手轻抚着她额间的碎发。

　　“爸爸，我没错对吗？做错的是那个吸烟的人。我只是想让他别在大家面前吸了。”她很听话，爸爸让她回家说，她就一直憋到了现在，满腹疑惑与一点点委屈，可要憋死啦。

　　“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你还是个幼崽，对你来说最重要的事就是保护好自己，健康平安地长大……”
　　“别人做错了事，你贸然冲过去指出他的错误，难不成是指望做错事的人在你面前认错吗？”
　　“要知道他都已经做了一件不好的事了，再顺手伤害一个幼崽，也不是干不出来……”

　　陆爸爸突然手起刀落，把茶几上的哈密瓜一分为二，道：“你把这个瓜当成是你的脑袋，想一想，人家有没有能力伤害到你呢？怕不怕——？”

　　“怕了。”小渭雨捂住眼，又没完全捂住，从手指缝里露出眼看向爸爸妈妈，怯怯问道，“那该怎么办呢？”

　　就这么纵容做了不好的事的人吗？

　　陆妈妈心疼孩子，却不打断丈夫教子，只是坐到女儿身旁搂住她，轻拍着她的背给她慰藉。

　　“这个问题要分情况看。要是你碰到了大坏人，对方违法犯罪，你要报警，让警察叔叔抓他……”
　　“而要是再遇着今天这种事——公共场合理论上是不让吸烟，但他只是犯了点小错，警察叔叔忙着抓坏人很忙的——”
　　“你可以私下里找餐厅内工作人员说明情况，让他们对做出不恰当行为的人进行劝告，这是他们的职责……”
　　“他们要是不去履行这个职责，不维护好餐厅的良好环境，把自身不负责任与顾客正常需求想要得到满足之间的矛盾转换成顾客与顾客之间的矛盾——那咱们以后就不去那里吃饭了……”
　　“爸爸可以带你换一家更高档的餐厅——虽然这么讲有失偏颇，但是不得不说——越高端的地方遇到低素质的人的概率越低……”

　　说完，害怕小姑娘不长记性，又指了指劈成两半的瓜，“下回可千万不能再冲动了，在不能保证自己安全的情况下一定要避免跟人起冲突!不然咱们小雨的脑袋瓜可比这玫珑瓜嫩，破了就再也见不着爸爸妈妈了！”

　　小渭雨瞅瞅茶几上的瓜，表皮那么粗糙都扛不住刀砍，又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真的好嫩呀。吓得从此做事再也不敢有勇无谋了。

　　…………

　　不想让老师再在人前谈论起学生的隐私。

　　一劳永逸的法子，陆渭雨也知道。她可以让家里人向教育局举报老师私自调取学生档案，还不当一回事地泄露出去，不尊重学生。
　　爷爷的地位崇高，这件事不会被当成小事，班主任一定会被调查处理。

　　可是她不想这么做。不想仗势欺人、不想解决人，只想解决事。

　　一旦被举报，可能他的教学生涯就完了，而他并未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陆渭雨做不到让自己因为自身的喜好或者一些小事，去做出可能毁灭掉别人的行为。

　　只要他以后别不尊重人了就行。

　　没必要去举报。
　　小小地威胁一下，让老师心存敬畏，倒是可行。她跃跃欲试，随便抽出一本作业本。

　　一笔一划在上头写到，自己掌握了他教学行为不端的证据。希望他以后少打压学生，别再议论学生私事。否则她的父母会将证据实名提交到教育局。
　　可别当她在开玩笑，以下是她父母的联络电话，不信就去问问看……

　　如此种种，郑重签下落款后，亲手交到了班主任手里。

　　学生好像都挺怕老师请家长。
　　陆渭雨却丝毫不怕班主任给爸爸妈妈打电话。反而还翘首以盼。只要不是自己的错，父母就会坚定不移站在自己这边。

　　他却不知怎么一直没打。

　　一个学生胆敢威胁老师，收到这种东西的班主任如何暴跳如雷不提。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不得不收敛了很多。教学中不再语重心长地对大家说一些有的没的了，顺带着，也没再提起谁谁的家庭怎样怎样。

　　他不敢明目张胆地对她进行报复。
　　只不过暗地里，他总用阴翳的眼神盯着她。

　　陆渭雨不担心他对自己怎样。初中三年属于国家规定的九年义务教育阶段，难道还能不让她上学吗？
　　要是想让同学们孤立她，就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领。想让她被孤立的人，最后只会令自己被孤立。
　　至于打压她，那就试试，看有没有手段能使一个从小到大都被爱浸透，内里不缺乏什么，茁壮生长着的人被压倒。

　　他开始总点她回答问题，虽然这说明不了他在针对她，有的老师还总点喜欢的学生回答问题呢。比如教语文的那位老先生，就很喜欢点她背诵古诗词课文，半眯着眼听她抑扬顿挫，时不时点点头。

　　但她的英语成绩实在不算好，回答起来磕磕巴巴总卡壳。读到不会念的单词，他打断，让她重复，然后表情夸张地纠正，是这——样——，不是那——样——!

　　同学们哄堂大笑，课堂气氛一时喧闹无比。

　　大家也不是存心要嘲笑她。就是情绪上头了，释放一下。一件普通的小事，谁也不会深想、去意识到可能众人的起哄会对当事人造成伤害。没见几个跟她关系要好的笑得最欢嘛!

　　要是心理素质不好的，可能就被打击，从此一蹶不振了也说不定。

　　可是她是陆渭雨。
　　感谢爸爸妈妈，让她不缺爱。陆渭雨从来没怀疑过自己。

　　她不生气别人笑。

　　只是在这种情形下看了一眼何濯的方向。
　　他没随大流，而是面露担忧。

　　这就够啦。

　　陆渭雨反而还挺庆幸能有这个机会，让她确定了何濯的值得。

　　只见站立着的少女环顾四周，意气风发地一笑：“读错了很奇怪吗？我本来就是学生呀，要是什么都会，也不在这儿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