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明月尔应知 上》若相识

55、平生事

　　仿佛是一生下来就注定的纠缠不清，这一世他和她已经紧紧连在一起，莫名的心悸让她从床榻上猛地坐了起来，唇瓣干燥，嗓音沙哑：“释哥哥！”如同来自内心最深处的呐喊，但到底是太过虚弱，用尽力气发出的声音依旧是小声微弱，但却足以让一直在不远处守着的顾栾听到。

　　眉头不由一皱，他上前扶着莫离，手边握着茶杯，硬压抑着心中没来由的不悦，沉声问道：“怎么了？口干了吗？”分明知道她喊着的人是谁，可是他却假装不知道，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有莫释的消息吗？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两只手同时紧紧揪着他的手臂，焦急担忧的语气毫不掩饰，顾栾眉头紧蹙，却并未扯开她的手。

　　“他没事。”他满不在乎地回道，他不知道的是此时子墨那边早就焦头烂额，而莫离口中的少年也正处在生死之际。

　　“没事吗。。。”松开手，胸口难受，只觉得揪心的疼，不祥的感觉萦绕着她的全身，偏偏又没有办法去见那个人，莫离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去见那人，一直都在心里的那个少年，那个骄傲的少年。

　　“带我去见他，求你了。。求你。。。”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在她还没想好对策的时候，泪腺就自动做出了反应，她知道这样很没有道理，可是她却无法忽略心脏刺骨的痛，好像再不去见他就会死去的难受，她揪着自己的衣襟，只觉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顾栾从没见过这样脆弱的莫离，他一怔，竟一时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哪怕此时的莫离已经失去了理智，可是看着那停不下来的泪流淌在她苍白的脸颊之上，他竟想起多年前她为了自己给玉娇下跪的那一幕，也是这样满脸的泪，只是当时是希望，而现在他只在她的眸眼中看到了忧伤和绝望般的哀求。

　　绝望的孤注一掷，而他明知是错，却做了他这一生最不理智的决定，他对自己说不过是还她当年的情，却也知道这样做的风险有多大多不可理喻，尤其是在这样的境地里更是天方夜谭。

　　“怎么回事？”门被推开，恒玄不解地看着莫离和顾栾，走近一看却见她满脸泪痕，忍不住怜惜地问道“哪里不舒服吗？”不过却也知道没那么简单。

　　“小林子，带我去见莫释吧，求你们了。。。”带着哽咽的嗓音，愈发嘶哑不清，可那“小林子”三个字却还是让恒玄心头一震，不知有多长时间没听过莫离这样叫自己了，而现在这样称呼自己却也不过是为了见那个人。

　　到底是狠不下心来拒绝，况且只要赶在天亮之前回来就应该没有大碍，而方才从密探口中他也知道莫释现在的情况不妙，虽不知莫离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可是如果不让莫离见一面的话，只怕这个疙瘩就再也打不开了，也罢，就让他们见一面吧，这样一琢磨，他方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想过恒玄居然会同意，顾栾不由一惊。而莫离脸色不但没有变好，反倒愈发地苍白，因为恒玄能答应，只怕莫释现在的状况不是一般的糟糕，可即使如此她也依旧硬撑着身体从床榻上下来：“既如此，我们现在就去吧。”

　　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偏生眼眸如水的清亮，绽放着刺目的光华，决绝而潋滟，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穿上淡青色的外袍，倔强而坚定的身影让另外两人无法插手帮助。

　　“鬼医，他怎么还没醒？”守在他身边的子墨满眼都是疲惫，眼皮下深青色的黑眼圈昭示着他几个晚上都没有睡觉的事实，而门外却响起了喧哗声，这让他更是不悦，他早就让手下吩咐下去不得靠近这里，是谁这么大胆。

　　蹙着眉头，却听到恒玄霸道的嗓音：“子墨，快让我们进来，我带小离子过来了。”随着声音的接近，外面的喧哗越来越近，他猛地站起身来，向身旁的侍从做了一个手势，那侍从伶俐退下，不久便把门外的那几个人请了进来。

　　紫袍的恒玄身后是白衣的顾栾，中间被护着的却是单薄的淡青色身影，摇摇欲坠的身体却倔强地不让人扶，定睛一看，却是褪去面具的莫离。

　　苍白着一张小脸，尖细的下巴，紧紧抿着的樱唇，额角细密地流着的虚汗，还有那双澄澈但此时却蒙着一层水汽的眸眼，一步步地走近，每一步都是摇晃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虚弱，却还是有着挥之不去的坚强，让人不敢贸然靠近，却是更生怜意。

　　终于在床榻边停下，多日不见，她更加消瘦了，往日除了对莫释以外的人从未有过的心疼泛起，不合时宜地让他晃了神，竟没有阻止她抚上莫释眉眼的手。

　　那抚上少年脸颊的手指纤长白皙润洁，干净而柔嫩，和少年的肤色相映着如同一体，仿佛他们同胞一体的存在，本应一直在一起，相互扶持，相互依赖，永不分离。

　　本应是连理枝，却开在不同的院落，注定分离，却不愿分离，他和她之间有那么多的阻碍，她和他之间的距离比银河更远，却终究会相逢，即使短暂，也是珍贵，其他的人反倒成了陪衬，哪怕他有着这样不堪的身份，她也依旧永远相随，无怨无悔，可是这样相随的机会也要被剥夺了吗？

　　珍珠般剔透晶莹的肤色此时多了一层病态的青灰，中毒已深，用鬼医的话讲便是无药可救的绝症，重度昏迷也是在意料之内，长长叹了一口气，即使是冷漠看惯生死的鬼医此时看着两人在一起融合而悲伤的情景也不由起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的毒已深，要根治几乎是痴人说梦，但是要延长寿命却未为不可，只是。。。”思忖良久，在静默的厢房内鬼医开口道，不出所料莫离和另外几个人都投向关切疑问的目光，但因顾及鬼医自己向来喜怒无常的性情，却没有追问，只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莫离随手抹去眼角脸颊上的眼泪，抬起头看着鬼医欲言又止的模样，忽地松开一直握着莫释的手，转过身来面向鬼医的方向直直地跪了下去。

　　跪下的声音并不大，只发出闷闷的撞击声，可是她的眼眸坚定，声音沙哑却清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先生，求你救他，就算是再难拿到的药莫离也一定会用尽全力去拿，先生不必担心太多，莫离的命薄，此生也只在乎他一个人，只要他活着，莫离此生任由先生差遣，绝不反悔。”

　　任由差遣，听起来似乎也没什么，但在场的人却知道这是莫离做出的承诺，只为了一个救他的可能，她竟想罔顾自己身上的毒来换得莫释的平安，她竟为他做到了这个地步。。。

　　鬼医依旧沉吟不已，这样的求法他早就看得太多，虽说还是会感动，但他纠结的却并非那药有多难得，而是那药牵扯的人只怕会让眼前的少女原本就坎坷不平的人生充满更多波折，他甚少在乎别人的死活，可是莫离，自知道她是那个人的女儿后就不得不另眼相待，即使是为了那个人的血脉，他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莫离一生尽毁，再无退路。

　　“子墨，药引由你去拿，至于这个人，你们把她带走吧，她留在这里也没什么用，你们的计划继续，人，我自会尽力去救。”转头避开她清亮如星的眸眼，对子墨说道，仿佛只当莫离的下跪请求于无物。

　　人微言轻莫过于此，明知无望，明知自己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可却依旧不愿就此离开，早知道此生坎坷，早知道与他的缘分浅之又浅，却从不敢绝望，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愿意放弃，只因她知道如果连自己都放弃了，那么这世间就再没让莫释坚持下去的动力，三岁初见到如今已经整整十四年，聚少离多，分分合合总是离情难断，到底让她看清他的性子，他的坚持和执着，坚韧却也是最脆弱的，所有人都可能抛弃他，只有她永远不会，也只为他一人永不放手。

　　默默地听着他们之间的对话，无视鬼医对自己的冷漠，她虔诚地给鬼医扣了三个响头：“谢谢你，只是再让我待久一点吧，天亮之前一定回去，不会影响你们的计划的。”一字一句皆出肺腑，眼角停不下来的眼泪顺着脸颊一直滑过透着青色血管的脖颈，沾湿了她垂在两边的发丝，整个人看起来虚弱而飘渺，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终究是让她留了下来，淡青色的衣袍在烛光下如同镀了一层光圈，她紧紧握着莫释的手，一边用沾湿的手帕轻轻细致地擦拭着他的额头、眉毛、眼睑、脸颊、鼻翼、嘴唇、下颚、脖颈。。。每一个动作都极尽温柔，关注认真的神情让人觉得似乎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帮床榻上的少年擦拭身体一般，甚至不忍发出声音去打扰，一切都如此自然，如此契合，却又如此忧伤。。。

　　床榻上的少年眉头微皱，但随着莫离的动作神情奇迹般地渐渐舒缓起来，仿佛是感觉到了她的守护，脸上的青白稍褪，唇角边黯淡的灰色也变得红润了稍许，衬着那张绝美的容颜愈发地美的让人心惊，而美到极致的东西总是透着一股不祥，这样的不祥于己于人皆不是好事，可是她却只关注着他好的变化，未想过这不祥会带来什么灾祸，专注的神情如同眼前的他便是她的全世界。

　　恒玄看着这样和谐的景象，却是震惊地说不出话来，从来都知道她心里莫释的地位重要，却从未想过她在乎他到超越自己生命和所有的地步，也终于发现自己其实对这个女子并不了解，甚至从来没有看透过她，她的一切以前离自己即使有一段距离，但至少是有希望的，而今却显得朦胧而渺茫，也许终其一生也不可能让她有这样的重视和放不下，他于莫离也许只是个比较熟悉的陌生人罢了，他也许从未真正靠近过她的内心。

　　平生不懂相思，却终究还是相思，只可惜却是得不到的人，这样的相思痛苦而折磨，却无从逃离，也不愿逃离，刻骨的痛意味着刻骨的爱，无法消弭的感情，无论是他，还是她，亦或是他们，终究还是掉进了这个网里，挣脱不掉，只能越陷越深，明知是错，明知也许最后通向的也不过是绝路，却依旧不回头地向前一步步地走着。

　　子墨说不清此时的心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觉得难受，这是理所当然的心情，可是看着莫离和莫释在一起的情景，他竟有一丝无法忽略的酸涩感和妒忌，的确是妒忌，那种麻麻地像被针刺一样的感觉，那种如鲠在喉的苦涩弥漫在心头之上，分明是错误的感觉，他知道自己遗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也一直知道和莫离有关，只是不愿去深想当中到底又怎样的内情便被自己刻意地忽略遗忘，但现在却知道也许那段遗失的记忆比想象中的更加复杂，复杂重要到影响了他对莫离的感情。

　　感情于自己而言是不应该有的累赘，除了莫释外，世上能让他在乎的人也找不出第二个来，而今他竟因为这个他最是看不起的莫离而对莫释感到妒忌，简直是一种讽刺，他子墨竟会喜欢上莫离，他子墨怎么会在乎自己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平生事，事难平，意难消，有些东西已经破茧而出，有些东西却依旧掩埋至深，却总是存在着的，也许有一日便会映日而出，无可抵挡地改变了原来的平衡，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