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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舟行事 初知贫贱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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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情况还好,至少这么多天,他第一次吃饱饭,闵卓心想。他靠坐在墙根边上,身边是其他被卖的人,有男有女,有大人也有小孩,不过女的多男的少,小孩多大人少。其实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还蛮暖和的,就是手上的锁链有点勒人。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明天又会是什么样子呢?他不知道,至少,此时此刻,不冷不饿,他觉得挺满足。
翌日,闵卓是被一阵喧哗吵醒的,有人进来了,是昨天那些商人,包括买下他的那个。
他们好似在把人分类,闵卓看见他们明显是根据外表来的,其次,他们又好像问着什么,约莫是问会什么手艺。
有的人,被分好类后,就被带走了。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被挑选。此刻,他难过而平静。
“小朋友,醒醒,我们出发啦。”
闵卓睁开眼,是昨天买他的那个商人。此刻,商人目光温和,朝他伸出手来。
他楞了一下,不同于其他商人的冷漠粗暴,这个商人为何总是如此温和近人。
他牵上商人的手,由他牵引到码头。码头停泊着许多船只,商人领他登上了一艘乌船。船舱内也早已有人等候,大多是十一二岁的孩童,模样都很是周正。见到闵卓,孩子们都扭头过来看他,其中的眼神或好奇,或冷漠,或平静。
待闵卓在船上安顿好,商人便与船上其他同伴会和去了。
不久之后,闵卓往外探去,才发现船已离岸好一段距离了。
这便是坐船的感觉吗,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闵卓心想。他虽生长于江阳,却还未坐过一次船,现在倒也满足了他平日里对于船的好奇了。
渐渐地,闵卓看到江阳城越来越小,终于汇成两个飘在水上的小点。
原来,江阳这么小啊,他想。
正当他发愣之时,却感到有人拍他的肩膀,他猛地清醒过来,抬头一看,却是商人的侍从。
侍从提起他,示意他往中间船舱走。
他疑惑地往船里面走,中间船舱不正是商人们住的地方吗?
打开隔间门窗,里面正有两人饮酒作乐,其中一人看到他,便扯了扯另一人的衣袖:“珲兄,这就是你说的好货?”
“当然,我孟珲的眼光你还信不过吗?”那自称孟珲的男子,正是之前的商人,换了一身青灰常服,语气也透着一股醉意。
孟珲将闵卓带到桌前,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少昆兄,你可好好看看,若是要你来说,这该是那一档?”说罢,将闵卓推到那名唤少昆之人的身边。
那黎少昆正欲用折扇挑起他的下巴好看个仔细,闵卓却在他动作之前主动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眼前人。
黎少昆无奈地笑了笑,将折扇掷在桌上,仔仔细细地打量起眼前的孩童。
“倒真是一副好样貌,不过更难得的,私以为是一股沉稳坦荡的气度,只可惜,也太瘦了些。”
“欸,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这美人胚子虽是瘦弱了些,以后假以时日温养,定能更上一层啊。”
“那他可会识文断字,抚琴弄箫?”
“少昆兄,这种风雅之事,以后再来培养也不迟。再者,能教子嗣学业者,自然是家境殷实,又怎会做出卖子之事呢?”
“原是如此,小弟初涉此业,多有不通之处,还要多谢珲兄赐教了。不过,小弟还有一事不明,不知是否当讲。”
“少昆兄但说无妨。”
“据我所知,章城虽颇盛男风,然城中贵胄所喜之男子,多妩媚风流,娇俏柔媚优胜女子,怕是这沉稳的气度不得青睐啊。”
“气度是后天给的,容貌却是先天得的,这一等一的样貌是第一难得的,其他的倒是其次,况且到了下处后,自然有人调教,却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了。”
“珲兄所言甚是,小弟获益匪浅啊。”语毕,黎少昆又为孟珲斟酒。
酒过三巡,二人才将将尽兴。闵卓站在一边,不知道应该干嘛,愣愣地站成了一根柱子。
下处?男风?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桌上的酒菜换了几轮,一些只动了皮毛的菜品也被毫不犹疑地废弃。精美的食物乘在同样精美的瓷盘中,呈现出诱人的光泽和气味。
为什么他们可以对这样的珍馐无动于衷?怕是没有饿过吧。是啊,四处逐利而生的商贾又怎会知道食物的可贵呢?闵卓默默思考着。
终于,他们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闵卓。
“哎,差点把这个小东西给忘了,把他拿回去吧。”孟珲吩咐道。
侍从又把他推回了原来的船舱。身后依旧是酒杯碰撞的声音,闵卓回头看了一眼,一道舱门,隔开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夜晚,船里的孩子都已安静下来,有的已经蜷缩着睡下了。闵卓观察着一切,眼神却逐渐冷了下来,他忽然感到厌恶。厌恶拥挤的船舱,厌恶肮脏的衣物和脸,厌恶身边散发着暖烘烘臭气的空气。
难道他要一直生活在这种地方吗?他回想起商人们的船舱里,美食的香味和酒味混合在一起,酿成富庶的气息。他们谈笑之间,便可决定这些买来的孩子的命运,想对待一件物品一样对待他们。他想起闵府那个衣着华丽的下人,不过是个高级点的奴才,对他这样一个主人家的穷亲戚也是百般羞辱。难道以后也要这样吗?一辈子被践踏,一辈子被穷苦折磨。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本来也该是少爷的,他本来也该是坐在轿子里施舍他人的那个,他本来也该是能够决定他人命运的那个。要是爹他没有与闵家断绝关系就好了,闵卓忽然有点恨他的父亲,不同于眼前对他没出息的埋怨与无奈,这次他真的生出怨恨之意来,他握紧了拳头,手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
“你知道吗?之前你出去的时候,我们都在谈论你嘞。”
一道细细小小的声音传来,闵卓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是身边的一个小男孩。
“你不想知道我们说了什么吗?”男孩又靠近闵卓的耳边,小声说道。
“没兴趣。”
男孩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似的,又兴奋地说道:“我们都说你要么要被卖去做章城那些贵人的脔宠,要么就是去卖给下处的,你应该晓得我的意思吧。”
“我不晓得。”
“不晓得吗?那我给你解释一下好了。我们这一船的人啊,除了几个模样好会做饭缝剪的卖给人家做丫鬟的,其余的都是去给人家暖被窝的了,脔宠就是给那些贵人睡的,下处就是娼馆,里面都是男婊子,卖屁股的,也不知道章城的那些贵人怎么想的,天子脚根下,怎么就喜欢男的了,这不破了那阴阳调和的道理了吗?”
闵卓没心情听他的那些话,可这些话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蹦进他的耳朵,他感到自己的太阳穴突突跳着,心也莫名其妙地慌起来。虽然早已做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些话后,他还是心里猛地一紧,预感到以后的生活会糟糕,没想到会这么糟糕。尽管如此,他依旧看起来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真羡慕你,长得好,服侍的人也肯定都是人中龙凤,就算去了下处,也肯定是当作头牌来培养的,我就希望我能找一个好主人,对我好,不打骂我,丢弃我就好了,长得好看一点就更好了,可千万不要去了下处。”
闵卓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人出奇地乐观。
“对了,你还不晓得我的名字吧,我叫汪田,你多看看我的样子,等以后你发达了,也要提拔提拔我啊,万一以后我们遇到了呢?你呢?你叫啥?”
汪田忽然凑到他面前,想让他看个清楚。
闵卓一把推开他:“没有必要。”
“不行,你要是不告诉我,我就一直打扰你,你别想睡觉。”汪田又凑过来。
闵卓懒得和他纠缠:“我姓闵。”
“哦,闵小弟啊,以后发达了,别忘了我哦。”
“我困了。”
“闵小弟慢慢睡,我就不陪你了。”
闵卓不想搭理他,将头埋进双臂之间,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船在水里的摇动,仿佛婴儿睡在摇篮里。
以后会怎样?以后会糟糕成怎样?一想到汪田说的那些话,他就感觉脑子像一团浆糊,塞满了毫无头绪的想法。天底下,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吗?一阵恶寒从地面传至全身,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