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撑伞人与躲雨人》深秀

1、第 1 章

　　楔子

　　1999年。

　　北方小城。

　　一家国营幼儿园里，午休时间，小朋友却还没睡。几个调皮的小男孩假装被哄睡，老师一走，眼睛啪得睁开。
　　小短腿一迈，嘻嘻哈哈朝一个小胖妞的位置跑去，他们想要她兜里的巧克力球。

　　小胖妞穿的背带裤，前面的大兜兜鼓鼓的，今天见她往里头掏了好几次，馋死小孩啦。

　　早上才进班那会儿，小胖妞给在座的一人发了一颗。巧克力球小小一个，又入口即化，分到手后，早早就吃完了。
　　再瞧她往嘴里一会儿填一个，一会儿塞一个，不由地吧唧嘴，回味起那浓香顺滑的口感。忍不住想再吃一颗。

　　还想吃，又隐隐约约觉得再去要不好。可是小朋友还没法有太强的自控能力，也还没有什么是非观。几个小伙伴对视一眼，有了同伙胆子就慢慢大了起来，偷偷摸摸凑了过去。

　　过去后，一个小男孩眼珠骨碌碌一转：“小胖，我妈妈说不能吃太多甜食。对身体不好。你这么胖了，我帮你吃点好吗？”
　　另外两个不落人后，赶忙也上前打着商量：“还有我！还有我呢——！！我们也想帮你吃！”

　　小胖妞扁扁嘴。她不是小气鬼，之前小书包里装得满满的，都是主动分享给大家的。可是兜里面的最后这几个，是留给自己慢慢品尝的呀，她也可爱吃甜甜的又不腻味的巧克力球了。

　　“喂！你们几个，不许欺负人！”
　　眼泪水要掉不掉时，一声清脆的娇喝从天而降，只见过来了一个比小胖子还要胖乎乎一点的小姑娘。

　　小胖妞眼前一亮，是陆渭雨来啦！这下有救了。她心想，等陆渭雨把大坏蛋都赶走，自己要把所有的巧克力球都给她……嘿嘿，最多只留一两颗。

　　大概每个班里都会有一个很受大家欢迎的人。陆渭雨在的地方，这个人就是她。既因为她长得好看是颜值担当，又因为她有人格魅力性格好。

　　做坏事被发现了，小男孩们不好意思地挠着头，嘴里哝哝着，“没，没……我们只是想帮帮她……”
　　“对！太胖了不好……我们只是想帮她解决甜食!”

　　小孩们对着和尚骂贼秃，这可把陆渭雨气坏啦，脸蛋鼓成了红苹果。小手叉着不存在的腰，她的肚子微微挺着：“你们这是在说我吗！”

　　“我没说！是他俩说的——！！我才不敢呢！”一个机灵的立马反应过来说错话了，连连摆手，往后一站，把前头两个慢半拍的显出来。
　　那俩也赶忙争先恐后地否认：“我也不敢！！我也不敢的……”

　　没人觉得当着大家的面承认自己不敢有什么不好的，只下意识地不想得罪了她。

　　“可是，我比她还胖呀。”陆渭雨疑惑着眨了眨眼。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蛋胖嘟嘟的，嘴唇也胖嘟嘟，很有说服力。

　　“可是……你好看啊——！”几个小朋友想都没想理直气壮地回答。

　　小孩子的世界很天真的。

　　刚上幼儿园那会儿，园里哭声一片。陆渭雨不仅自己不哭，还安慰别的小朋友。小朋友们眨巴眨巴泪眼，被抚慰了，也被收服了。
　　有小霸王不依不饶要闹事，她眼睛一瞪，对方不知怎么就怂了。
　　长得可爱，性格又不娇气，大家都爱和她玩。

　　听到异口同声的赞美，小姑娘却横眉跺脚。
　　“我什么都没为你们做，还凶你们，你们却夸我。她分了大家好吃的，你们却欺负她。这不对——！！”

　　具体怎么不对，陆渭雨还没法儿说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她就是觉得这样不正确！这个世界运行的法则不该是这样的。

　　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又能好看到哪里去呢。凭什么区别对待？！她同仇敌忾地拉住小胖子的手，气鼓鼓地说：“以后你别给他们好吃的了，好吗？”

　　她说的话好有道理，一个小屁孩迷迷糊糊一想，原来自己这么坏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哭声很容易传染，那俩小伙伴也受不了了，跟着一块儿抹起泪来。
　　“呜呜呜对不起啦……”
　　“呜呜怎么办……我们是坏小孩，呜呜呜……”

　　几个小屁孩比着赛抽噎，看起来怪可怜的，陆渭雨有些于心不忍了。但是要不要原谅他们，自己说了不算，小胖才有资格说。陆渭雨轻轻攥了攥刚才握住的手，无声地询问着她的意见。

　　小胖是个很善良很心软的小女生，她也见不得人家哭得稀里哗啦：“好啦，别哭了呀，我没事了。”

　　“下回不许再强迫人啦。”陆渭雨肉肉的小下巴一点，跟着宣告放他们一马。

　　小屁孩们吸吸鼻子，用手背抹了抹脸，还有些不好意思不敢看她们，低着头一哄而散了。

　　小胖子扭扭捏捏地上前。
　　巧克力球表面的那层金箔纸有些皱巴变形了，她小心翼翼地把这样的巧克力球捧给救星：“给你吃。”

　　“谢谢你啦，我家里还有呢，你自己吃吧。”陆渭雨倒没嫌弃外包装的变化，她只是不缺这些零食。想了想，又小大人一般地叮嘱道：“带出来不好分，你以后也别带了好吗？老师会给咱们发吃的，饿不着呀。”

　　……

　　放学后。
　　今天是妈妈来接。

　　陆渭雨扑到妈妈怀里，喃喃道：“妈妈，我是不是很胖？胖是不是很不好？”

　　小小的她，对很多东西都还很懵懂。遇到无法理解的事，当然也会不知所措，但她不会一直束手无策。她有相信的人，等回家问家人，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我们小雨是胖乎乎的，小朋友胖胖的才可爱呀。”妈妈温柔地唤她小名，张开怀抱接住她，“等你大了，婴儿肥褪掉，自然而然就会抽条啦。”
　　“现在好好吃饭长身体，当然了，也不能暴饮暴食……”
　　“那你告诉妈妈，每次吃饭，是吃饱了，还是吃撑了呀——？”

　　“没有吃撑呢，就只是吃饱。”陆渭雨眼睛亮亮的，认真回答妈妈的话。
　　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粉嫩的小舌头，补充了一下：“以前那样过，吃撑了不好受，我想吃什么又不是下一顿吃不着了，就没再那样了。”

　　“那不就好了吗——？正常吃饭，正常发育，妈妈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胖到不健康的……现在这样可爱的胖嘟嘟，正正好呀——！”

　　陆妈妈见她若有所思，之后想通了般甜甜一笑，抚了抚她没再多说什么。

　　心里却想着，回家要和丈夫好好说道说道。查查看是谁在小姑娘面前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了。

　　她和孩子爸爸不崇尚精英教育，没去运用家里的关系让女儿上贵族幼儿园，而是就近入学，那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要是有必要了……孟母三迁——她也不介意转校！

　　***

　　第一章

　　太阳暖融融地把时光晒化，日子有条不紊流了一地。这一截是2007年。初一一班，靠窗的座位，陆渭雨沐浴在午后斜阳下。

　　新学期已渐渐过半了。

　　讲台上的班主任面沉如水，他重重拍下一沓试卷。期中考试的成绩出来了，看来这回大家表现得不太理想。

　　在他严厉的目光下，大部分的同学开始紧张了起来。

　　班主任犹嫌不够，偏不要给大家一个痛快。非得慷慨激昂陈词一番后，才肯拿捏着唱名。仿佛这样做能让同学们牢记教训，下回考好。

　　被念到名字的同学神情几乎都恹恹的，不敢与老班对视，拿到试卷后逃也似的回到座位。

　　有一个戴着厚眼镜的男生没调整好心态，接过自己的卷子时一哆嗦，差点哭出声来。但他并不是受到最严重批评的人。

　　真正被严词厉色对待的，是发完了前面中不溜之后，接着略显温和夸奖了一位同学几句，最后被特意压在下面发放的几个同学。
　　那几个被重点关照的同学垂首站立，颓然听从着老师的教诲。

　　中不溜的陆渭雨无暇顾及这些人。
　　她的心绪还停留在刚才，班主任口中说着夸赞的话，听起来却那么得刺耳。

　　「你们瞧瞧人家何濯同学，父母不在了也能很好地管理自己……」
　　「乡下来的，没有学习英语的条件，他却在这么短的时间迎头赶上追了上来……」
　　……

　　他会不会觉得很难堪呢……陆渭雨担忧着刚才匆匆一瞥的沉静少年，他现在心里该很不好受吧？

　　好气啊！！怎么会有这么没分寸的老师？是真心地称赞人吗？？这给他拉仇恨的手法不知道的还以为跟他有仇！

　　之前说她成绩一般，需要格外努力才行时，陆渭雨还一点气愤的感觉都没有。毕竟爸爸妈妈的教育理念一直是成绩不重要快乐才重要，她从不为课业忧心。

　　凭什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别人的私事啊？？？把别人的自尊心摊出来示众……好过分！！！

　　很有同理心的陆渭雨，此时此刻的同情心与正义感，全落在了这个从前没注意过的同学身上。他似乎家境不怎么好，学习很努力，总窝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不与谁交流。

　　本来应该只是心软。就像她生命中从前的每一次一样，惜老怜贫，救死扶伤，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他听到老师的话后垂眸的阴影太深。
　　他垂下的睫毛承载的愁绪太厚重。
　　他一言不发，太冷静。
　　他身上的墨绿外套洗得发白，太旧。

　　陆渭雨鬼使神差地目光跟随着他，心里竟生出了一股难以名状的滋味。
　　有点心疼他。

　　下课后，陆渭雨朝他的座位走过去，大大方方地跟他打招呼：“你好呀！何濯，我叫陆渭雨。”

　　明亮的少女照到了他面前。何濯的视线终于从课本中抽了出来，看向眼前的来人，却不知说点什么回应。

　　“之前都不见你跟大家一块玩儿，原来你成绩这么好呀！”她倒也不恼，仍然用亮晶晶的眼眸充满善意地与他对视。

　　放风的放风，上厕所的上厕所，铃声一响大伙儿如同鸟投林，她过来说了两句话，教室里的人已走了大半了。

　　他的座位四周此刻空无一人，她这时才放缓了声，轻轻地对他说：“孙老师刚才好过分，为什么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大家不会把他说的那些放在心上的……你别难过。”

　　何濯很少会长时间地看着哪个人，没有必要，有那时间不如多看一页书。这会儿，却放任自流地注视着她。

　　眼睛，黑黑的，圆圆的；
　　脸庞，白白的，圆圆的。

　　浓密厚重的头发一股脑扎到后面，没有刘海，额前布着一圈细细的绒毛。
　　没有风，高高的马尾也一摆一摆的。是她活泼，总微微在动。

　　陆渭雨身形的发展确实如妈妈所言，长大了便会抽条，豆蔻年华，个头已将近一米六。
　　十二三岁的年纪，浑身散发着青春无敌的气息。比起幼时如同一只小企鹅，如今的她已然拉伸了许多。

　　但陆渭雨仍然不是世人眼中常规类型的漂亮女生，她不算瘦。

　　尤其青春期的女孩子比男孩子发育得早，很多男同学不仅瘦得像个猴，还没有她高，更显得她壮。其实若按照世界公认的女性身材标准数据来看，她绝对不胖，从数据上看是标准的身材，从外观上看是健康的美女。

　　作为一个算不上瘦的姑娘，陆渭雨算是很有自信，过得很好的了。虽然她脸太圆肉太多、胳膊腿儿不是麻杆身躯不干瘪、不符合现在人的审美……

　　但是没人会跑到她面前说，你要是瘦下来一定是个大美女。

　　乐观自信使得陆渭雨鲜艳耀眼。

　　心里有数的人自然不会对发光的人大放厥词。开玩笑，自己倒是瘦却没她好看，怎么好意思对她说那种话呢。

　　胖乎乎的陆渭雨也是美女，不用等到瘦下来，她已经是美女了。

　　美丽的少女，软软的嗓音，安慰的话语。

　　何濯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放到一盆热水里泡了一下。

　　他以为家庭贫困的人时不时地接受下他人恩慈的赞赏、从高高在上的人手里接过补助时，得把自己的伤口暴露一下，这是件习以为常的事了。原来也有人认为那是过分的吗？

　　少年何濯呐呐开口：「谢谢你。」

　　然后他很快地控制了自己，他还不是很习惯敞开自己的内心，无法从容地面对汹涌而来的善意。一滚热流颤颤划过，随即恢复了原样。

　　“你的谢谢我收到啦，那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少女渭雨问这话的时候，又不自觉地微微歪了歪头。

　　要是别人这样，很容易给人一种做作的感觉。
　　她做起这个动作却很自然，有种天然的可爱。

　　没有人会真的讨厌可爱的人的，除非那是不对劲的，突兀的，假装的。自然而然的真实则会如春风化雨般令人欣然接受。

　　“你别害羞，可以再回答我一下吗？”
　　陆渭雨微微笑着，笑容清澈，像潺潺的泉水，像吹过来一阵清风。
　　“我这边已经愿意跟你交好，要是你也同意，不讨厌我，那我们就是双向的朋友啦。”

　　不少人评判过他孤僻，不少的恶意审视过他，嘲他装什么装。

　　她却对他说，你别害羞。

　　被轻而易举地看穿了。不着一物的内心却没多少慌乱。

　　“嗯。”人非草木，一把伞在下雨时向他撑来，心孰能不被触动。

　　新学期认识了新朋友，真好啊。
　　生活一定会一年比一年更好的吧，自己不是已经一天比一天更温和了吗？少年何濯想，再也不会有比从前更颠沛流离的日子了。

　　一只手伸过来。
　　一抹笑颜照进来。
　　一场故事即将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