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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耶律思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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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第二天去皇宫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对,于是拉过皇上身边的郑公公一番打听。郑公公,主打恭敬对答中却不漏一丁点,愣是一个实际的字也没有吐出来。文华很想给他两个巴掌,但是看在他在司礼监里也算是个体面的,只能作罢。
他去求见皇兄的时候,被软钉子一样的郑公公四两拨千斤地请了出来——郑公公表示皇上这段时间在跟丞相商量国家重要事情,公主是不便去听的。
文华站在大殿外良久,郑公公赔着笑脸陪着她。
终于,她叹一口气,只能往外走。刚穿出了两个门洞,看到了皇后的贴身婢女云容谦恭迎面走过来,文华于是略一点头示意,不料云容就是奔着她来的。只见云容盈盈一屈膝,声音更是百灵鸟般传过来:“长公主,皇后娘娘邀请您到凤仪宫一叙。”
文华跟这个嫂子根本是一面都没有见过,反倒是云容她以前就是认识的,共同在辟雍听夫子讲学的时候,她们还算是闺中密友。没想到,她现在居然在为皇后做事。文华只能跟着云容慢慢往凤仪宫走过去。
凤仪宫是火后重修的,整个宫殿修得有点急,感觉不仅太新了,而且也不够精致。文华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皇后的宫殿,气派也蛮气派的,雅致就少了那么一点。
然后,云容提醒文华:“公主,小心台阶。”
文华当然有小心台阶,她当然也理会到云容不过是在提醒她,马上就要面见皇后了。
她把头低下,认真看着自己的脚尖,亦步亦趋地跟着云容走进了内殿。
只见云容柔媚的声音说:“皇后娘娘,文华公主到了。”
文华低眉顺眼,慢慢跪下去给皇后行个大礼。等她整个礼都行完了,皇后的声音才略带责怪地传过来:“许嬷嬷,还不快将公主扶起来,赐座。”文华仍旧是低着头,柔声谢到:“多谢皇后娘娘。”
果然端了一个方凳子过来,并且凳子上还覆盖着半新不旧的软垫。文华略一欠身,对许嬷嬷道:“也谢过许嬷嬷,有劳了。”许嬷嬷倒是一愣,因为她虽然跟着皇后得了些体面,但是公主皇子们谁也没把她放在眼里,她的体面不过是在一群服侍人的劳者身上的略微体面罢了。这个文华公主第一次相见,不仅谦恭有礼,并且居然对她一个嬷嬷道了谢,她当场有点尴尬住了,然后才舔了一下嘴唇对答到:“公主客气了,折煞老奴了。”
公主仍旧微笑地略微点了点头,对着许嬷嬷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感谢。
许嬷嬷但看文华公主的眼神飘过自己,犹如温暖的初阳罩住全身,整个人都暖起来了。让许嬷嬷更惊讶的是,文华公主实在长得也太美丽了些。
皇后的话再次悠悠传过来:“文华,多年不见,你过得好吗?”
这真是一句看似平常,却足够诛心的话:谁不知道文华死里逃生,好不容易回到故土,皇上对她不理不睬,她只好远走它山派,下山来也不过是为国家出征,风里来雨里去,好不容易把耶律思齐捉回来,想去皇兄那里打听一下进展状况,却被一个郑公公软钉子一般顶出来。
文华本以为小时候跟兄长的这点情分,会让兄长对待她有一点温情,但是这个兄长是皇帝呀,帝王最不需要的是情感。文华也不是怕被冷淡,从母妃到宸王爷,文华都经历过冷淡,不算什么。
至于,师父,可以说是冷心冷面都很。
她能忍耐冷淡,并不表示她能因为冷淡而被人嘲笑却心思意念都不动一下。
文华心里过尽千帆,面上还是微笑地对答:“多谢皇后挂念,日子虽然不易,好在也是过来了。”
皇后的声音再次悠悠传来:“皇上还说你变化不大,依我看来,文华现在出落得如此风姿绰约,真是越来越像你母妃了。”她略微钝了顿,加了一句:“抬头说话吧,看着怪累人的。”
茶水这个时候也奉上了,文华先站起来谢了皇后赐茶,才缓缓端过茶水,用袖子遮了遮,开始饮茶。李嬷嬷站在她的身后,给奉茶女一个眼神:奉茶女就明白了,公主喝到茶水了。
文华的嘴唇上还润润的,那是茶水留下的印迹。
她开始慢慢抬眼,看向皇后。皇后身材圆润,脸上也是颇圆,威仪四方。只是文华马上感觉到今天皇后的粉涂得太厚了,开始有些浮粉,至于唇上颜色太艳了些,而眉毛画得也太粗了。她对皇后又是示好般微微笑了笑,但是眼睛的余光把皇后身边的几个宫女都瞧了一遍。
除了云容,其他人确实都是不认识的。
皇后示意她坐,于是文华又坐了回去。
皇后这个时候,倒是声音不再悠悠然,而是爽朗地对她说话:“文华,你年纪也不小了,上次的婚约也是取消了,不妨我跟你皇长兄再帮你订一桩。耶律思齐提出要娶你做为他侧妃,与我国永修秦晋之好,你应该也是不会拒绝的了。”
文华听到耶律思齐的时候,就觉得问题糟糕,以为他逃脱之类的,没想到却是提亲。
文华嚯得一声站起来,眼神无比坚定地回过去,温柔却不失力量地回答:“恕我直言,耶律公子不过是我的手下败将,并且不过是一个侧妃位置,也敢开这个样的口,实在是不把皇上和皇后您放在眼里呀。”她看到皇后的脸色僵了一下,但是她继续往下说:“皇后仁慈,才让他不知深浅地乱开口,不如皇后给我个机会,让我见他一面,让他学会闭嘴,乖乖做个囚犯。”
皇后的脸色都快挂不住了,但是皇后毕竟是皇后,她哼了一声,接着说道:“公主说笑了,他是皇子你是公主,般配得很,他在战场上对你一见钟情,立誓要娶你,并且愿意修两国邦交之好,实在是天作之合,不是吗?”
文华实在是知道自己被卖了,当年让她跟上官折彦结亲,也是为了两国邦交,这次故技重施,却是一个不如一个,上次至少是个正妃,现在居然只能做个侧妃了。身为公主,看似身份尊贵,实则不过是政治需求下的一枚棋子,很多时候,就成了弃子。
如果是之前,她对自己的命运是没有什么抗争的意识的,反正嫁给谁无所谓,如果对国家有点用处,她也是随他去的。
但是现在不同了,她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再这么窝窝囊囊地对待自己的人生,就太对不起自己努力活下来的艰辛了。
于是她冷笑一声,说到:“谢谢皇后娘娘的好意,只是我不愿意,如果实在要勉强我,我就离开,到时候,你们给不出去人,乱局就自己收。”
皇后居然不怒反笑,说到:“怎么会呢?我们怎么舍得勉强公主,自然是要你心甘情愿的。刚才你喝的茶水里,已经种下了云南的蛊虫,你和耶律公子各自饮了公蛊和母蛊,蛊虫思念彼此,你们也就跟着思念彼此。慢慢的,两个人不也就爱上?天定的好姻缘,我又如何能让它溜走了。”
文华扭头看了一眼云容,云容把头低下去,但是文华站起来,走到她的面前,质问她:“你呢,你又是为何?”
文华是有资格问这句话的,毕竟当年她们彼此是密友。
云容眼圈一红,羞愧地低下头,只是不应答。
皇后咳了一声,文华只能将目光重新看向皇后,文华的目光里居然没有愤怒,而是审视,看得皇后心里也是发毛。
皇后终于有点坐不住,站起来,增加了一些气势说:“你也不能怪云容,她也是救人心切。”
文华不可置信地看向云容,问:“救人,什么人?”
云容这个时候不仅是低头了,甚至膝盖一软跪下去了。
李嬷嬷这个时候不急不慢地解围道:“要救的人是宴舟祎公子,他不仅是云容姑娘的未婚夫,更是皇后的亲兄长。”
文华突然就什么都明白了,但是她仍然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宴舟祎发生了什么?”
云容回答道:“他作为使臣却被扣押,多次交涉无果,而这次,耶律公子提出与你婚约,其中一个条件就是让宴公子回来。”
文华终于有点生气了,说:“你真这么想救他,就应该你自己嫁给耶律思齐,然后把宴公子赎回来。”文华说得当然是气话。
但是云容居然抬起头,看着文华回复到:“你以为我不想吗?看到能赎宴公子,如果只是让我嫁给耶律公子,我绝无二话,立马批嫁衣就出发。但是他看中的人是你,文华。”她停了一下,匀了口气,接着说:“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至少耶律公子是对你一见倾心的,他也会爱护你是不是?你要是觉得委屈,就让我陪着你去,我给你做马前卒。只要能救出宴公子,你让我做什么,我都认。”
文华低下头,看着云容,看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叹了口气,说到:“你这么□□公子?他知道吗?你要是为了他而嫁了耶律思齐,就算宴公子回来了,他如何面对众人——他不过是靠着未婚妻才可以苟活世上,你觉得他该如何面对?”
云容这个时候终于绷不住了,痛哭捶地。
皇后这个时候也眼泪涟涟。
但是文华深吸一口气,说到:“耶律思齐的婚事我不能答应,但是我可以想想办法如何救宴公子回来。你们要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准备一下,带点人手过去。”
文华以为自己做得仁至义尽,没想到皇后却没脑子来一句:“关于你的婚事,我已经答应了耶律公子,宴舟祎自然就可以回来了,不劳公主去救人了。”
这个时候,皇后身边的丫鬟从怀里掏出一支短笛,吁吁地吹起来,她在期待文华公主锥心之痛。是的,蛊虫不仅可以让彼此思念,也可以在笛声中让蛊虫食人心智,让人痛不欲生。
但是文华就那么站在,看她从一脸自信吹到一脸不可置信。
然后文华从大殿里走出去,看到外面的太阳都升到头顶了,都到了正午了。
刚才文华轻抿了一口,只是唇上略微湿润——她是一口茶也不敢喝的。她从小宫中长大,宫里女人间有多少算计,她其实是了然于心的。皇上都不愿意见她,但是皇后却突然要见她,这个茶水,她怎么敢喝。那小小的一杯茶,现在都在她的袖口上,站在那里说了那么久的话,袖子由刚才的潮湿都快转为干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