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飞鱼（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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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上午八点五十分】
他们能看见废弃烟厂的那根烟囱了，而黑宫遥的摩托车也距离他们不远，这时雨宫打了一下方向盘，他们朝着另一条路驶去。
“这条路通往烟厂正门，他们要去的是后门，”雨宫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正门有监控，但是后门那边因为烟厂即将拆除，所以监控也是缺失的。你们要和黑宫保持联络，如果有突发状况的话，让她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他们从一条隧道绕到了烟厂的正门，那里没有人，只有一扇破败的大门和锈蚀的不像样子的锁。有一面墙被铝合金的建材挡住了，他们绕到另一边，发现墙上有一个被铁丝网拦住的洞。
伊吹蓝这时想要联系黑宫遥，但对面的人关闭了设备。
雨宫和他的搭档拿出后备箱里的钢丝钳剪断钢丝，而伊吹蓝沿着墙寻找，遗憾地发现这里并没有足够他翻越的缺口。墙太高，即使他抬着志摩一未翻过去，对面的人在落地时也有可能会受伤。
云慢慢向着东方流动和聚集，已经逐渐有了连成小块的趋势。空气很稳定，连一丝风都感觉不到，而随着太阳慢慢移到天穹上，温度也逐渐高了起来。铁丝一根接一根被剪断，但除了这个“咔咔”声外，他们听不见任何多余的声音。
“雨宫，”晴子的声音响了起来，“遥的定位在工厂正门。”
“是她的摩托车吗？”
“是的。”
“我们也快要进入工厂了。”
“收到。”
他们小心翼翼地挪开铁丝网，从墙上的裂口里进入工厂。里面已经被废弃很久了，衰草丛生，但是仍然有外来人进入的痕迹。伊吹蓝和志摩一未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摸上了腰间别着的甩棍，准备顺着墙根走到工厂的后门去。雨宫和他的搭档则在另一边望风，确保没有其他人会进入到工厂里面来。
黑宫遥带防身的物件了吗？伊吹蓝一边跟着志摩一未向前走，一边在心里想。如果她没有带甩棍的话，就很有可能受伤，但是她如果带了甩棍和枪的话，他也并不能完全保证她不会在情急之下开枪，或者是做出过激的行为。
但是他信任她。
他和志摩一未一边走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情况。附近并没有人出现，他们也没有听到其他的声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一分钟，直到他们看到出租车的尾灯。
出租车并没有完全熄火，它靠着工厂的门停放，栗山美月在出租车里和立花秋人在一起，而一个男人正在车外和黑宫遥说着什么。黑宫遥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男人，然后又把目光挪到了他的手上，伊吹蓝这才看见那个男人拿着一把长长的斫骨刀。
男人举起刀，但是伊吹蓝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完全没有攻击的意思。他的腿在抖，拿刀的手也没有那么稳，而黑宫遥向前走了两步，他就开始一边发抖，一边连连后退。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他听见黑宫遥平静的声音。
“钱啊……”男人依然在发抖，也分辨不出他的声音是在哭还是在笑，“我丢了自己的小脚趾……我不想再……我想还了钱，然后活下去……”
“是吗，”黑宫遥垂下眼眸，“这样啊。”
男人连连点头，但是斫骨刀的刀尖一直对准黑宫遥。他们之间有一段距离，而两个人都站在原地不动了。
车里的立花秋人似乎哭了起来，栗山美月手忙脚乱地哄着他，却无济于事。这是一个好机会，他看着志摩一未，就在两个人要分别冲上前去的时候，黑宫遥的声音硬生生把两个人定在了原地。
“那我放你走，”她抬起眼睛，里面没有一丝高光，“我就说我跟丢你了。”
黑宫遥转过身，向着大门口走去，真的没有回头，而那个男人原本颤抖的身体忽然静止了下来，将近垂下的刀尖也重新指向了背对他的黑宫遥。伊吹蓝的呼喊声卡在喉咙里，他看见那个男人忽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将刀尖对准她的后心，然后狠狠地刺了下去。
他的呼吸停止了。
暗影掠过蓝天。那是一朵棉絮一样松散的云，遮蔽了太阳后又重新将阳光显露出来。地面上没有鲜血，预想中的场景也没有出现。工厂门口镜子的反光刺痛了伊吹蓝的眼睛，从这面镜子里，他看到黑宫遥灵巧地回身，把刺过来的那一刀夹在腋下，然后猛抬膝盖，卸掉了那个男人拿刀的手腕。
这个时候志摩一未已经趁着这个机会拉开了出租车的车门，把吓呆了的栗山美月从出租车里拉了出来，交给跑过来帮忙的雨宫一组，而伊吹蓝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却不是朝向黑宫遥。他把还在嚎啕大哭的立花秋人从出租车里抱了出来，而小男孩哇哇大哭，眼泪鼻涕爬了满脸，伊吹蓝抱着他，蹲下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看着黑宫遥把那把刀踢到一边，然后把那个男人的手反剪过来，又低下头对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但是那个男人置若罔闻，还是不停嚎叫和咒骂着。她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志摩一未跑过去接替了她的位置，其他的车辆也一起赶到了。
黑宫遥在把犯人交给其他同事后，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才朝着立花秋人和伊吹蓝走过来。伊吹蓝半跪在地上捂着立花秋人的眼睛，而立花秋人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黑宫遥蹲下来看着他，然后按住了伊吹蓝想要从他眼睛上拿下来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到不像是在夏天，那一刻他第一次想要握住她的手，但她疲惫地摇了摇头，然后闭上了眼睛。
“黑宫，你做得很好，”他不知道怎么说，只能用尽自己所有的诚恳看着她，“这一次……”
她站了起来，然后转身朝着门口的方向走去。
立花秋人还在抽泣，伊吹蓝想把他抱起来，但是想起自己胸前那粒金属扣，还是半跪在原地陪着立花秋人。他把手从他的眼睛上拿开，然后从身上斜挎着的包里拿出几张面巾纸给立花秋人擦鼻涕，拿完之后才想起那是黑宫遥的包。包里面还有装着金平糖的瓶子，他一开始没看见。金平糖在这一路的颠簸上洒了一点，但幸好还可以补救。
他左手牵着立花秋人，右手拿着金平糖的瓶子，警局的同事们在忙着封锁现场，还有一些人在门口看着热闹。伊吹蓝回头，看了看地上那把斫骨刀，然后又转过头去。
黑宫遥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他，就好像她和这群忙碌的人一点关系也没有那样。她静静地看着伊吹蓝，又看着他手里拿着的玻璃瓶。伊吹蓝松开了立花秋人的手，把斜挎包从自己的身上取下来，但是黑宫遥的一直在看着那个瓶子，就好像伊吹蓝不存在一样。
立花秋人怯生生地往前走了两步，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有印象的只有身边这两个人。他朝着黑宫遥走了几步，然后一下子趴在了地上，但是黑宫遥也只是把目光从金平糖上移到了他身上而已，并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
立花秋人爬起来，然后跑了几步，抱住了黑宫遥的小腿不松手。被抱住的人还是没有什么反应，但是过了几秒钟，她弯下了腰，把立花秋人抱了起来。
“我不是你妈妈，”伊吹蓝听见她说，“你要接着抱我吗？”
立花秋人摇了摇头，然后把下巴搭在了黑宫遥的肩膀上，她也没有说什么，就继续托举着这个尚且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孩子。伊吹蓝重新把她的包背在身上，然后把瓶子放在了包里。他迈过了她的影子，然后隔着立花秋人拥抱了她。
“……伊吹前辈。”
“嗯。”
黑宫遥没有再说话，她把额头贴在伊吹沁满汗珠的脖颈上，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发丝会因此被打湿。他们又拥抱了两秒，然后才互相分开，然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样继续做自己应该做的工作了。
但是这两秒对于这两个人来说，像是两毫秒那样短暂，也像是两分钟那样漫长。
“查出来了，”志摩一未把材料递给黑宫晴子，“栗山美月原来在酒吧做女招待，靠着小山诚伪造了材料才能顺利进入家政公司，而小山诚在公司营业出现危机之后，栗山美月为了接济他开始借高利贷，并且重新回到酒吧工作，但是小山诚的公司最终破产，栗山美月也因为偷窃行为被雇主夏目莲辞退，两个人因此动了拐卖人口的心思，才联系上了松本，就是那个假扮成出租车司机的人口贩子。”
“进一步的调查还在进行着……有没有关于他们犯罪的其他证据？”
“那个烟厂也不是据点，他们每一次的交易地点都是前一天提前通知，每次对接的人都不一样。松本久司也只是一个最底层的人员，他们现在还在问他其他问题，但是有用的信息不会太多。”
黑宫晴子低下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翻看那些材料，但是很快，她就把材料放到了一边。志摩一未把材料拿回到自己的手里，看了看黑宫晴子桌子上的工作报告，然后坐到了她的身边。
“执法记录仪都拍摄好了，不用担心。”
“我不是想说这个，”志摩一未看着她的侧脸，“我是想问，她的格斗是谁教的？”
黑宫晴子停止了书写，然后把手里的笔放下，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志摩一未等待着她的回答，同时帮她把钢笔的笔盖扣好，然后略微把身体向后靠了靠。
“不用，你坐着舒服就好，因为这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情，不用给我留出安全空间，”黑宫晴子摆了摆手，“原来在京都的时候和一位格斗专家学的，那个人你也应该听说过，名字叫做观月，观月敏也。所以，为什么问这个？”
“只是因为觉得技法很流畅，但是如果是这个人的话，也就不奇怪了。”
“但是也对付不了那些懂得格斗的人，”黑宫晴子转过头看向志摩一未，“是我们两个到警校学习之后，遥的体术才愈发娴熟起来的。”
志摩一未点点头，然后和黑宫晴子一起沉默了一会儿，两个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注意到对面的座位一直是空着的。伊吹蓝没有回来，黑宫遥也只是回来放了个东西就匆匆去做了记录，她还有很多细节要告诉警局的人，所以不到傍晚，她是不可能回到这里来的。
“这次解决的很快，但是要写的东西也很多，”黑宫晴子把桌子前的电子钟推了推，给白纸预留出足够的空间，“今天之内把它写完吧。”
“嗯。”
时间从案件结束的那一刻开始以人无法感知的方式流逝，长时间的对话会模糊人的知觉，专注的思考会将时间无限缩短，而在这一段被挤压的时间里，黑宫遥无数次想起那个短暂的拥抱。
她走出大门，和各位前辈互相道别。
被电线切割开的夕阳泛着橘红色，蔓延到她眼前时又是一片又一片的粉，麻雀站在路边的三轮车上嘲啾，因为一辆三轮车溅起的水花而扑啦啦飞到另一棵树上。牵着小孩子放学的母亲，路边舔毛的三花猫，踩在椅子上给门框挂着吊饰的小商贩，还有站在她摩托车旁边，仰头看天的那个人。
她走到他身边，然后和他并肩站立，而他看了看她，然后一边看天，一边微微笑了起来。
“下午下过雨了。”
“嗯，好大的雨。”
“明天也有大雨。”
“是的，”伊吹蓝把手从衣袋里拿出来，“但是现在是晴天。”
然后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远处的落日被楼房挡住，只留下一些残余的光线，不断拉长他们的影子。天色变得昏暗，很快就变成了一片蒙蒙的灰，飞鸟从旧楼房的房梁下飞起来，在远处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风送来海潮声，也送来路灯温暖的橘黄。
他们站在路灯打下的那片光晕的边缘，然后一起向着摩托车挪了一小步，办公楼里面的灯光还亮着，分别照亮了他们的半边脸庞。
“我想去看一下夏目女士，听说她现在已经醒过来了，”黑宫遥从车前侧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头盔，“你要和我一起去看她吗，伊吹前辈？如果想回去写资料的话，我先把你送回去也可以的。”
“我也去看看她好了，检讨可不是着急写的东西。”
他接过那个黑色的头盔，然后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黑宫遥跨上摩托车，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盔。伊吹蓝握住了摩托车后面的把手，黑宫遥发动了摩托车，但是并没有启动。
“伊吹前辈。”
“嗯？”
“谢谢你为我说的话，”她没有回头，“也谢谢你把我留在机搜。”
摩托车启动了，然后，它奔驰在霓虹如昼的夜晚里。五颜六色的灯火一盏又一盏亮起来，在眼角带泪的余光里模糊成虚化的涟漪。路边的旗帜在晚风里温柔地飘摇着，结束了游行的人们在酒馆里互相倾诉生活上的种种，病房里的女人吃力地伸手触碰孩子的手臂，刚刚下班的法医准备去寻找自己高中时期的好友……这个城市里的每个人都与他们有关，正如圣·埃克苏佩里所说……
“应该设法与它们相聚。”
“那么多星火燃烧在远方乡间，是该尽可能试着，同它们有所交会。”
【飞鱼·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飞鱼（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