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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这天下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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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班的时候,榆钱破例花了五毛钱买了两斤海蛎子,准备回家做道“海蛎煎”。这道菜她中午吃饭的食堂里几乎天天有,当地的同事们都很爱吃,可就是价格有点贵,三毛钱才那么一小份。她一直没舍得买过,不过她早就向食堂的师傅打听过这道菜的做法,很简单,她一听就明白了。
今天她心里高兴。虽然在比赛的时候没表现出来,但心里还是很兴奋的——她的努力没有白费。付出就有收获,这句话到哪里都有用!
清洗、搅面、调拌、下锅……榆钱一边哼着小曲一边麻利的煎出两盘海蛎煎来。诱人的香味引得筝儿一回来就往厨房钻。
“妈妈,你这是做的什么啊?这么香!”筝儿张开鼻孔使劲闻。趁着妈妈没看见,就要伸出手来偷偷掐一块往嘴里放。
榆钱早有警觉,一转身拍掉了筝儿的小脏手:“小心烫!还有你这爪子、脸,跟刚从土里扒出来似的,先去洗洗。”
“妈妈,你说脏话——你说我的手是爪子!”筝儿抓住了榆钱的小辫子,不依不饶的大叫。
“好好好,妈妈错了,对不起。不过你的这双手可是够脏的,今天又去哪疯了?哦不,去哪玩了?”榆钱从善如流的改着。
筝儿现在已经和机关大院的孩子打成一片了。这帮小家伙,天天扮成解放军打敌人,房前屋后,山头树洞,没有他们到不了的地方。更让榆钱头疼的是,这筝儿是越来越没有个小女孩的样,前两天为了个 “团长” “政委”的职务,还跟赵副团长家的儿子小强干了一仗!虽然最终如愿当上了“团长”,可是却被“政委”的娘给训了一顿:整天打打杀杀的,小心我告诉你妈,让你妈揍你!
“今天我们打的是坦克战,我们在坦克里把赵小强打得屁滚尿流!”筝儿得意洋洋的吹嘘。
团部大礼堂旁边前几天运来了一辆退役的旧坦克,简直成了孩子们的乐园,天天玩到不愿回家。有时到点不见孩子回家,到那一找准在。
“那你可小心小强回家告状,你李阿姨又要训你了。”和筝儿相反,赵强一个男孩子却是一副文静腼腆的女儿性格。
在榆钱看来,小孩子在一块玩天性流露是正常现象,只要不犯大的错误就行。可是李玉莲却不这么看,她认为,孩子在一块玩也要遵照着大人的级别。赵副团长的级别比立军高,那小强就得管着筝儿,筝儿就得听小强的话。为这事,李玉莲已经话里话外的和榆钱说过好几次。
筝儿听妈妈这么说,小嘴一撅:“我们已经告诉他了,他要是再回家告状,我们就不和他玩了。不过,为了公平起见,明天我让他在坦克里当解放军,我在外面当敌人。”
榆钱欣慰的朝女儿笑笑,鼓励的说:“这就对了,小朋友一起玩就得互相关心互相帮助……”
娘俩正说得起劲,立军回来了。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高兴?大老远就闻见香味,听见你们俩喳喳了。”
“爸爸,有好吃的——海蛎子,煎!”筝儿嘴里填的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的说。
“今天下班回来路上正好看见有卖的,就顺便买点回来全家人尝尝鲜!老早就听说这是当地的一道名吃,咱们今天也奢侈一回。”榆钱解释。
立军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妻子,故意认真的打量着她的脸戏谑的说,“是不是有啥好事啊?以前怎么没顺便啊?”
知妻莫如夫,榆钱斜着眼睛飞了立军一眼,娇嗔道:“给你做好吃的还那么多事!”
吃饭的时候,榆钱把今天的在公司的事给立军说了一遍。沉浸在激动当中的榆钱没有注意到,立军望向他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惊讶,多了一抹敬重,也多了一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一天下班回来,榆钱在山坡下遇到了李玉莲。不同于之前告筝儿状时的一脸义愤,这次甚至有点不好意思的扭捏。
“下班了,小于。”李玉莲上前先开口和榆钱打招呼。
“是啊,李大姐。你怎么在这?”榆钱赶紧下车来和她说话,“哦,是不是筝儿又干什么坏事了?”
“不是不是。”李玉莲赶紧摆手,脸色突然涨得通红,“是那天小强吃了筝儿给的什么海蛎煎,说是好吃,嚷着让我也给做,我想来问问你,怎么做?”
榆钱赶紧把做法给她说了。
“那这样,能不能麻烦你回来的时候帮我捎点海蛎子回来?”看得出来,她平时很少求人,说这话时眼神飘忽,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安的搓着。
“行,我明天就给你捎。”榆钱点头说道。
第二天下班回来,榆钱还没等回家就先去给李玉莲送海蛎子。团级干部的宿舍在另一个方向的山脚下,僻静幽美,每个领导家有一个单独的小院。不等榆钱走近,李玉莲就迎了出来。
“哎呀,我去你那拿就行了,你还给我送过来。”
“没事,就几步路。今天的海蛎子特别新鲜,我想着你们家人多,就给你买了三斤,你看够吗?”榆钱赶紧把海蛎子拿出来,里面的水顺着网兜滴滴答答的往下落。
“哟,这么多水啊?”李玉莲接过来掂量着,皱起了眉头。
“那个,这东西就是在海里长的,剥出来就是一包水。”榆钱面色发窘的解释。
“哦,这我知道,我知道。”李玉莲也觉察到自己脸色不对,连忙扯出丝笑来,“一共多少钱?”
“一斤两毛五,这一共是三斤,七毛五。”榆钱小心翼翼的说。
李玉莲脱口而出:“这么贵啊!”
榆钱一听这话,不知该怎么接,尴尬的笑笑。
“要不,您下次再买的时候一块给吧。”榆钱本来想说算了,后又转念一想,这七毛五也不是个小数了,要是自己买平常菜的话够吃一个星期了。再说,是她来找自己帮忙的,自己忙活半天不但没落着好还要白白搭进去这些钱,也太不值了。
“不用不用,”李玉莲摆手道:“钱我都准备好了,这就去给你拿。”
自从吃了那第一次海蛎煎,筝儿就隔三差五的叫唤着还要吃。榆钱正色告诉她,海蛎子太贵了,以后要是不再捣蛋,就一个月吃一次,要是不听话,就再也不买了。
筝儿吐吐舌头说,那我就好好听话,一个月吃一次。反正我比小强厉害,他可是以后再也吃不着了!
榆钱奇怪的问为什么?
筝儿一幅害怕的样子说,上次小强跟他妈要海蛎煎,被他妈胖揍了一顿。虽然最后也吃上了,可他妈说了,都怪他要这要那,害得家里花了那么多钱,只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吃了。
榆钱愕然,就算吃一顿不便宜,但也不至于以后再也不能吃了吧?
南方入秋晚,都十月份了还不见一丝凉意,只是早晚天短了许多。最近公司每周二都要组织职工学习,就是搜集一周报纸上的重要时事内容由领导读给大家听,时间一个小时。
这天星期二,下班后大家三三两两的凑合在一起说着话等领导过来准备开始。过了好一会,只见工会主席走过来说,今天经理出去开会了,各班组长领着自己的人自己学吧。
榆钱这些学徒们跟着营业厅的人分到一个班组。结果营业厅的王组长感冒了,喉咙哑的说不出话来。让大家另推荐一个人来。大家伙推推搡搡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愿出头。
读报纸,看着不是啥重活,但一文化水平要高,要不然连字都识不全,句都断不开怎么读;二要普通话好,不能方言连篇。这方言平时说话还行,一到正儿八经读东西上,就有点不伦不类了,别说别人,自己听着都别扭;第三,得嗓子好,一读就是个数小时,一般这嗓子都受不了,第二天能疼的说不出话来。要是没这金刚钻,那就别自露其短!
眼见天一点点暗下来了,别的组都念开了,这个组还没开始,大家都有点着急了。
“榆钱,你来读吧,再不开始天都黑了。”黄老黑突然开口不耐烦的说。
“啊,我?”榆钱猝不及防的被师傅点到名,抬起头来一脸茫然。
“我看这里边就属你文化高了,又当过老师,就你吧。”黄老黑环顾了一圈,自顾说。
王组长正愁着没人出头呢,一听这话,顾不得黄老黑的态度,连忙说,那小于,快开始吧!
榆钱当过老师的事别人都不知道,一时看她的眼光又有了异样,在底下叽叽喳喳咬起耳朵来。
“要说上来大声说,别在底下嘁嚓!”王组长扯着嗓子喝了一句,底下安静了下来。
榆钱也着急,这里边顶数她家最远,再不开始真要天黑了也回不了家。她拿过报纸了,匆匆看了一眼就开始念了起来。
仿佛又回到了当老师时的课堂上。她读的快,音又准咬字又清晰,语气也拿捏得当。读到一片评论员文章时,榆钱甚至带进了感情,抑扬顿挫,爱憎分明。
终于把今天要学的内容全部读完了,榆钱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好长时间不这么读了,嗓子隐隐约约有些不得劲。但也因为刚才的朗读,让她找到了以前在讲台上的风采与自信,心里隐隐有一种莫名的雀跃。
大家都被榆钱带进去了,一个个听得全神贯注,直到榆钱都停下来了,还没有从里面走出来。
“小于,没想到你读文章读得这么好!”王组长由衷的赞叹。
“都是以前当民办教师时的老底子,”榆钱谦虚的笑笑。
“哇,你看,咱们开始的最晚,结束的最早!”黄老黑也冲榆钱伸出大拇指。
“走喽,走喽……”在别的班组羡慕的眼光中,他们组率先完成任务下班了。
天擦黑了,榆钱把车骑得飞快。平时路边卖海蛎子的摊点上都没有人了,只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还孤零零的守着一个摊子。过去一个人她就弱弱地喊:海蛎子,海蛎子,还剩下一点,便宜卖了……
榆钱不知怎么一下就想到自己小时候帮娘赶集卖鞋的时候,都骑过去了,又倒回来。这女孩太可怜了,看来卖不完她是不能回家了,再说,和筝儿的一个月吃一次的约定也快到了。
“小姑娘,你的海蛎子怎么卖的?”榆钱问。
“两毛五一斤,我还剩下这一点,我刚才称了一下,三斤一两,阿姨,你要是全要了给我七毛钱就行。”小女孩看来是经常帮着大人卖东西,虽然声音怯怯的,但眼神巴巴的看着让人怜惜。
“好吧,我都要了。”榆钱爽快的说。看着小女孩激动高兴的模样,她似乎回到了自己少年时少有的快乐时光。
回到家,正好筝儿带着小强在家玩捉迷藏。榆钱招呼小强,在我们家多玩玩,一会儿阿姨做海蛎煎,你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谁知道小强一听见海蛎煎三个字,眼里突然露出惊慌的神色,连声说着我不爱吃我不爱吃,转身一溜烟的跑了。
筝儿这次倒是乖,没再跟出去,而是洗干净了手巴巴的坐在厨房门前等着。榆钱好气又好笑的用手指头戳了一下她脑门——你这个小馋猫,今回怎么这么老实了!
榆钱这次买的多,煎了满满的三大盘。虽然香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可是筝儿一直忍着等爸爸回来一块吃。
“要是实在忍不住了就先吃一块。”榆钱逗着女儿。
筝儿一双小手托着腮,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妈妈,小脸一幅沉思的模样,“妈妈,我能不能给小强送去一点,这么好吃的海蛎煎他以后都吃不到了,好可怜啊!”
就在筝儿一开口时,榆钱也想到了这一点。听到女儿这样说,她欣慰的说,好啊,你们是好朋友,有好东西就要一起分享!
立军下班回来帮榆钱摆好晚饭,两人坐在小饭桌旁一边说话一边等着去给小强家送海蛎煎的筝儿。
“听说赵副团长的爱人身体不太好,需要在家好好静养。”立军说。
榆钱听着眉毛一抬,疑惑地说:“不像啊,看着李大姐身体挺好啊。就是老一副心事重重眉头不展的样子。”
“我看着也不像,不过前一阵她招工后不是一直没去上班吗,赵副团长还专门到她们单位去做了解释。”
“要不改天我去他们家正式拜访一下?毕竟是赵副团长你的领导,如果李大姐有病,与公与私咱都应该去看看。”
“那倒不用,刚听说这事时我就说过要去,可赵副团长死活不让。”
“你啊!真不懂人情世故,人家还能说,好啊,你来吧……”
“不是的,好像赵副团长真不喜欢别人到他家去……”
“妈妈,妈妈,爸爸……”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慌乱的哭叫声。
是筝儿!榆钱和立军对视一眼,连忙跑出门外去。只见筝儿急急的往回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发散了,鞋也跑掉了一只。更重要的是,一双噙着泪水的大眼睛里,满是受了惊吓后的恐惧。
“怎么回事?”榆钱一把抱住女儿。
“你不是去给小强送海蛎煎了吗,遇到什么了?”立军也着急的问。这个筝儿平常跟个假小子似的天不怕地不怕的,还是第一次露出这种害怕的样子。
“疯、老疯……”筝儿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话也说得不利索。
榆钱宽慰地拍着她的后背:“别害怕,好好和爸爸妈妈说,哪有老疯?”
“小强家……”
“付筝,不许胡说八道!”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凌厉的声音,是小强的姐姐赵素兰。看到榆钱和立军都在家,她先是有些害怕的怔了一下,然后强撑着身子使劲地瞪着筝儿,红着眼睛强硬的说:“那不是老疯,那是我哥哥!”
说完,也不理立军和榆钱转过身就跑。还不等榆钱和立军回过神来,小姑娘又跑了回来,站在门外指着筝儿:“还有,不许在外面乱说,要不然……”
剩下的话没说完,但看向他们的眼光却迸射出和她的年龄完全不符的倔强和威胁。
原来,筝儿去小强家的时候在外面叫了两声,见没应答的就直接推门进去了。他们家人正围在一起正在吃饭。筝儿一句“小强,我妈妈叫我给你送点海蛎煎来……”的话没说完,突然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蓦地站起来冲着筝儿走过来,粗鲁的夺下盘子不说,还一把抓住筝儿的辫子,口里含混不清的喊着“妹妹、妹妹……”
“他长得很高很高,”筝儿心有余悸的比划着说,“但是样子特别可怕,脸白白的,胖胖的,牙齿又黄又黑,眼睛是斜的,嘴也是斜的,都那么大了还流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