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恶之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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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才想起来一件事情，”伊吹蓝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黑宫，你今年二十六岁，对吧？”
“嗯。”
“呜哇……我二十六岁的时候才刚刚到派出所工作！那边的前辈真是严到不行啊，稍微打个哈欠都要被骂半天……”
“那是因为，即使是片警，也需要注意形象，”志摩一未从伊吹蓝身后走过，然后把要填写的表格放在了他的桌子上，“如果不打起精神来，就连需要帮助的人也会怀疑你这个警察身份的真实性了。”
伊吹蓝刚刚把头低下去，然后又抬起来，伸手把表格拿过来，然后一脸困倦地直起身子，看了两眼之后陷在了椅子里，把它盖在了脸上。黑宫遥从打印机里拿出剩下的两份，一份放在黑宫晴子桌子上，然后拿起另一份，靠在桌子旁边看了起来。
“是夏秋季防火，然后要更新咱们队的防火责任人，”黑宫遥放下了表格，“最近火灾发生频率着实是有些高，这么重视也正常。”
“武藏野的消防栓还算到位，但是大多数情况下消防车都不能按时到达。发生火灾的地方一般都在老城区，交通不方便，而且消防通道什么的都有堵塞，防火通道也因为年久失修，要么被拆，要么锈到根本不能站人。前几天还有一个在消防通道上玩儿，结果掉下来摔破了头的小孩儿，还好没刮到脸。”
“说起小孩子……”伊吹蓝脸上的纸跟着他说话的声音一动一动，“秋人那天还问我，遥姐姐什么时候再来看他。”
黑宫遥走到伊吹蓝身后，然后把那张马上就要从他脸上掉下去的表拿了起来，放在了他的桌子上，然后走到了窗口的位置。被工作报告和检讨折磨的前辈又拿了另一张纸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抱着胳膊前后摇着椅子。
“再说吧，”黑宫遥把窗帘拉上一半，“夏目女士看起来好了很多，该问的话也全都问完了。”
伊吹蓝脸上的那张纸飘了下来，但是他没有捡，只是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然后慢慢眯了起来，一直到完全合上。志摩一未拍了拍他的肩膀，弯下腰把那张纸捡起来放在了他的身上，而伊吹蓝把纸拿起来，重新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黑宫，秋人很想你诶。”
“只是因为我用的香水是大西洋香，和夏目女士用的是一种而已吧。”
“我跟他说了哦，遥姐姐为了救你，很勇敢地冲上去了，”伊吹蓝把那张纸从脸上拿下来，“给小孩子一个近距离接触英雄的机会吧。”
“最好不要吧，”黑宫遥笑了笑，“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让小孩子自己想象这样一个无所不能的英雄出来，不也挺好的吗？”
志摩一未听出来黑宫想要说的是什么了，但是他还是顺着这个话头附和了两句，又和伊吹蓝拌了两句嘴，督促他赶紧把前一段时间破坏公物的检讨写完。破了不少财的伊吹蓝并没有因此免灾，但是今晚这份检讨就要交上去了，他还没有写多少。
“我出去买晚饭了，还是老样子？”黑宫遥拿出了遮阳伞，“晴子待会儿回来，我问问她在不在这儿吃。”
“我和你一起去！”伊吹蓝像是见到救星一样从椅子里弹了起来。
“免谈，”志摩一未把伊吹蓝举起来的手压了下去，“在屋子里写检讨，万一有事情冲突了，检讨字数就要变成双倍了。”
黑宫遥和黑宫晴子几乎一模一样，但黑宫晴子的头发更长，一般都清爽地束在脑后，只有在值夜班的时候才会放下来。黑宫遥梳着短发，一侧用一字夹夹起来，而且黑宫遥要比黑宫晴子矮一点点，这种差别也只有熟悉黑宫晴子的人才能看出来。
志摩一未第一次和黑宫晴子见面是在警察公寓里，他半夜的时候才被桔梗队长从家里放走，一头撞进黑夜里的时候，看见她在门口用不大的音量打着电话。当时，晚上已经有些冷了，但是黑宫晴子只穿了一件大衣，没等他走到她身边，她就挂掉了。
深夜有个男人出现在自己身边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因此当时黑宫晴子直接抽出了甩棍，吓得志摩一未赶紧从酒精的混沌里抽离出来，把自己的警官证拿给她看。她在看的时候，志摩一未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
“实在是失礼了，”她收起甩棍，“我是机搜403的黑宫晴子。”
那个时候的黑宫遥应该还在派出所工作吧，距离那件事情传的人尽皆知还有差不多一周时间，也许黑宫晴子当时就是在为这件事情烦恼也说不定，志摩一未心想，黑宫遥的机动性要比黑宫晴子好，但是不如黑宫晴子稳重，就行事方式来说，简直就和某个还在写检讨的家伙一样……
“前辈，”黑宫遥在他的身后叫他，“走过了。”
“啊？哦……”志摩一未倒退几步，回到那家便当店的门前，“抱歉抱歉。”
黑宫遥没有多说什么，掀开门口的空调帘，进到了那家店的里面。这是一家不大的便当店，吧台的上面悬挂着几个牌子。
“晴子说她要鸡肉海苔饭，那我要猪排饭，前辈你呢？”
“普通的烧肉饭。”
“伊吹前辈呢？”
“随便给他带一份就行。”
“那就再来一份金枪鱼拌饭吧，”黑宫遥转向等待他们的老板，“多谢。”
他们两个在吧台另一侧的桌子上坐了下来，店里面在播放中岛美嘉的《我曾经也想一了百了》，过了一会儿就换成了《雪之华》。门口的风铃被热浪拨动，传到屋子里面的声音闷闷的，后厨的锅铲在和食材叮叮当当打架，吧台另一侧坐着一个一边吃花生米一边喝清酒的男人，一枚蒲公英的种子从他身上飘下来，飘到花瓶里向日葵的花瓣上。
志摩一未把花瓶从他们两个的中间拿开，于是被打破的空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距离感，他从自己那边看去，没了遮挡的黑宫遥反倒显得更加疏离。阳光照进来，给她的头发嵌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棕边，冷气吹过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也稍微松动了一点。
“你知道蒲郡前辈的事情？”
“知道，”她点点头，“父亲给我讲了这件事情。”
沉默。
“我觉得你是正确的，”志摩一未抿着嘴唇十指相扣，然后又把手肘放在了桌子上，“我们确实要与普通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但是，既然距离在拉近，我觉得也不用刻意让它变长。”
“父亲和秋人是不一样的，”黑宫遥轻轻叹了口气，“父亲并不是因为我才受到别人的蓄意伤害，但是，只要我还是警察，就注定不能和那些被我帮助过的人建立起联系。”
“你不是蒲郡前辈。”
“但是我差一点就是了，志摩前辈。”
花瓶里的花稍微动了一下，然后，蒲公英的种子飞走了。
黑宫遥的事情是被阵马耕平和最后提起来的，这位开朗的前辈也因为这件事情不时皱眉，在喝醉了酒之后才肯对他们吐露一二。志摩在脑中搜索这个姓氏，然后犹豫不定地对阵马耕平提起了她，而阵马掀了掀眼皮，先是摇摇头说了句“不是”，然后才如梦方醒地愣住了。
如梦方醒地愣住了，这句话形容当时的阵马耕平最为贴切，因为他接着就摆出一副要坚守秘密的气势，但是就算志摩一未能放过这个机会，伊吹蓝也不会放过，因此他开始追问这件和他基本毫无关系的事，但是追问到结果后，他沉默了很久。
他的大女儿黑宫晴子在机搜403，因为久部制造的案件忙到天昏地暗，而小女儿黑宫遥，也就是黑宫晴子的双胞胎妹妹，因为机搜的面试落选而选择留在青森陪伴自己的父亲。黑宫遥很惹人喜欢，除了有点过于礼貌，以至于让人感受到有点疏离之外，其他的品质无可挑剔。
那是另一个蒲郡悲剧的复刻。退休的警员独自在家，收到拼贴而成的恐吓信，但因为职业生涯中所见到的种种就一笑了之，并未在意，而黑宫遥当时联系到了阵马耕平，询问黑宫彻所有可能结仇的出狱罪犯。女孩子在电话里听起来并无异样，但是在阵马耕平答应她帮她寻找的时候，电话那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那并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呜咽声，阵马耕平正想要询问，对面的电话就被挂断了。之后，黑宫遥把请求发到了九重的邮箱里，拜托阵马耕平在获得名单以及信息之后把这些发给她，但是还没等他发过去，悲剧就已经发生了。
其他人赶到的时候，黑宫遥和那个罪犯都倒在黑宫家的前厅里，黑宫彻在厨房内不省人事，初步排查是煤气中毒。罪犯因为窒息失去了意识，身上还有其他暴力殴打的痕迹，而黑宫遥不知为何昏迷不醒，但是身上除了一些搏斗产生的淤青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伤痕。
醒来之后的黑宫遥承认自己勒住了罪犯的脖子，而当时罪犯已经被她戴上了手铐，所以这一情节就变得严重了起来。但幸运的是，这副手铐的锁并没有被扣牢，不排除是黑宫遥为了反抗罪犯的暴行而进行合理防卫。心理测试证明黑宫遥什么都不记得，就连细节反证方面也挑不出任何问题，即使是警方获取了后期的心理治疗的档案，获得的信息也和他们知道的一模一样。
黑宫彻在这件事情之后向机搜推荐了黑宫遥，而伊吹蓝和志摩一未又选中了她，这就是他们想要知道的故事。
“伊吹前辈会明白的，”她垂下眼睛，然后看向了别处，“不用太在意我，我们各自有各自的想法和活法，总不能完全一样。”
“他早就想清楚了，”志摩一未看着她的侧脸，“除去这一点，就按照你想的那样去做吧。”
黑宫遥闭上眼睛，咬着下唇点点头，然后站起身去拿吧台上装好的便当。志摩一未拿着他和黑宫晴子的那一份，黑宫遥拿着她和伊吹蓝那一份，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店门，差一点被热浪扑倒。
她根本没明白，正如她所说，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她所坚持的，不过是在理性的范围内与他人保持适度的距离，将有关于一切交给最安全的防线，却总是一个人飞跃防线去冒险。
志摩一未这样想着，然后摇了摇头。
但，也有可能不是冒险，只不过是在面对世界的苦难时，先他人一步用自己做盾牌罢了。她不是奉献主义的拥护者，因为她太清楚了，自己与他人受伤的几率相同，假如她不站在保护者的角色上，那么当危险来临时，她将无力反抗。
她是最清醒的自保者。
他提高了步速跟上她，然后想要开始另一个话题，找了半天，两个人却都停留在最浅的地方。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就这样，两个人沉默着，直到黑宫遥忽然放慢了脚步，然后停在了志摩一未的身后。
志摩一未回头看她，而她盯着花店门口那束满天星看了很久，然后走了进去。志摩一未站在门口等她，但是在她出来的时候，她的手上除了便当，什么也没有。
“我的母亲曾经给我和姐姐读过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她站在门口的花丛中间，看着志摩一未，“晴子能背下这本诗集的一半。”
说完，她对志摩一未释然地笑了笑，然后向着他们办公的地方走过去。
【夜晚·爵士酒吧】
“我很抱歉，志摩。”
“没事。”
黑宫晴子看了看志摩一未，然后叫吧台前的侍应生又加了一杯玛格丽特。黑宫晴子坐在蓝色的灯光下，志摩一未坐在橘色的灯光里，前者拿起酒杯，然后和后者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我看到伊吹拥抱了遥……所以我以为这孩子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有所改变，但是我知道，只要我开口，我们的关系就一定会变，”黑宫晴子有些落寞地垂下眼帘，“我想了解她更多，我也想一直保护她，在她身边，但是我们就算是双生子，也是两个不同的人。她总有一天要自己面对生活，而我仍然放心不下。”
“遥提起了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她始终以你为骄傲，”志摩一未放下了酒杯，“你无须在意那么多。”
“《恶之花》？”黑宫晴子呆滞了一下，“她是怎么和你提起来的？”
“她说，你们的母亲曾经给你们读过这本诗集，而你能背下来一半。”
“《恶之花》啊……我想起来了，当时留美子给我们读了很多，”黑宫晴子的表情松动了，“谢谢你，志摩，我的确无需过多在意了。”
【夜晚·机搜办公室】
“志摩和晴子小姐呢？”
“先后出去了。”
伊吹前后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拉到了黑宫遥的旁边。黑宫遥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然后，伊吹蓝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拿出来一个鲷鱼烧。
“啊，鲷鱼烧。”
“可惜祭典已经过去了，不然就能吃到那家最好吃的鲷鱼烧了，”伊吹蓝把它塞到黑宫遥的手里，“今年的庙会如果可以正常举办的话，我带你们一起去，我知道有一条近路可以从神社直接到到看花火的露台上去，能抢到最好的位置。”
“人会很多也说不定，”黑宫遥把鲷鱼烧握在手里，眨着眼睛看着伊吹蓝，“万一抄近路也抢不到的话，要怎么办呢？”
他们对视了一眼，然后一起“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直到两个人不小心撞在了一起。他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是他们很开心，也许是因为未来，也许是因为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需要前瞻后顾的约定，又或许因为别的什么东西，但是，那都不需要用言语来表达了。
“那我们就不管不顾地跑起来。”
“好，”黑宫遥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和你一起跑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恶之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