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明月尔应知 上》若相识

54、铜镜之后

　　破坏永远比修复容易，被损坏的铜镜碎裂，折射着自己的面容，依旧是容颜如花的美好，只是那个人却再也没有来找过自己，再美也是枉然。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清冷的声音透露着说话者的不悦，而听着的她却并不在意，又或者说已经习惯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

　　“今天有点事，他让我先回来。”眸眼低垂着，她自然地蹲下身子拾起地板上的铜镜碎片，照映着看不清神色的脸，透着青黄色，有种凄惶感。

　　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房内的狼藉，朝华并无怨言，而棠梨也似乎冷静了下来，冷冷地一笑：“有事？那家伙要死了吗？”

　　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怨恨那个人，可是总是控制不了的嫉妒，如果没有莫释，也会有其他人，可是却永远不会是她，她棠梨再美，在那个人眼里也是一文不值，这样一个认知让她无法冷静，也无法做到心如止水，即使也许从一开始便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多情总被无情扰，在没有遇到子墨之前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有这样窘境，满心的妒忌和失意腐蚀着她的全身，看不到除那人以外的其他一切，甚至是一直陪伴着自己的朝华。

　　“奴婢不清楚，不过想来也不远了。小姐，吃点东西吧。”木桌上是已经冷却的食物，朝华眼底有着不掩饰的心疼，可棠梨却比从前更加骄横和难以侍候，若不是棠梨，只怕自己现在也会是玉娇楼的红牌之一吧，可是她从未后悔过。

　　她们都还很年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可是却似乎已经早早给自己戴上了束缚，早早地就喜欢上了最无可替代的人，也是最不可能的人。

　　铜镜之后是自己愈发秀丽绝艳的容颜，可是身后那人又何尝不是呢，谦卑恭敬的姿态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也是在这一刻她才想起朝华凭什么要一直跟着自己，要这样听从自己所有的命令？

　　“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世上从来没有免费的晚餐，朝华没有任何理由要一直这样迁就自己，如果从前是为了讨好，那么现在根本就没有讨好的必要，自己有的，只要她愿意也不过是举手之劳。

　　手指不受控制地一抖，镜片的尖锐棱角划破了柔嫩的手指肉，流下了血红的液体，丝丝疼痛，可她却好像没有感觉，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她，知道了？

　　勉强地勾起嘴角，露出牵强的笑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

　　为什么？棠梨有一瞬间的恍惚，那么多年的事情一幕幕地在脑海里晃过，那么多的人来去匆匆，却只有眼前的女子从来没有离开过，无论是开心的还是痛苦的，她似乎都没有离开过，自己身上没有更多的价值，可如果是这样，那么这个朝华就太过奇怪了，而且还对自己那么好，以前没去深想，觉得理所当然，可是她假扮莫离的这些天，自己却明显感觉到异样，好像很多事都没有她在的时候那么舒适和自然，原来有许多事如果不是她的体贴和细心，许多事都会变得困难和不自在得多。

　　重新审视眼前的朝华，棠梨发现自己并没有那么了解朝华的想法，朝华的一切，一直以来都只是朝华单方面的付出，自己似乎从来没为她做过什么，而她却依旧对子这样好，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对你并不好，甚至是苛刻，你明明可以离开我的，为什么还要对我那么好？”

　　为什么吗？因为喜欢你呀，傻瓜。。。可是能这样回答吗？自然是不能的，无言的悲怆笼罩着朝华全身，她不能这样回答，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弥补不了了，分明是没有结果的爱恋，但是自己陷进去就拔不出了，世上最无力的莫过于此。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朝华苦涩着开口，却怎么也说不下去，但好在棠梨也并非要她非答不可，见她眼角泛泪，棠梨转移了视线，假装没有看到她眼里的挣扎和悲怆，说道：“也罢，随你，你想留下便留下吧，想走便走，我不会阻止你的。”

　　说不清为什么，棠梨直觉朝华并无恶意，至少并无害人之心，若要害自己根本没必要这么折腾，也没必要浪费那么多时间，既然如此留在自己身边的原因就并不重要了，况且自己现在需要她。

　　“谢谢小姐。”虽然不是自己最想要的答案，虽然这样的话只会让她更加难受，可是至少她还能留下，这便是最好的收获了，别的想得再多也是枉然。低下头端着已经凉透了的食物朝华离开了厢房。

　　“谢皇上。”再次说道，莫离不解地低着头，明知司马曜还盯着自己看，她自然不敢有稍许的不敬，旁边的恒玄也似乎看出来司马曜的异样，及时地帮她解了围。

　　“皇上，不知你此行是为了见莫大人还是要接莫大人回宫呢？”明知故问是恒玄常用的伎俩，但这么一插话却让司马曜不得不松开握着莫离的手。

　　转头一笑，惊诧于恒玄对莫离的在乎，司马曜越发好奇莫离的真正身份，可是直接问恒玄一定不会给他一个真实的答案，于是说道：“不知爱卿对此有何建议呢？是想朕带走他还是留下他呢？若是爱卿所求，朕必不会拒绝，只是朕决不允许有人伤害爱卿，故希望爱卿能够告诉朕他的身份是何？也好让朕免去担忧，可好？”

　　若有所思地回视着司马曜，恒玄并未正面回答司马曜的疑问，其实说实话也是没关系的，但是只要一说出真相，难保不会泄露出去，如若被那个人知道了，恐怕麻烦就接踵而来了，而那个自己最讨厌的莫释也会被送回皇宫，届时莫离也就更加危险了，因为没有后顾之忧，那个人一定不会放过破坏自己计划的莫离。

　　“回皇上，他是臣的好友，名为瞳洛，粗野小人，何足挂齿，望皇上恕罪。”他最终还是说了谎话，不理司马曜是否相信，先渡过这一关再说，至于其他的只能以后再说了。

　　自然是不相信的，可是司马曜却也不打算继续追问下去，反正莫离的身份他想知道也不过是一时兴起，不过在听到“瞳洛”这个名字时他还是不由一怔，洛者为氺，瞳者为眸，如水之眸，这名字配床榻上的少年倒也贴切，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到这样一个名字，也可借此看出恒玄对这个人观察之仔细和在乎了。

　　笑着看了莫离一眼，他对恒玄说道：“也罢，既然已经答应爱卿，朕也不会反悔，只是爱卿答应过朕的事情也不要忘记了。”

　　“你又骗他了。”直白地陈述着这样一个事实，待司马曜离开后，莫离怔怔地说道，她实在不明白恒玄为什么要这样护着自己，甚至不惜犯欺君之罪也要帮着隐瞒自己的身份。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吧。”撕下那张面具，恒玄并不回答莫离的疑问，只怜惜地说着，而藏在横梁上的顾栾也一跃而下，来到床榻前。

　　“睡吧，这是鬼医刚刚配好的药。”前半句对莫离说，后半句对恒玄说，暗示着让恒玄离开。

　　不理会顾栾，恒玄勾起一丝笑，浅淡而温柔，带着宠溺：“睡吧，不用担心，那个家伙不会有事的，我先走了。”他还有很多事要忙，即使顾栾不催促，他也会走，只是看着顾栾别扭的样子他忽然觉得好像知道了些什么，看向顾栾时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好好照顾她吧。”

　　“好好照顾她吧。”这是什么语气?顾栾心内不忿，却不明白自己不忿些什么，是不忿他故作聪明的吩咐自己呢，还是气愤自己居然不去反驳，毕竟平日里自己是最不待见莫离的那个人，而现在却那么热心地找鬼医和煎药，简直就是傻子的行为，可是看着面色苍白的莫离，最终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用手帕细细地擦拭着她额角流着的汗。

　　安静地让顾栾为自己擦拭，莫离似乎并不意外顾栾反常的体贴，只是心内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恒玄的想法，因为她始终很难相信恒玄会这么好心，但实在太累了，刚刚司马曜的到来似乎已经费了她不少精力，精神过度紧张之下神经都是紧绷着无法松懈，如今松懈下来便有种深重的疲倦席卷全身，让她连说话都没有力气了。

　　少年苍白的脸色此时透着几分诡异，映着烛光的一点红色有着平日里所没有的浅淡红晕，让这张本是俊秀脱俗如谪仙般的容貌变得艳丽异常，而他看着这样的少年却没有半点杂思邪念，手上的动作轻缓而温柔，仿佛他所触碰着的是世上最精致脆弱的顶级瓷器，而眉间的愁绪却依旧消散不去。

　　“莫释，你答应过我们说过不会出事的，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为什么？”手上的药物一点点地抹在少年白皙到几近透明的皮肤上，让那白色上多了一层又一层的青灰色药膏，这是鬼医开的药，尽管治标不治本，但却是他现在唯一能为少年做的事了。

　　真相远比想象中的更加残酷，不到最后你永远猜不到结局，更猜不到这些难言之隐的由来竟是如此深重，让人无法承受的沉重，而这些沉重却偏偏是注定无法摆脱的。

　　少年的毒本就复杂难解，身上的毒剧烈而且无药可医彻底根治，而今又再添新病，即使是他也不敢肯定这一次莫释可不可以平安度过这一生死关，他从来知道莫释有着自己的想法和计划，不是表面上那样任人宰割的傀儡，只是没想到莫释所谓的万无一失竟是在拿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的筹码，孤注一掷的决绝，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昏迷中的莫释头脑沉沉浮浮，找不到一个支点，错乱的记忆和场景凌乱地一幕幕闪现在脑海中，从幼时的记忆到入宫以后所经历过的冷言冷语，再到见到分离多年的莫离，还有那个青涩的吻，一切的一切都在记忆深处沉淀着，从未能忘记，被环境所束缚着的自己也有着自己的梦想和期待，可是这本来很平常的愿望于他而言却是如此地艰难，不付出所有就无法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所以即使是被自己所下的毒反噬他也并未后悔他自己做的决定，尽管太过决绝，却是他现在唯一的最后选择了。

　　梦想里，自己恢复了自由身，在江南烟雨中漫步，在草原里策马奔腾，在大街小巷里漫无目地看着热闹，身边有着莫离的陪伴，也许没有宫里的锦衣玉食，也许没有那么多的绫罗绸缎，但是开心却是如此容易，处处皆是风景，处处皆是欢乐，只要一想到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泛起几丝笑意，仿佛那些恼人的事已经彻底远去。

　　被利用着的人并非并不想反抗，只是反抗太难，他知道在很多人眼里自己不过是个空有容貌的娈宠，即使有再多的华丽也不过是个精致一点的牢笼罢了，司马曜妄想以此困住他，而莫木齐更是利用自己达到自己复仇的目的，他的力量显得如此薄弱，可是不反抗就没有活路，若不是莫离的出现也许他不会有这么大的决心，可是一旦有这么强烈的愿望那么计划的实施就不能再拖下去了。

　　铜镜已经有了无法忽略的裂痕，破裂只是时间的早晚，他挣扎着，痛苦着，一点点地加速了铜镜的彻底碎裂，而他只求在风雨飘摇过后，那个人依旧还在等着他，在那个地方等着他，和他一起携手未来，那么即使再难再苦他也不会退缩，只是一切能如其所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