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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一章 划痕(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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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落日变成朝阳,水气变成露珠,柳映雪守在监狱操场的一个角落里守墙待人。
似乎熬过了一个世纪,聂峰终于出现了,刹那间,风也变得缠绵,花儿也在羞涩地摇摆,朝晖仿佛也全部凝聚在他身上,与他融为一体、交相辉映。
可这时,聂峰放眼四方,好象在寻觅着什么,他突然扭转身体,朝柳映雪相反的方向走去,然后又忽地转背,直直朝映雪这个方向。
柳映雪屏住呼吸,定定地看着他。
遭了,快到面前了!无路可逃的她只好往死胡同里钻。
胡同里,有一堆高高的砖瓦砌在胡同的左面,她赶紧躲到砖瓦的侧面,刚好能把整个人挡住。
这时,聂峰的脚步声渐渐近了,一步一步压在她的胸口上,她觉得自己快要心跳停顿、呼吸堵塞了。
这真是一个微妙的时刻,她的人生从未面临这样的矛盾,时间太快了,她太怕他找到自己,因为,她不知自己要怎样向他解释自己的痴狂;时间太慢了,她太想他找到自己,因为,如果他找不到自己,她不知怎样把这份镂骨铭心的爱向他倾诉。
可聂峰并没有走到胡同底,他看到那堵大墙没有后路了,便懒散地离去。
柳映雪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感到自己的左胸腔一点点地变空,当那脚步没有了,她觉得自己的左胸腔里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她的眼眸染上一层水雾,身体无力地从墙上滑落。
她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怯懦,也无比痛恨这个社会对犯人的歧视,她从小在大家眼中就是一个纯洁高尚的女孩,她不敢猜测如果她身边所有人都知道她爱上犯人,自尊心极强的她是否会被唾沫的海洋淹死。
如果他们没有交点为何上帝让他们相遇?又为何让他们成为朋友,让她遥望一条离自己很近的平行线?暧昧让人受尽委屈,暧昧让人变得贪心。
周末的清晨,晨雾似一条乳白色的丝带,飘渺在城市的八方,人走在街道上,像走在云层间。透过雾气看远处的建筑,像绵延的山脉;看近处的旋叶,像幻境中的蝶舞。
柳映雪带怀着美好的心情来到了张教授家。
打开门,张教授看到她,眼神里有着复杂目光,可这目光一闪即隐。
张教授砌了两杯碧螺春,柳映雪优雅地品着茶,张教授不时说一些很有趣的生物学知识,听得她饶有兴致,频频微笑。随即她又给张教授讲解一些心理学知识,张教授也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有兴奋的光从他那酒瓶子底似的镜片里透出来。
可不知为何,柳映雪凭着心理医生的敏锐,总觉得他有一些心事。
愉快交流良久,两人停息片刻,柳映雪忽然打开荷包,从里面掏出二十张伟人头,然后递到张锐面前:“张教授,这些钱是我给您做研究费的,不知那株绿绒蒿栽培得怎样了?”
张教授脸上的神采瞬时被一片乌云遮住,他微微颔首,沉声问:“你想听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柳映雪瞬时明白了他今日异常的源头,她的心登时一紧,旋即,她强凑笑脸:“先说好消息吧,别听了坏消息,连听好消息的心情都没了。”
“绿绒蒿现在已经开花了。”张教授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放松。
“那真是太好了!”柳映雪会心一笑。
“可是……”张教授顿时脸色比刚才还要沉重,肌肉也绷得紧紧,“绿绒蒿属于罂粟科植物,罂粟科植物是年生植物,寿命不会超过二年,我想了很多种方法,可没一种能让它长年生存。”
柳映雪的脸色一白,旋即遣愁索笑,温言软语道:“张教授,您别着急,慢慢再想办法,如果实在想不成了,那我就和病人说清楚,他不是小孩子了,能说通的。”
“这就好,这就好。”张教授方才轻松一些,抬了抬眼镜,抹了抹汗。
“这点钱,您还是收下吧,应该还是用得着吧?”柳映雪将钱恭敬地推到他面前。
张教授一脸愧色地把钱推回去,连声道:“不,不,不,我不能再收你的钱了。”
柳映雪将钱硬塞到他手里,堆笑道:“监狱里的工资可高拉,而且我还有母亲的遗留的钱,不在乎这点,万一您的研究急需这笔钱呢?”
良久,张教授无奈地收下钱,感慨万千:“哎~映雪,我知道你对病人的那份苦心,当初我得了心理疾病,也是被你千方百计、千辛万苦地挽救回来的,我只希望你今后好人又好报啊!”
“没什么好报的,这是我对人生的一种追求,也是妈妈的心愿啊!”说到这,柳映雪猛然又想起了她失踪多年的养母,立马,她的眼眶感到一阵湿润。
妈妈,您到底去了哪里?为什么一个消息都没给我就走了?您知道我在完成您的心愿吗?您也想起映雪了吗?
蝉儿的声音有时是动人的,而今夜,明显是聒噪的。柳映雪躺在床上睁着怅然的双眸,她不禁想起刚答应聂峰送他污泥里长年盛开的绿绒蒿时,他那一副死灰复燃的模样。假如,她告诉他那朵绿绒蒿开不了很长的时间?他会怎样面对?她知道,他虽然平日一副冷漠的模样,内心却阴暗、偏执、暗涌猖獗。
想到这,她又不安地烦了第N个身,她初次这样害怕帮聂峰的诊询的日子到来。看来,这几日不能安心和周公约会了。
残阳像给天空抹上了一块血色手帕,飞鸟间或地哀鸣着,极快地冲向苍灰色的云层。快下班了,柳映雪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听着挂钟异常沉重的钟摆声。
忽然,门被打开了,聂峰走了进来,柳映雪看着他那犀利的目光,隐隐感到不安。
“今天我们聊些什么?”聂峰很随便地坐在椅子上,不像一个咨询者,倒是像一个客人。
“就聊聊你最近的生活感受、情绪怎么样吧。”柳映雪随和地说。
和她有了不浅的交情,聂峰也不再那么冷酷和内敛,和她侃侃而谈。
以前,柳映雪总是凝神倾听,好象惟恐会听漏了一个字,而这一次,她却显得心不在焉,时不时木讷地应答几句。她的心里一直在衬度着该不该把绿绒蒿的事向他摊牌。
敏锐的聂峰很快看出她今日的异常,他突然停顿了说话,用那充满的穿透力的目光锁紧她,她的心登时一颤,仿佛被他的目光一点点抽紧。
“说吧,你今天到底有什么心事?”聂峰平静而直接地道。
柳映雪终于在最后几秒考虑好了,要是时间拖长了而没有成功,他可能更接受不了,于是她攥了下泛汗的手心,把字吐得圆润委婉:“聂峰,对不起,那朵污泥里的绿绒蒿可能无法长年生长。”
聂峰猛地瞪圆了眼睛看着他,年轻的额头上猛地青筋暴突。
柳映雪娇躯一颤,话语里带着一团急促的喘息:“聂峰,你别太难过了,那只是一朵花而已。”
“你知道那朵花对我有多重要吗?你知道那朵花背后的意义吗?”聂峰猛然站起来,身子向后踉跄地退了几步,悲愤地道,“你早就知道那花不能长开吧?你骗我很久了吧?你知道你对我撒了一个多大的谎吗?”
柳映雪凄然看着他,恍惚地摇了摇头,委屈地说:“不,聂峰,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是在很努力的骗我吧?然后让我受这致命一击?我可是把你当成我监狱里唯一的好朋友啊!”聂峰的眼睛里燃烧着哀伤和怨愤的火,他苦笑着,略带哽咽地说,“是我太天真了,你至少也算个公务员,而我只是个犯人,我怎么能和你做朋友呢?我做梦还差不多,而你在看戏!”
“我没有,真的没有!”柳映雪脸色苍白,却找不出任何的解释,因为她的每个脑细胞都在传递委屈和痛苦的情绪,她捂紧了绞痛的心口,“你和我相处这么久,难道一点都感觉不到我的真心吗?”
“那是你演戏演得太好了!”聂峰咆哮着,脸庞已经扭曲,像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你还想骗我,你们都这样对我,全世界都这样对我!”
柳映雪残存的知觉告诉自己,聂峰现在的状况很可能是偏执型抑郁症、或者癔症发作的迹象。
她强令自己用最平和、最温柔的声音说道:“聂峰,你现在已经不理智了,你先让大脑冷静一下好吗?冷静一下,我慢慢和你解释。”
“不要再编造那笨拙的谎言,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蠢!”聂峰显然还是无法自控,他的目光呆滞了一下,猛然拿起桌上的剪刀,脸上露出一种怪异的笑,“我说过,友情上的伤害记录在右臂上!”
柳映雪仓皇地瞪大了眼睛,流着泪水看着眼前这个被心魔吞噬的男子,失声道:“不,聂峰,不!”
“如果你导致一个犯人自残,会被扣掉很多工资吧?”聂峰欣赏地看着她,无比惬意地笑着,“这就是你伤害我的证明!”
只听得一声闷响,剪刀扎进了他的右臂,血瞬时就射了出来,红得那么惨烈,在他心里却像宴会上用来庆贺的香宾,欢快地从囚禁它的瓶子里喷薄而出,他浸透鲜血的右手酥麻麻的,看来异常恐怖,他却感到自己像一株被春雨浸润的苗儿。
他一边享受着柳映雪惊惶痛苦的表情,一边享受着鲜血的洗礼,异常满足地笑了,这笑容足以倾城,而剪刀还在继续将记号拉长,他看起来像一个美丽优雅的疯子。
此时,柳映雪尖利地叫喊着冲上来抢走他的剪刀,他已经没有任何力气来反抗。
聂峰带着一脸得意欣赏着她的焦急,鲜血还在奔流,眼前的一切都像梦境一样不真实,他在心里祈祷着让一切都变成梦吧:
让他的父母和亲戚变成梦;
让他的弟弟、叶雾还有孤儿党的人变成梦;
让柳映雪带给他的温暖的错觉也变成梦;
如果人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该有多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