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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划痕(3) 黑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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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夜,闪电,暴雨。铁牢角落里的聂峰突然一骨碌地爬起来——他记起放风时他救起的一只雏鸟,那只可怜的雏鸟父母被犯人用石头砸死了,当时他还轻手帮它编了一只鸟窝,并且每日都会在放风时挖几条虫子送到窝中。此刻暴雨倾盆,它怎能承受得住?
霎时,他一直不想面对的往事又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像溺水一般呼吸困难,他用手扼住脖子,浑身抽搐不断。谁也不知,这只鸟儿和他之间有怎样的联系。
好一会儿,聂峰突然冲到牢栏前,声嘶力竭地喊道:“警官!警官!”
李狱警飞快地赶了过来,绷着脸道:“这么晚了还嚷嚷什么?”
“警官,求您让我出去一会好吗?就一会儿!我要去救一只失去父母的孤鸟,这么大的暴雨,它一定受不住的!”聂峰死死抓着栏杆,焦急万分地道。
李狱警脸一黑,喝道:“神经病!快点给我睡觉去!”
聂峰额上泛汗,他扯着脖子哀求道:“警官,求您通融一下吧?只要出去几分钟就好!”
李狱警高高扬起警棍,怒喝:“给我滚进去,听到没?”
聂峰不依不饶:“警官,如果您不肯答应我,我就求您一晚上!”
李狱警干脆不理他,迈开步子,大步流星地走了。
“警官~警官~”
走了十几米了,身后那聒噪的喊声仍刺耳异常,李狱警突然阴沉着脸走了回去。
看到他走来,聂峰停止了叫喊,漾满期待的目光紧紧聚焦在他身上。
李狱警居然将门打开了!
“谢谢警官!谢谢警官!”聂峰一脸感激。
可话音刚落,李狱警手上的警棍便带着劲猛的风声重重朝他招呼过来!
“哎呀~”聂峰忍不住惨叫一声。
“我要你不守规矩,要你不守规矩!”李狱警面庞扭曲如同野兽。
享受着那惨烈的叫声和施虐的快感,他洋洋自得地吆喝着:“棍棒底下出好人!棍棒底下出好人!”
不远处,加夜班的柳映雪听到那一阵令他心惊肉跳的惨叫声,匆忙赶到狱中,她看到正在虐打聂峰的李狱警,不禁“啊”地尖叫一声。
李狱警闻声停止施暴,扭头看着她。
柳映雪惊魂未定地冲到他面前,看着地上的聂峰,只见他脸色像失血一般苍白,往昔明亮的眼睛里已找不到灵魂,强健的身体抖得像发冷的病猫,她浑身一紧,知道他心理正在承受一种极大的冲击。
她扭过头,捏紧粉拳对李狱警厉声道:“他做了什么你要这样打他?犯人也是人啊!”
李狱警瞪了她一眼,理直气壮地说:“这个犯人他非要这个时候跑出去,还一个人在这大喊大叫,扰乱监狱!”
柳映雪凑近聂峰,柔声问道:“聂峰,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事你非要出去吗?”
“前几天我救了一只父母双亡的雏鸟,每天都趁放风的时候送食给它,现在外面这么大的暴雨,我怕它不行了!”聂峰一脸殷切地凝视着她。
柳映雪浑身为之一震,这个男子在她眼中曾经是那样冷漠,如同没有星星的傍晚,挂在夜空一角的寒月。可此刻,他为何会对一只鸟儿有这样的怜爱之情,那只鸟和他之间到底有怎样的玄机?刹那,她万般不解地看着眼前的男子。随即,她又被这种无疆的大爱所感动,眼角弥漫一阵温润。
她望着李狱警,饱含恳切地说:“李警官,请您网开一面,让聂峰去救那只鸟儿吧。”
李狱警楞了一下,怔怔看着她:“柳医生,你没弄错吧?他可是个犯人!”
柳映雪挺直纤腰,加重语气:“犯人也是人啊!李警官,给我个面子,以后我们同事之间也好相处。”
李狱警扬着头,声调抬高八度:“柳医生,我想你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吧?”
柳映雪目□□光,他的身体仿佛也被射穿:“李警官,每个月底刘局长总会问我监狱里每个警察表现怎样,我想你也应该希望我给你贴金而不是抹黑吧?”
李狱警脸色一青,可依然嘴犟道:“万一犯人跑了怎么办?”
“我和你一起去看着!”
李狱警一时找不着借口了,气得腮帮子鼓得像蛙脸,半晌,他妥协道:“柳映雪,我就给你个面子,走!”
三人撑着伞,迎着滚滚惊雷和淋漓大雨走到了监狱操场上。
聂峰寻着找到了那棵大树。随即,他顾不得身上的伤,还有滂沱的大雨,瞬时丢掉手里的伞,尽最快的速度爬到了树上,不一会,他找出了那个鸟窝。
他下树后,仔细打量了一下鸟窝,里面的小鸟虽然淋湿了,可依然无恙。他嘴角浮起微渺的笑意,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给小鸟试了试身体。然后,他找了一个没有雨的角落,将鸟窝安置好。
柳映雪默默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感到心里有一股暖流融化了雨夜的冰冷。
这时,映雪忽然开口:“李警官,可以带聂峰去医务室治疗一下伤势吗?”
李狱警楞了一楞,忽然用一种似嘲笑又似阴狠的声音说道:“聂峰可是我们监狱最帅的男人,柳医生你不会春心荡漾了吧?他可是一个犯人!小心没迎来春天,还被夏天的火烧着了!”
柳映雪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奇妙而复杂的情绪,她双腮不禁一红,旋即握拳透爪地说:“我们只是朋友,李警官,请你说话放尊重点!”
“哟~恼羞成怒了?”李狱警又不阴不阳地讽刺一句,顿了片刻,又说,“我再给你个面子,陪你们一次吧。”
来到医务室,柳映雪把聂峰扶到了椅子上。
卢医生过来给聂峰上药,柳映雪则拿起了毛巾细心帮他把头擦干。
“还好,骨头没骨折没脱臼,上了药,过几天就会没事的。”上完药,卢医生轻松地说道。
“还不行,你看他身上都有些湿了,等下着凉了怎么办?”柳映雪边说,边把毛巾递给聂峰,“快把上衣脱下来,自己把上身擦干净,我帮你把上衣放到炉子边烘干了。”
一会过去,衣服烘干了。聂峰穿上衣服,幸福地感叹道:“暖和,舒服!多谢你了!”
可才一会儿,他忽然眼神犀利地看着柳映雪,谁也不知他是以怎样一种态度来说这句话:“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刚才那个狱警说的话不会是真的吧?”
柳映雪心里一咯噔,飞快地扭过红腮,差点快失去镇定:“怎么你和李警官一样欺负我?对,是真的!不过是下辈子!”
雨还在空中恣意飘洒,回监狱的途中,柳映雪忍不住对聂峰发问:“为什么你要这样去救一只鸟儿?”
“这只鸟是只孤鸟,它的父母被犯人用石头砸死了,孤苦无依,如果没人保护它,它就只能等死,你不觉得它太可怜了吗?”聂峰深有感触地说道,向来少有情绪起伏的眼瞳里,竟漾开忧伤的涟漪。
一个外表如此冷漠的人,居然藏着这样一种悲天悯物的情怀,柳映雪出神地凝视着眼前的男人,身为心理医生的自己居然对他琢磨不透,眼前到底是怎样一个男子?
她猜测他和那只鸟之间一定有着很深的秘密,可她依然感到心头在蔓延一种感动,连飞溅在她身上的冰冷雨水,竟也变得温润起来。
迷离的月光洒下,映出聂峰如漫画男主角般完美的侧脸,今天,这种美又被赋予了最深刻最动人的含义,在停止的时间里,在定格的月光下,在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里,柳映雪痴然凝视着那张侧脸,内心感到一种惊心动魄!
凌晨五点,柳映雪回到家中,天地寂静无声,就算失眠的人儿也在睡神的怀抱中酣然入梦。可是忙碌整晚的柳映雪却在床上无法合眼。昨夜和聂峰经历的事情不断在她脑海中重映,与此同时,还有曾经关于聂峰的片段也纷踏而至,如同岁月里的书签一样刻骨铭心,这个男子太美了,太复杂了,太让人琢磨不定了!冷漠的他,悲悯的他,邪恶的他,善良的他,化作无数只萤火虫在隐隐绰绰的雾气里灵动飞舞,永远美丽,永远神秘,永远若即若离……
从那以后,柳映雪对聂峰除了怜惜之情,还多了一种浓厚的探知欲望。监狱操场离“心理空间”的窗口很近,有时,犯人们就在“心理空间”的窗口边上工作或散步,在工作闲余之际,柳映雪经常透过窗口,打量监狱操场上工作或放风中的聂峰,其实在这片男人成堆的天地里,还是有几个很吸引少女目光的男子,可只要把聂峰往那一摆,多看他们一眼也会嫌腻。
她看到了一个平时在诊问中她所没有见到的聂峰,他的眼神不再充斥着隐忍落寞,而是时不时闪烁着坚毅的光芒。尤其是他在做一件费力的工作时,咬紧牙关、绷紧肌肉的模样,更使整个人透出虎虎生气。就算做很平常的工作时,他那抬头低头、弯腰挺身、以手试汗之间所蕴涵的帅气,也令她过目难忘。
虽然气温并不高,可他工作久了,依然会脱得只剩那件米色的内衣,隔着那单薄得几近透明的内衣,可以隐约看到那精干有形的肌肉,以及那随着动作展现的柔美线条。那肌肉和汗珠还有米色内衣紧紧相粘在一起,来得比漫画里的梦幻型男主角更立体,更完美,更充满杀伤力!
最令柳映雪刻骨铭心的,还是聂峰发现她时,对她的凝神一望。每当这时,柳映雪便会僵在原地,不再感到时间和空气的流动,天地万物便沦陷于刹那。
僵了片刻,她鼓起勇气对他露出甜美而含蓄的一笑。
他的唇角便也勾勒出微渺的笑意,旋即,又继续投入劳动。
而柳映雪站在原地心跳如鼓,她捂着胸口,吃力地呼吸着空气,内心充斥的情绪不知是激动还是失落。
渐渐地,柳映雪竟觉得监狱心理医生这份工作不那么枯燥和难傲了,每当窗口外的那个世界出现了聂峰时,她就仿佛在萧瑟秋天看到了红叶,在凄冷的冬天里看到了腊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