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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整天忙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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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天忙着上班的榆钱不知道,团里专门搞了个家属工厂安置那些没工作的家属们,来料加工,现学现干,有活就干,没活就放假。这些家属们很多原来就是自己没收入单靠丈夫的,现在多少能挣个,工资虽低,但胜在轻松自由。而李玉莲,只是在酱油厂挂了个名领工资,根本就没去上班。
榆钱工资也不高,按照规矩,头两年是学徒工,每月工资仅有十八元。一个偶然的休息日,榆钱和邻居们说起话才知道,团里早就放出风来,一定会让每个家属都有碗饭吃的。所以考试就是走个过场,那些既没有文化又没有工作经历的家属们知道有个托底的饭碗,谁还去计较考多少分,排第几名啊?
不过对于李玉莲挂名吃空饷的事,大家明里装糊涂,暗地里却是各种羡慕嫉妒恨。特别是李玉莲还总是一幅独来独往高高在上的女干部作风,要不是她丈夫是团里的领导,那些家属们都能把吐沫星子喷到她脸上去。
对榆钱,大家的心态则平和很多。虽然名义上是城里的国营职工,可每天早出晚归来回五六十里地上下班,一个月只能调休两个半天,工资低不说还动不动的罚款扣钱。据说台风那天,她怕被扣工资坚持上班,差点被折断的大树砸断腿呢!也不知道听谁说的?
不过,学徒工的日子不好过倒是真的。带榆钱是一个年龄挺大的黑脸师傅,姓黄。这黑脸有两层意思,一层是皮肤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海边刮的;二是整天阴着个没表情的脸,跟别人欠他钱似的。这位老师傅解放前是鹭鸣岛有名的“陆步升”的当家师傅,不到二十岁就名满鹭鸣岛,据说,最鼎盛的时候让他做双鞋还得提前一年预定。后来鹭鸣岛解放了,“陆步升”解散了,黄师傅就政府被当做“优秀技能人才”安排进了五金交电公司。
以前是给私人干,手艺好、名气大,自然挣得也多;可现在是国营公司了,干多干少干好干孬拿的工资都是固定的。可这位老师傅却延续了从学徒时就秉承的态度端正、一丝不苟的工作作风,自己分内的活不用说,肯定是认真仔细,挑不出一点毛病,就是看见别人干活有点偷机抹滑,他也要管管闲事,站出来说上几分。大家背后都偷偷的叫他“黄老黑”。眼看着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这“黄老黑”是越发的黑了。
和榆钱一起进公司的共有五个人,除了她一个部队家属外,别的都是当地人。看来人家都提前打听了情况,分老师的时候都分到了好说话的师傅,只有她被分到了“黄老黑”的手下。
眼见着只几天时间,别人就师徒关系打得火热。可黄师傅对榆钱还没露过一个笑脸,榆钱和黄师傅工作以外的话说了不到十句。
首先是认各种商品。先是大类——五金、交电、家电;大类中再分小类,比如五金中,就有日用五金、建筑五金、装潢五金……小类中再到一个个具体的东西。比如说钉子,光是各种钉子就有圆钉、螺纹钉、射钉、套环钉等几十种,各个品种的规格、型号、产地、用途、进出价格、库存……
这些东西虽说生活中经常看到用到,倒也不陌生,但真要系统的学起来,也是一项大工程。
别的师傅是一天说上一类,然后给徒弟一个星期的时间记。老师轻松,徒弟也放松,一个月完成这一项大任务。可黄老黑黑着脸叨叨叨叨用两天时间紧锣密鼓的把所有商品都给榆钱介绍完了,然后让她一个星期内全部记住。
第一天下来,榆钱急得浑身直冒汗。别说记了,连什么是什么都分不清楚。刚刚还记得了,一回过头来又忘了谁是谁了。而且黄老黑据说是祖籍浙江,十几岁时来的鹭鸣岛,现在是说着一口带着浙江口音的闽南话,平时交流榆钱还能连蒙带猜的听个差不多,一到专业词汇上,就不是靠猜和蒙能弄得清楚的了。
第二天师傅再说时,榆钱拿出了昨晚准备好的小本,每个商品都边听边记下来。商品多,师傅说得又快,她记不全,晚上回到家就凭着记忆一点一点整理出来。
两天时间过去了,所有商品都认一个遍了。可返回来再看时,又有很多分不清的了。一个类的东西,长得都大同小异。榆钱红着脸再去问师傅,师傅黑着脸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惜字如金的问一个说一个。榆钱想了个办法,拿出当民办老师时的那点美术功底,照着每件商品都画了个草图,晚上回家时再慢慢的把图修完整了。
第四天时,榆钱已经做出了一本厚厚图册表。每件商品分门别类,名称、图样、型号、用途、价格都标注的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第五天时,榆钱再看到那些商品时,已经不需要对着图册表找了。因为这些东西已经连图带样深深的印在她脑子里了。而她的图册表,也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每个学徒工都争抢着传看。
黄师傅暗暗诧异,没想到这个军属不但不倨傲,还谦虚认真,学习上有一套。其实刚开始时,他是不愿意带榆钱这个军属徒弟的。他自己也知道,像他们这样的从旧社会走过来的手艺人,说的好听点是严谨细致,可往难听了说就是固执刻板,臭脾气、不透气。他自从来公司后前前后后也带了几个徒弟,可真正得他赏识得他真传的也只有一个人。以前有个老伙计带过一个军属学徒,不认真学不说,把师傅的严格要求当成挑事,还搬出部队领导来压单位领导,弄得老伙计大发雷霆,发誓再也不带这种徒弟了。有了老伙计这前车之鉴,黄师傅就想着如果这个军属也这样,他趁早就不费这力气,让她改换门庭,找别人当师傅去。
那本图册表,他悄悄的拿来看过。黄师傅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不识字,虽然解放后跟着上了两天识字班,可认识的字加起来也不到一箩筐,很多工作上的经验办法,只能靠口口相传,要是弟子是个不争气的,那他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就要面临失传的危险。
这本册子不到两天时间就已经破破烂烂的了。黄师傅翻了翻,暗暗摇头,作为榆钱这个新学徒来说,这上面记得是够全了,可他还有些独到的经验技巧,却不是这个只当了几天学徒的徒弟能全面掌握得了的。突然,他心里冒出个大胆的想法,不过,这还要等他再观察观察这个徒弟再说。
这一个星期,榆钱每晚都要睡到凌晨一两点,眼周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格外醒目。立军心疼又好笑的给她起了个绰号——熊猫。
“别人一个月学会的东西,让你一个星期就记住,你这老师也是太着急,这学徒得当两年呢。两年时间,啥东西学不会?要不要我让部队上去找找你们单位领导?”
榆钱反呛他:“要是你手下的兵,你会给他两年时间慢慢学慢慢练吗?”
“那可不行,我们新兵连一共就一个月的时间,很多战士为了早日练好,都会早起晚睡偷着用功。”
“那我要给你当兵还不合格呢。”
“你和他们不同啊,你毕竟不是军人,而且还是女同志……”
榆钱打断他:“我不是军人,可我是军属啊!你不知道,我刚一去时,就有人指指点点说我是军属不好带,就得找个厉害师傅来治我。我当过老师我知道,严是爱,松是害。师傅现在对我严,那是对我以后独立走上工作岗位负责!我还庆幸我得到个好师傅呢,你看,我这不是圆满完成任务了吗?”
看着榆钱一脸的认真和骄傲,立军也打心眼里赞赏和与有荣焉,“我不是怕你受赵副团长家属影响吗?再说,部队家属在地方上工作一般都会受到照顾的。”
“这样的照顾我不要,我一定要让他们看看,你们当兵的是最可爱的人,我们军属也是好样的!”
榆钱知道自己的努力得到了师傅的认可,虽然他老人家脸还是那么黑,话还是那么少,但对她的态度和蔼了,说话的语气上也真诚了许多。第二个星期是学打算盘。黄师傅虽然识字不多,但打得一手好算盘,在公司举办的业务比赛上年年拔头筹。
“师傅,您刚才说的这些口诀从哪背的,有书吗?”榆钱问。
黄师傅头也不抬的说:“没书,有也不认识。”
“那您是从哪学的?”
“自学的,一点一点积累下来,慢慢就摸出规律了。”
“师傅,那我都记下来,以后给您整理个册子吧?”
黄师傅闻言抬起头来看着榆钱,这个徒弟跟他想到一块去了。虽然这师徒相处才不到两周时间,可这份默契却难能可贵。他咧咧嘴角:“先不着急,你把该记得先记下来,后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榆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师傅这是对自己笑了吗?
第三个星期时,榆钱已经能熟练背诵口诀了,但具体上手时还是慢。只要一有时间,她就趴在算盘上。
“胖子不是一口吃成的,长城不是一天垒成的,这算盘上的功夫也不是几天就能练出来的,”黄师傅端着个大搪瓷杯慢慢的踱步过来,白杯面上的“技术能手”四个红字格外鲜艳。他已经在旁边不动声色的看了好一会了,眼见都过去一个多小时了,榆钱还没有停下的意思,他才忍不住张口。
“可是,我想早一天练到师傅你那样的水平。”榆钱直起身子,揉着酸痛的脖子和手臂,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你以为我是那么好被超越的?我这几十年的功夫要是被你几天就超过去了,那我这张老脸可往哪搁?”黄师傅现在已经能自如的和榆钱开着玩笑了。
“嗯,我也知道心急吃不了热锅粥,可还是想能多练就多练。”
“榆钱,你想不想学装配?”黄师傅突然话一转,认真地问。
“装配?”公司里销售的自行车、电风扇、缝纫机等这些大件,都是来零件现装配的。虽然上班时间不长,但榆钱知道这是整个公司里最脏最累,最不可或缺但又最不受人待见的活。她见过装配组的工人,一个个穿着脏乎乎的工作服,脸上画鬼符似的,手上,指甲缝里永远嵌着一层洗不干净的油泥。而且,这种活一来就是急的,加班加点是常事。和前台营业厅里的风光闲适的售货员相比,干这活的就是二等公民,一般都是男人干。他们这一批三女两男的学徒里,好像都没有这项学习内容。
“这项学习是自愿,你要是愿意学,我就教你,要是不愿意学,也没关系。反正你们这批人到时是要分到各营业点当营业员的。”黄师傅补充说。
“我愿意学,只要是咱们公司里有的岗位,我都想学学。”榆钱爽快地说。
榆钱脸上的表情骗不了人,是实打实的想学。刚才黄师傅问出那句话时,就一直在注意着榆钱的脸色,他真害怕榆钱说出‘算了吧,反正以后我也不干’那样的话来。
“好,明天我就教你!”黄师傅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点着头说。
回到家,榆钱洗完头拿出剪子让立军帮她把辫子剪了。
剪完了,立军故作可惜的说,你现在是中年妇女的外表下藏着一颗糙汉子的心!
榆钱满意的扭着身子照着镜子说,我这是吹响了全面发展的号角!
你还真要去干装配工啊?
未尝不可,说不定我就是未来公司里唯一的女装配工呢!
当榆钱跟着黄师傅正式开始学的时候,公司里上上下下都吃了一惊。因为之前从没有一个师傅主动教学生这一行,也从来没有一个女同志学过这个。
这次黄师傅教得特别认真。不光每一个环节都仔仔细细的讲解、示范,还专门留出时间来让榆钱把这些工艺流程都记下了,特别关键的地方还让她画出示意图来。
“你知道吗?这些零件本身都没问题,就是因为装配操作时很多地方不规范不到位,才会使得售出的成品返修率那么高!”黄师傅指着一旁顾客送回来返修的商品感叹的说。
“嗯!”看着这一堆返修品,榆钱心情沉重的点点头。师傅示范完,她上手操作,全部安装好了以后,再按照师傅的讲解拆卸开来再重装。如此反复多遍,榆钱慢慢的也积累了一些心得。两周过去后,榆钱已经能熟练地拆装自行车、缝纫机、电风扇这三大件了。再一个星期过去后,一本带着示意图演示的详细装配手册交到了黄师傅的手上。
“榆钱,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他们都说你以前就是山东农村锄大地的,我直接不信!”黄师傅手里翻着商品、珠算、大件装配三本厚厚的图册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榆钱被师傅夸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的说:“可不就是锄大地的吗,同时当着村里的民办教师。”
黄师傅捧着这三本图册敲响了公司业务副经理叶海山的办公室。
叶海山是个三十五六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皮肤是南方人少有的白皙,五官却像北方人一样的立体深邃,一身笔挺的藏蓝色中山装衬得他既温文尔雅又英姿焕发。“师傅,怎么是你?平时请你都不来,今天怎么想到我这来了?”他正伏在办公桌上写着什么,看见黄师傅进来紧停下笔,站起来迎接。
“你现在是公司领导了,我怎么能随便到这里来打扰你。”黄师傅笑眯眯的走进来说。叶海山是他二十年前带的第一个学徒,也是迄今为止最得意的一个弟子。黄老黑很维护这名弟子的清誉,从不张扬自己和他的这层特殊关系。就连平时叶海山在外面看见他,他都不让他叫他“师傅”。“不过,我今天来是真的有事来找你,你看看这个?”他把手上的图册递给叶海山。
叶海山翻了翻,惊喜的叫出声来:“这不是我们之前想弄一直没弄出来的东西吗?”
“是啊!”黄师傅端起叶海山给他倒的水来喝了一口,润润嗓子说:“当年我不识字想让你弄,可你干活行,一让你写啊画啊,就不是那么回事。现在的商品比以前可丰富多了,你看看这几本册子,弄得多全。”
“真不错,是谁弄的?我知道反正不是你。”叶海山在师傅跟前一点没有领导架子,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小学徒。
“当然不是我,我认识的字连半个册子也写不了。我告诉你,是最近刚带的一个徒弟,还是个女的呢!”黄师傅不无骄傲的说。
“女的?这装配的活她也学?”叶海山正好翻到装配那一册。
“不光是女的,还是个军属呢!一点都不娇气,不比你当年差!”
“比我可强多了!我是心里有,可就是倒不出来。”
“人家以前在老家是当老师的,有道道,不光自己会学进去,还会教出来。”
“怪不得我听说,最近这批学徒素质特别高,学东西又快又好,原来是你这个女徒弟带动的。”
“那可不,榆钱在前面领着头的学,他们几个啊,是怕被落得太远啦!”
“师傅,我有个想法,我想把这几个册子再找人完善一下,然后编成工法发下去,让底下的人人手一册,那咱们的工作效率可就大大提高了!”
黄师傅高兴的一拍大腿,“咱师徒两想到一块去了,这就是我今天来找你的目的!”
这边这师徒两聊得正投机,那边榆钱也正在装配组里忙得不可开交。前面家电组的组长递出话来,最近这一段时间卖出去的家电出的毛病比以前少多了,让装配组以后就按着目前这个水准干。
装配组张组长是个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老工人了,身上穿的那身工作服好像从来都没洗过似的被油污沾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他手里干活的时候嘴里必须得叼着烟,美名其曰“一心两用”。
张组长和全组人一开始都不服——一帮干了十好几年的大老爷们还比不过一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和一个只干了几天的小媳妇?
瞅着黄老黑不在,张组长让自己最得意的徒弟潘大海向榆钱发出了战书——比赛装自行车。看这架势,榆钱想不应战都不行!
这场比赛引来了好多人围观,不光全装配组的老爷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虎视眈眈,只要手里没急事的人都围过来了。特别是和榆钱一块进公司的几个学徒,虽然平常都各有各的小算盘,但到这时候都一块为榆钱捏了一把汗。
比赛开始了。只见潘大海的两只手轻巧自如、上下翻飞,行云流水如表演一般,装的又熟又快,不一会就装好了一辆,旁边的喝彩声此起彼伏。再看榆钱在一边不紧不慢,有条不紊,拿出零件来先检查,再上油,组好了一个部位后也不着急往下赶,而是上下左右前前后后来回调试一番,确保没有一点问题后再往下组。潘大海都完事了她才进行到一半。
俗话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刚开始时张组长还是一脸得意的模样,可慢慢的就收起来笑意严肃起来。装完以后,张组长亲自试骑。骑了两圈下来,组长一言不发,黑着脸瞪了潘大海一眼,再黑着脸虎了一组人一圈。有人小声悄悄说,我咋看着咱组长今天的脸比黄老黑还黑呢!
这张组长也是个诚实敞亮的人,当即拉着潘大海认输,而后召集起全组的人,让榆钱给他们上示范课。
榆钱推脱不过,只得把自己的装法原原本本给大家讲解一遍,中间还夹带着自己的一些想法。
“其实,我才干了几天,主要是黄师傅的经验好。你们要是多注意一下这些地方,肯定干得比我好多了!”榆钱最后谦虚的说。
“于、于师傅,你不是画了个图册吗?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们传着看看?”潘大海不好意思的吞吞吐吐的说。
“别别,我可称不起什么师傅,您还是叫我小于吧。图册?刚才还在这呢,不知道我师傅拿到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