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梦之心》江畔树

3、王者归来

　　如果说梨花树下饮茶是一幅美丽动人的丽人成双画卷。这会子几个人又吃又喝，喝完了还在院子里天南地北地胡聊，着实就有些好笑了！更滑稽的是，因为彼此都是各国的要员，没法谈论本国和对方的国事，只得将俘虏來的耶律思齐一段八卦。文华第一次听说耶律思齐的事情，好奇心满满，抬个小脑袋，抿嘴托腮，盯着三个男人说三道四，她的眼睛放出光芒来，一副天真单纯的模样。还是谢弗先反应过来，说到紧要处，突然停住，打个哈欠，对着文华宠溺一笑，温柔道：“小公主要安寝了，欣然带她回去吧！我也送送两位将军回营吧，请！”
　　气氛急转直下，冻住了。
　　珠儿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闪现出来，刚想开口说自己为宸王爷铺好了床了，她还来不及开口陈述。只见宸王爷背在身后的手，暗中摆了摆，于是珠儿硬生生地把话咽回去了。如果谢弗今晚不来，只有宸王爷暗访，也许他是可以在偏房睡下的，但既然谢弗来了，张然这个男人也跟着过来，着实让人费心思。谢弗为着文华，绝不会让任何一个男人留在玉山别院的。女子的名声甚至比性命更要紧，谢弗断不会让文华被人诟病。他当然不知道，当年在朗月山庄，宸王爷和文华就住隔壁，他们半夜还一起练剑，有时候宸王爷还在文华的床前守候她，为了让她安眠。当然，亭亭作为朗月山庄的一名侍女，宸王爷是朗月山庄的庄主，江湖人相处没有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但是现在是不同的，玉山别院是皇家府邸，留宿外男的确太有失身份了。谢弗这句提醒得恰到好处，宸王爷内心不免欣赏眼前这位谢公子。在他看来：谢弗这个人胆大心细，对文华也很尽心，他们之间仿佛是很熟悉的，反显得自己太心急了。问题是，他怎么能不急？
　　谢弗不会是个棘手对手吧，这个人明日要好好去查一查问一问。
　　宸王爷摆手的动作谢弗其实也看见了，但是他当作没看见。
　　于是文华收回刚才天真无辜的眼神，不得不端庄地站起来，然后送各位出门，可是珠儿总是欲言又止，切切地在文华身后跟着，想跟宸王爷再搭上话。
　　等三个男人消失在夜色中，欣然把大门关上，珠儿才跺脚表示不满，文华瞥了她一眼，她才安静下来。欣然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去了，说了好长一段的安慰，才罢休。
　　文华一个人在那院子里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到西边的山上，原来这一聊，已经到了后半夜了。看看自己的身上还穿着宸王爷给的披风，不禁又甜甜地笑了。是的，她一直就这么穿着这件衣服，其实也是让宸王爷懂自己的心意，另外就是让谢弗明白，可以知难而退了。
　　谢弗对她的这点小心思，如同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或者说在很小的时候，大家几乎都默认了丽华是要拿来和亲的：她那么美丽，不换个大的政治利益简直是太浪费了。而文华公主像个小透明似的，如果世家子弟里有合适的人选，选个做驸马是大概率的。谢弗，对她来说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哥哥，他从小就陪伴她鼓励她，在文华被忽视的时刻教她写字抒发内心的郁结，在文华被责骂的时候又为她据理力争，甚至陪着她受罚。
　　文华对谢弗是依赖的。
　　谢弗比文华大四岁，想着等着文华豆蔻年华，就让父亲上奏折提亲，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丽华突然死了，文华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被顶替了。那一年，她甚至只有九岁，谢弗十三岁了，他听到旨意的时候，一夜之间长大，明白自己终于是要失去她了。她果然再也没有用缺了门牙的小嘴甜甜来呼唤他：阿弼哥哥。
　　文华顶替丽华的位置，不得不跟上官折彦结亲，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打扮，被朝廷命妇夸赞，看着她收下绯红玉佩，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来。谢弗绝对不可以再往前一步，这种遗憾让他这几年都郁郁寡欢。当年的事，他做不了主，今日他还是可以的，他至少可以护着公主，让她不受任何伤害。
　　上官折彦的退婚书文华已经收好了，尽管如此，谢弗已经是错过的人了，他那么好，值得遇见美好的女子，安稳平顺地度过一生。文华觉得自己现在虽然心意知晓，但是执行过程不会顺利，注定难走的路，就不必拉着老友共涉险境了。谢弗很好，甚至可以说非常好，但人跟人之间往往就是这样的阴差阳错，半分不由人。
　　文华对谢弗很放心，知道他永远不会伤害自己，如同自己从来就真的没有想伤害过谢弗，他们之间有一种超乎朋友的友谊，彼此真诚的信任。
　　谢弗并不知道文华的这段心思，他只是把宸王爷当作强劲的对手，所以今晚他送两个人出去，表现得如同半个主人一般，他自认为招待得还算体面。
　　好在宸王爷也不是很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上官折彦的心思，毕竟圣心不可揣测。上官折彦娶的皇后是他的义姐，从小在王府长大，就如同亲姐姐一般，算得上是自己人。所以，这件事情只能从皇后身上入手。
　　他今晚回去，除了写一封书信给皇上，还要专门修书一封给皇后。
　　他站在营帐里，抬头看着穹顶，觉得一切都像梦境一般：文华如同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兽被丢进他的清修的国庆寺，现在这个人活奔乱跳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鲜活的，天真的，俏皮的，美丽得如同一抹月色。
　　宸王爷不由自地微笑，根本没注意张然一副嘲笑的嘴脸：张然正摇着头，叹着气，一副感觉看不上宸王爷的表情。
　　张然不得不叹气，毕竟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堂姐夫，谁晓得他们居然没做成夫妻不说，张晓穗更是香消玉殒了。至于欢欢，现在一直由北静老王妃照顾着，他作为舅舅也只能过年节的时候才见见，好在老王妃人品端正，对这个孩子倒是也可以的。
　　张然也不是不愿意宸王爷有新人，只是不知怎么的，他既嘲笑又难过，滋味万千，说不清楚。
　　两个大男人各怀心事，根本没注意，其实他们离开的时候，也有一个人缓缓地跟着他们，那个人地形比他们熟悉，又擅长轻功，也难怪他们毫无知觉。
　　月光下，那个人长发及腰，身姿曼妙。
　　好一会儿，她才缓步离开。
　　她才走不足两里地，就发现了许多人齐刷刷地跪着，看着她来到，异口同声地说：“恭迎圣女。”她表情淡淡的，也不说话，坐上轿子，一群人如鬼魅一般，一下子就消失在了森林深处。
　　文华将灯吹灭了，躺在床上慢悠悠地等着睡意来找自己。只可惜月光太亮了，穿过窗子，落在地上，如同撒了一层薄薄的雪。她闭上眼睛，突然想起刚才的一声叹息。那个声音明明是一个女子的，但是追出去的时候却痕迹全无。会是谁？能够如履平地般进入这个别苑，又潇洒自如地离开了。难道是自己的母妃，她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
　　而这个时候的文华的母妃早就熟睡了，她现在是有子万事足，只要儿子在身边，她可以什么都不想，静静地度过自己的每一天就可以了。她才没有心思跑到玉山别苑来叹那么奇怪的一口气。
　　这个女子，早就在人世间不存在了，那次她金蝉脱壳，换了个身份继续活着，但是，她最美好的岁月都是在那个玉山别苑度过的，她今日只是想回去故地重游，没想到文华居然还活着，不仅活着还跟一个男子喝茶叙旧，这个男子她却是一眼就认出来是梁国的北静王府的小王爷，他们怎么搞在一起的了？看样子自己手底下真正的能人也不多，这么重要的信息却都没有打听到。
　　但是今天令她真正动容的是谢弗，那个小子一表人材不说，居然还对文华死心塌地的，多好！她真正羡慕的就是谢弗对文华的保护，那个时候大家都小，但是谢弗就是对文华另眼相看，事事为她着想，其实那个时候谁注意到文华了，不知怎么的，谢弗就不仅看到文华的存在，而且事事以她为先，她那个时候不妒忌，是因为母妃事事以她为先，而文华却得不到母亲的一点关心和爱护，有时候，母妃偏心得都让丽华不好意思。
　　是的,叹气的女子是丽华。
　　当年她被许给了最不应该许的人物——梁国的上官折彦，她怎么能嫁给他呢，她无论嫁给谁，也不能嫁给他呀。
　　难道梁国真的忘记她的存在，把她当作夏国一个普通的公主了？
　　或者是夏国故意这么做，就是对当年的事情起了疑心，故意试探贵妃和丽华？没想到贵妃一口答应，所以，疑虑消失。但是一年时间不到，丽华却在秋千上摔下来，死了。如何让有疑虑的人彻底相信，所以，只能让文华的妒忌杀死了姐姐。而什么也不知道的文华是最干净的替罪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