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划痕（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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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摇曳着金黄的梧桐叶，抖落了秋天的浪漫和迷离。
柳映雪坐在监狱旁的心灵空间里等待着今天的病人。她偶尔无聊地看着壁上的挂钟，她的日子就和这滴滴答答的钟摆一样，虽然平淡、机械、周而复始，却始终甘于奉献——她是监狱里的一位实习心理医生，忽地，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将宁静扰乱，随即，一阵敲门声响起。
“请进！”柳映雪亲切地应道，旋即，她抖擞了精神，挂上了一脸的温柔来迎接病人。
门被推开了，眼前的人不像其他犯人那样猥琐，甚至放到人群里也无法掩盖光彩。她眼里露出一丝惊讶，仿佛看到污黑的阴沟里开出了一朵邪魅妖冶的曼珠沙华。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一头细碎的短发，犹如墨晶石的碎片；脸部轮廓很深，俊美异常，古铜色的肌肤衬托暗红的弓型唇，这样的一张脸出现在监狱里，不由让人感叹造物者的极端；只有那张脸的神情能让人看出他是长期受到磨砺和囚禁的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面部写意出万事皆空的消沉，却又缥缈着一层忧郁的薄纱；最引人注目是那双眼睛，蛋青似的眼白，黑玉似的眼珠，瞳孔里面闪烁着黑豹的目光，整个看去竟像重瞳般深邃神秘，这样的眼睛镶嵌在这样神情的脸上，就像太阳的光芒尽数凝聚到了黑夜的一个角落里。
柳映雪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的男子，当他那炽烈的目光久久聚拢在她身上时，她再也承受不了这光和热的灼烧，脸上竟像醉了的芍药般漾开一片红晕——毕竟她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啊。
可她毕竟是实习心理医生，脸上的红光一闪即隐，她立刻优雅地伸出手，柔声道：“请坐。”
聂峰顿了一瞬，缓缓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柳映雪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做为一名心理医生，接触过形形色色的病人，但像聂峰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看去完全不像一个病人，他冷静，沉着，眼神犀利无比，仿佛能穿透人的五脏六腑看到你的内心深处去。
从他进门到现在两人一直默默对峙。
他不言，她亦不语。
不行，不能让空气这样凝固下去，这会加深病人的心理防线。柳映雪暗暗吸了口气，不想竟未逃过聂峰的双眼，他嘴角微翘，勾出一抹嘲讽，冷冷地道：“我并不想来这里，可他们把你们心理医生说得三头六臂一样，但你还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而且这么快耐不住了。”
柳映雪微微一哂，但随即也找到了谈话的切入点，浅浅一笑之后顺着他的话道：“是啊，耐不住了。他们告诉我你有困难，让我和你谈谈，看是否能帮到你。但我看你完全不像一个有困难的人。”
“看来你比他们正常，我当然没有困难，我只是一个犯人，犯人，懂吗？”聂峰挑挑眉，翘起二郎腿，用玩味的眼神瞧着她。
柳映雪温和地笑了笑：“进到这间房就没有犯人，只有医生和需要帮助的人。”
“听了你这话我是不是应该立刻感动得挤出两滴眼泪，然后开始和你进行推心置腹的长谈？我说得对吗？心理医生。”聂峰一脸亲切地望着她微笑。
看来今天这仗不好打，遇上棘手的病人了，映雪平静地看着他，不动声色的在心里暗自思索着对策。
“你不觉得刚才那种说法太过时，太老套了吗？”聂峰微笑里的亲切转为戏谑。
“好吧，即然你觉得那样过时了我就收起，另换一种说法好了。”柳映雪丝毫不显怒气。
“哦，另换一种说法？看来你还有几套装备？”聂峰故作惊讶状。
柳映雪点点头：“有兴趣谈谈你平常的爱好吗？”
沉默良久，突然，聂峰将自己的衣袖卷起，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在空气里曝光。
四周出奇的安静，柳映雪倒吸口冷气，略带失态地盯着这两条令人心惊肉跳的胳膊。“自虐狂”这种现象身为心理医生的她是知道的，可是这样的案例现实中她是从未见过的。她猛地记起自己的手臂不慎被锐物划伤的钻心疼痛，再看看他手臂上一条条毒蛇般蔓延的伤痕，顿觉背后整条脊骨像给冰水浇下，寒气透脑。
聂峰依然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冰冷的眼神里有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邪恶。
你相信人有心灵感应的吗？努力凝视几秒这身体上的印痕，柳映雪仿佛感应到了印痕背后的故事和情绪，或许只是当事人万分之一的感触，她的心也不由深深为之一震，片刻，她强令自己保持镇定，又趁机推测着眼前的病人，从这些伤疤看，他内心并没有表面那么强势，而是充满着痛苦和脆弱，她知道这样的病人其实是很需要温暖的，他们表面的冷漠和倔强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你必需要去不断地打动他。
于是她恢复镇定后，柔情的声音在这个冰冷的深秋黄昏里，如同一股暖流：“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却是个很有故事的男生，这些不是你这个年龄该承受的，不要自己一个人憋着，如果你释放出来会舒服一些，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自己？”
“因为流泪不如流血。”聂峰唇角微微勾起，勾出一抹陶醉的笑意，这抹笑意令他的面庞更加臻于完美，然而却丝毫不能给人美的享受，反而还让人感到几缕苍凉意味，他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亲情上的伤害记录在左臂上，友情上的伤害记录在右臂上，而爱情上的伤害记录在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每当那些压抑在意志里炸开时，我就用刀片在身体上轻轻划上一下，世界的重量马上就减轻了，那些流的不是血，是香槟！”
柳映雪娇躯一颤，旋即紧捏一下粉拳，一脸怜悯地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何必把自己内心的伤痕转移到身体上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想和你一起承担这些伤痕背后的故事。”
聂峰那点带着邪气的笑意也消失无踪，他冰冷的声音将空气冻结成北极：“每个人心里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素不相识，我不知道你的任何秘密，又为何要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
柳映雪眉宇微蹙，可她的声音依然温暖，像想要冲破冰层的火焰：“既然这样，那我就先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吧。”
说到这，她稍顿片刻，望了眼窗外，肃杀的秋风将空中的枯叶撕裂，却撕不开天地间的孤寂，她的声音忽然略带沙哑：“我从小就是一个孤儿，曾经我用一双黑色的眼睛看待这个世界，是那些对我付出爱心的人在我的灵魂深处点了一盏灯，当我有了一颗感恩的心灵时，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到的世界是光明的！”
这时，她的双眼有了一层亮晶晶的水雾，她的脸上发出红光来：“我最要感谢的人，就是我的养母，她是个心理医生，在我十多岁的时候，她失踪了，所以，我决定在监狱里当一个心理医生，指引那些活在黑暗中的人走出心灵的雾区。”
这时，夕阳的余辉突然透进窗户，在这余辉映照下，聂峰冰冷的眼波居然隐约开始闪烁，他僵硬的面部肌肉也抽搐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丝苦笑：“你们医生都以为自己是人类灵魂的曙光。先别这么大口气，你怎样把我引向光明？”
柳映雪怔了片刻，开始继续寻找突破口，她瞳中灵光一闪：“每个人都有自己心里最在乎的东西，我相信你也一定有，把握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这应该是生命里最璀璨的一道光吧？”
“最重要的东西？”聂峰情不自禁在心底重复一句，冰冷的眼底忽地闪过一丝纯真孩童才有的神彩，片刻，他的声音竟然饱含殷切，“你知道绿绒蒿吗？那是一种十分罕见而又异常美丽的花儿，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够拥有一朵能在污泥中长年盛开的绿绒蒿！”
“能说说为什么吗？”柳映雪怎么也想不到这是他最大的心愿，她不禁吃惊。
“你先别问这么多，你有本事找得到吗？”聂峰有些挑衅地看着她，却又隐隐有些期待。
绿绒蒿大多盛开在高山峻岭之上、雪山幽谷之中，要在污泥中长年盛开可能只是神话中的事。柳映雪冒着冷汗的拳头快要无力地松开了，可当她看到聂峰那充满殷切的目光，看到那刚刚艰难萌芽的希望时，又再次攥拳，她努力将字音发得铿锵有力：“污泥中长年盛开的绿绒蒿是吧？只要它能给你带来光明，只要它能让你不再自残身体，你给我一些时间，并不是没有希望！”
“真的？”聂峰眼中爆裂出火花，几乎要从椅上弹起。
“我会尽力帮你！你也一定能找到光明，我相信你有这个觉悟的！”柳映雪咬了咬牙，坚定地道，她双目炯炯，像两颗纯真、悲悯而动人的水晶。
接下来，柳映雪又绞尽脑汁地想增加这次诊问的淘金量，可是每次问到伤疤背后的故事时，聂峰却总是巧妙地将话题绕开，或者缄口不提。
还好，至少攻破了碉堡的第一道壁垒，柳映雪这样安慰自己。可是要到哪里寻找“污泥里长年盛开的绿绒蒿”呢？想到这，她的脑神经便一根根绷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划痕（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