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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划痕(2) 柳映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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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映雪走出监狱,晚霞已经悄悄将远山披上红妆,虽然五脏庙已急需祭拜,可为了绿绒蒿,她又向植物学教授张锐家走去。
张教授刚用完晚餐,收拾好残迹,正准备靠在真皮沙发歇息阵子,忽地一阵门铃声扰乱清净。
他匆匆将门打开,是那张熟悉而美丽的脸:“映雪,怎么这么晚来了?”
柳映雪微笑,柔声道:“张教授,不好意思,我有要事来打扰您一下。”
“没事,没事,快进来坐。”张教授请她进来坐下,随即,他坐在她身旁,问道:“到底是什么事?”
“张教授,怎样才能让绿绒蒿在污泥中长年盛开?”柳映雪一脸殷切地问。
张教授双眉拧成疙瘩:“绿绒蒿大多生长在崇山峻岭之中,对成长环境要求严格,而且罂粟科的植物都是年生植物,要让它在污泥中长年盛开,实在是难上加难啊!”
“真的想不出一点办法吗?”柳映雪一脸焦急,右手攥了攥衣角。
“你怎么突然为这事着急?”张教授疑惑地反问她。
柳映雪叹道:“最近碰到了一个很棘手的病人,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想要这样的花,我真不知找哪弄去。“
张教授低头深思了片刻,再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办法也不是没有,我最近正想培植新品种的花,刚好可以培植你说的这种花。”
柳映雪愁眉顿展,欢喜道:“太好了,那就麻烦您了。”
张教授不知何由,又锁眉深思道:“可我弄这项研究需要特殊的小环境和肥料,我想最少要好几万吧,国家并不肯资助我做这项研究,我又一时拿不出钱来,如果非要做的话,就只能让你资助一部分钱了。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病人,值吗?”
怔了片刻,柳映雪瞳中闪过复杂神彩,她想起自己当初放弃那么好的前程来到监狱中工作,不就是为了把自己全部奉献给社会吗?
她又想起自己敬爱万分的养母,养母的崇高她从小耳濡目染,是养母引导她走向一个比普通人更高的境界。如果养母在这里,一定会掏出钱吧?
最后,她又想起了聂峰,监狱那么多的犯人,都有亲友来探望他们,可是她从来没有听闻过聂峰有亲友来探访他,有时想象他日复一日独自在铁牢里,靠着冰冷的墙壁眺望窗口外狭小的蓝天时,她的心底不禁涌上一股悲寒。还有,他的自虐狂现象是她行医多年都不曾遇到过的,该是怎样一种悲痛才能让他狠狠划伤自己的身体?这个监狱里可怜人很多,可还有谁比他可怜?如果她不怜悯他,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怜悯他?
想到这,她挺直纤腰道:“值!如果这点钱能够挽救一个迷途的灵魂又算什么?而且这是我从妈妈身上继承的志愿啊!”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从包里清出十几张老人头塞到他手里:“张教授,我的母亲留过很多的钱给我,这些钱您先拿着,以后还需要帮助就找我!”
张教授托紧这叠异常沉重的钞票,摘下眼镜,抹了抹眼眶,然后似允诺又似钦佩地在她肩上拍了拍:“好,我一定会尽全力培植出污泥里长年盛开的绿茸蒿!”
这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正午,花儿的馨香随风扑进窗内,给屋里染上一丝清新的气息。柳映雪和聂峰对立而坐,虽然比上次那个黄昏少了些凉意,但空气依然流动得有些沉重。
柳映雪看了看窗外的太阳,惬意地笑了笑:“今天又是一轮崭新的太阳,你呢?你好些没有?”
“不好!”聂峰脱口道,瞳中射出严峻的目光,“等待是一件特别辛苦的事情。”
柳映雪立即明了他的意思,马上用微笑来缓和彼此的情绪:“人生不就是一个不断等待的过程吗?你别急,我说了会尽最大的努力!”
聂峰眼神犀利:“诺言就是一场角力,我没那么多精神来耗,我向来信奉真实的东西。”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就先耐心等会吧。”柳映雪温言软语地说,其实她心里也有些没底,要是花朵没有培植成功怎么办?她有些害怕去想。
“好,我等着。”聂峰双手抱胸,随口道。
挂钟滴答滴答,接下来的时间里,无论柳映雪怎样诚恳,在聂峰的冷酷下,都只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昏时分,下班后的柳映雪又如常来到张教授家询问消息。
“张教授,今天将绿绒蒿培植得怎样了?”
张教授笑得很爽朗,面对这双殷切的眼睛,他终于不用再尴尬:“今天终于有好消息了,污泥里的绿绒蒿种子已经长出花蕾了!”
柳映雪疲惫的脸上突然散发光彩,她失声道:“真的?太好了!”
她的反应让张教授更加兴奋,他仿佛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向群众宣布自己的科研成果,他无比欣喜地将她带到绿绒蒿身边:“你看!”
柳映雪的目光被那蓝色的鲜丽花蕾深深吸引,她在想象中看到它绽放成轻盈妩媚、舞姿翩翩的蓝色蝴蝶,在空中引领她捕捉春天的气息,捕捉希望的光芒。
“我可以带这花蕾给我的病人看吗?他一直在等待和怀疑。”
张教授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片刻,神情凝重地说:“好,但你一定要尽快将花带回来,不然它会枯死的!”
“恩!”柳映雪郑重地点了点头。
翌日,聂峰走过冰冷的铁栏,走过死寂的走道,一步步走到“心灵空间”里,走进房间,柳映雪正用那温和的浅笑迎接着他。
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揣度着她为何会主动喊他来这。
“你来了,我有个重要的事要告诉你。”
“哦!”聂峰点点头,不冷不热地应道。
“怎么,你一点都不想知道是什么事情?”柳映雪对他的冷漠有点不爽,于是玩味地卖着关子。
“我每天待在牢里,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聂峰翘着二郎腿。
柳映雪凑近他,略带邪气地瞪着他:“我敢说你等下就没有这么嚣张了。”
“我在等!”聂峰笑眯眯地看着她。
柳映雪一个敏捷漂亮的转身,拿出放在桌子底下那盆绿绒蒿花蕾,神采飞扬地递到聂峰眼前。只见那花蕾亭亭玉立在污泥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聂峰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花蕾,而柳映雪全身每一根神经都在期待他的回应。
良久,聂峰脸上初次出现兴奋的神采,他用手捧着花盆,像是一个母亲接过自己刚出世的孩子:“绿绒蒿!”
聂峰豁然绽笑中突现惊人的俊美,凝视他的柳映雪内心不禁为之深深一颤:“怎样?沉不住气了吧?”
聂峰疑惑地看着她:“你是从哪弄到污泥里的绿绒蒿?我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
柳映雪浅笑:“是从我一个植物教授那弄到的。”
“一定费了不少工夫吧?”聂峰露出一丝感动的神情,然而,只是短短一瞬,他的眼神竟愈加犀利,“我们非亲非故,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因为把人们从困惑中拯救出来是我们心理医生的天职,帮助你,义不容辞!”柳映雪美丽的眼睛定格在他的视线里,里面闪烁着神圣的光芒。
聂峰忽然用一种复杂的眼神凝视着她,那眼神混杂着孩子般的迷惘以及猎豹般的警惕:“我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你这样的人。”
“那我就愿意做第一个这样的人!”柳映雪的眼波在迷离的黄昏中流动着幻魅色泽,“或许你曾经身边经历的人和事都是阴暗的,而我,是上帝派来帮助你的!”
聂峰出神地看着眼前颦笑间美丽无边的她,尤其是那眼里熟悉的温柔,他幻觉般地看到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面孔,刹那间,一股电流涌遍他的全身,他唇角微微颤抖,说出了那个令他灵魂都震颤的名字:“小雾!”
“小雾?”柳映雪满是疑惑,“谁是小雾?”
聂峰一恍神:“小雾是我一个朋友!”
柳映雪开口想问是不是他的女朋友,可话到嘴巴止住了,毕竟他是看着自己说出这个名字的,想到这,她的脸微微一红,浅浅颔首,喃喃道:“是什么朋友?”
“朋友就是朋友,你查户口啊?”聂峰的脸在逆光中看不清表情,他飞快地搪塞。
柳映雪欣慰而又羞敛地一笑:“怎么,我让你想起了你的朋友?”
“朋友?我都快忘了这个词了。”聂峰冷笑一声,不知在笑她还是在自嘲。
“如果你愿意,我一直都是你朋友的!”柳映雪温暖的目光透进他的身体,仿佛要燃烧他的五脏六腑,“不要再用冷漠来充当自己的保护色了,人都是害怕孤独的动物!”
聂峰看看自己一直找寻的污泥里的绿绒蒿,又看看她那火一般的目光,感到内心有一种无形的东西在坍塌,终于,有一丝柔情落定在他坚冷的面庞上:“曾经以后,你就是我监狱里的第一个朋友!”
多日的付出终于打动了顽石,柳映雪竟然发现他的眼底蕴涵着一丝孩子才有的纯情,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了解实在是贫乏和片面,她眼波微微一漾,似乎,她比他还要期盼这份来之不易的情谊,她诚恳地道:“还会是你永远的朋友!”
“可以让我照料这花蕾一天的时间吗?”聂峰的目光又被这花蕾深深吸引着。
“可以,你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喜欢污泥里的绿绒蒿呢?我真的很想知道。”柳映雪呆呆地凝视他,眼前这个男子明显不是心智幼稚之人,可是怎会如此珍视这朵特殊的花?她隐隐觉得他和这花之间一定有很深的渊源和秘密。
聂峰稍顿片刻,说:“喜欢顽强而美好的东西,需要理由吗?”
“哦。”柳映雪九成不信他的话,可她不想逼迫他说实话,但内心的好奇又难压抑,便直勾勾地盯了几眼他那双深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