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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阳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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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阳城东傍晚,闵孝义摸索着找到自家房门,有气无力地拍打着柴门:“卓儿,开门,爹给你带好东西回来了。”
闵卓收好纸笔,起身开门,一阵酒气从门口熏进来。他微微皱了眉:“你又喝酒了?”
“卓儿你看,爹给你买的东西,喜欢不?“闵孝义一边顺着门跌坐在地上,一边将手中的糖人递给闵卓。
看着精致的糖人,闵卓的目光却变冷了一些:“你又去讨钱了。“他接过糖人,又将闵孝义扶进屋里。
“讨钱也不是不行,为什么不买一些有用的东西,家里的米已经所剩不多了,再说,已经两个多月滴雨未下,今年的米价怕是还要再涨。“闵卓无奈地看着趴在桌上的闵孝义,神情严肃不似孩童:”罢了,和你说你也不听。“
“软罗……别走,呜呜呜……软罗。“闵孝义忽然带着哭腔大吼。
闵卓扶了一下额头:“又来了。“
“爹,你能不能让我少操点心。“闵卓坐在闵孝义对面,静静地看着他痛哭流涕。
闵孝义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看着儿子严肃冷漠的神情:“儿啊,爹只有你了,你娘他好狠的心啊,就这么抛下我们爷俩跑了,这个贱人,儿啊,我们的命好苦啊。“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就要往闵卓身上抹。
闵卓却抽出身来,冷眼看他:“哭能把人哭回来吗,你还是先把酒戒了比较靠谱。“
闵卓将他爹扶上床,又取了水为闵孝义洗漱。天色暗了下来,他点亮一盏蜡烛,又拿出纸墨笔砚,他还有许多书还未抄完,过不了几天顾主就要来拿书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烛焰微微晃动,照得他小小的身影大大的。那个精致的糖人被冷落在一旁,裙摆融化了一部分。
天宝十年秋,国有大饥。闵卓将煮好的草根端到床边,草根间掺杂着数颗米粒。闵孝义躺在床上,头发凌乱,面黄肌瘦,接过饭碗的手因为饥饿虚弱而微微颤抖。
闵孝义刚要把苍白的嘴凑到碗边,却忽然停住,涣散的目光凝聚到同样瘦弱不堪的儿子身上:“儿啊,你吃吧,想来我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把碗推回到儿子身边。
“我不饿。“闵卓撇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仅剩的食物。
“爹知道你又在撒谎,你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是爹没用,我要是听你的话,少把钱糟蹋在赌场酒场上,多存些粮食,也不至于把日子过成这样啊,事到如今,我才发觉我错了,大错特错啊。”闵孝义痛哭流涕,眼泪和鼻涕流进长长的胡子里消失不见。
“你还是少说话,别浪费体力。”
“我死没关系,可是儿啊,你是个好孩子,我怎么忍心看你和我一起挨饿呢?要不这样,我死以后,你把我吃了,熬到官府开仓放粮就好了。儿啊,你可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说完,闵孝义又呜呜痛哭起来。
“你恶不恶心。”闵卓拿衣袖擦干闵孝义脸上的泪水,重新端过搪瓷碗,将食物喂给闵孝义:“我不会让你死的。”
闵孝义仍然闭着嘴巴,拒绝这碗汤饭。
“吃饭,我自有办法。”闵卓几乎在命令着他的父亲,语气带着不容否决的坚定。
闵孝义接过温热的饭碗,狼吞虎咽地吃下苦涩扎口的草根,撒了许多汤汁在胡须上,他又去舔自己够得着的胡须。
闵卓看着这一切,默默起身关门,离开了家。
城郊和外城路上停滞着饥饿的人,他们无力瘫坐在地上,目光麻木,身边一个空碗,散发着死亡腐朽的气息。闵卓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一双双干枯黢黑的手向他扑来,讨要着能进口里的东西。闵卓并不害怕,这些人从外地跋涉而来,也是最早受灾的,饿了许久,累了许久,早就没有力气了。吊着他们一口气的,无非是内城门口外那哄肚皮的清水般的米粥了。
闵卓也饿,但不似这群饥民,他至少还能站着走路,尽管双腿发软,老人一般蹒跚着前进。
内城门口,几个士兵守着一口大锅昏昏欲睡,锅内空无一物,只有黄昏时才会被清水米粥填满。闵卓走入内门时,一个士兵抬起眼皮撇了他一眼,见他不似外地的流民,便不再看他。
内城,少了倚靠着城墙的流民,闵卓终于可以扶着墙走路,饥饿使他两脚重如千斤,举步维艰。他顺着记忆摸索到闵府大门,朱红的大门紧闭,两座石狮威武地蹲踞与门前,宣告着主人的富庶威仪。闵卓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忐忑地上前叩响了大门,叩叩,叩叩,他焦急地等待着回应,眉头紧锁,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襟。仿佛经历了亘古的等待,闵卓犹豫着是否再次叩门,这时,朱门忽然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个小厮模样的人来。小厮看到闵卓,温和地笑了一下:“小孩儿,你有事儿吗?没事就赶紧走吧,这正门可不是你该敲的。”
闵卓从怀中掏出一枚鱼牌,又用衣袖将其擦拭一遍递给小厮:“这位哥哥,烦请你拿着这枚鱼牌找一下闵正浩闵老爷,就说孙辈闵卓求见,多谢。”说完,他低下头表示谦卑。
“好嘞,原来是孙少爷,小的这就去,您先在门边休息一会,小的马上回来复命。”小厮接过鱼牌,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虽然很累,闵卓仍然坚持着不坐下去,倚坐门边是极不庄重的行为。他就直挺挺地站着,他想着不能在堂爷爷面前丢了教养面子。
不一会儿,小厮终于回来,对闵卓说道:“孙少爷,您先进来吧。”
闵卓犹豫了一会,正要抬脚过门槛,小厮却制止住他:“孙少爷,您应该从角门进来,小的带您去角门。”
“哦哦,好。”闵卓小声回复,带着拘谨与别扭。
他跟着小厮的步伐,头脑里却思绪万千,乡邻们都说他的堂爷爷是大善人,待人温和有礼,乐善好施,就连此次施粥也是堂爷爷首先提出的,想来对他这个孙辈也不会太差吧。
到了角门,小厮继续领着他往里走,他无瑕看周遭的情况,只是低了头,眼睛盯着小厮的脚步。
未几,小厮在一座僻静的小亭外停下,示意闵卓进去。
亭子中坐了个头戴软巾,衣着华丽的中年男子。那人见到闵卓,便问道:“你就是闵孝义的儿子?”
闵卓见此人态度高傲,衣着不凡,虽与自己想象中的堂爷爷模样有所不同,还是恭恭敬敬行了个晚辈对长辈的大礼:“见过堂爷爷。”
“哼,你拜错人了,我们老爷是何等高贵的人物,怎么会来见你这野子游孙呢?我叫你进来,不过是怕你丢人现眼罢了,闵家的声名可禁不起你们爷俩的糟蹋。”
闵卓霎时红了脸,看来面前之人不过是一奴仆罢了,他居然认错了人,向一个奴仆行如此大礼。更何况这奴仆声声奚落,更是让他无地自容。他的嘴巴嗫嚅了许久,才吐出几个字来:“我要见我堂爷爷。”
“黄口小儿,我们老爷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再说,我还不知道你来的目的,无非是要粮嘛,我告诉你,按理说,自从闵孝义出了闵府的大门,他就跟闵府没有半点关系了,是我们老爷心善,看你们可怜平日里才施舍你们几个小钱,现在,粮食就是金子,想要粮食?没门!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我们老爷平日里给你们爷俩的还不够多吗?长点脸皮吧。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死了这条心吧,也不知道什么破烂玩意,老子要完儿子要。朱春,送客!”
“好嘞”名唤朱春的小厮谄媚地回应道,又瞟向闵卓:“走吧~。”
闵卓却苦笑起来,他知道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了,这些奴仆敢这么对他,想来也是得了上面的授意的,他向来善于从最坏的方面来思考,大善人?呵,徒有虚名的伪君子罢了。
“不必送了,我自己走。”
“这可不行,万一你走错了,惊了主子们怎么办?”朱春回复道。
闵卓抬眼看了看这小厮,从刚开始的尊敬到现在的轻蔑,不过须臾时间,所谓人心难测,怕也是如此了,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好狗。
“我记得路,你要是想跟就跟着吧。”
“嘿欸,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
闵卓不再搭理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往角门去了。他的记性一向很好。
闵卓刚刚踏出角门,却见到一大队人马护送着一车大袋子也正要进角门。不知是不是出于饥饿的本能,他一眼便认出袋子里装的是粮食!
他本能地咽了口口水,米面的香味从麻布口袋中渗出来,是一股朴实又醇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游舞,勾引着他的鼻与胃。
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这些运进闵府的粮食与他没有半分瓜葛,刚刚的一切还在他眼前浮现着。
只是,为什么,同样的干旱,同样的土地,这些人吃饱穿暖,面色红润,城外却饿殍遍地,哀鸿遍野?下人尚且如此,主人还不知道过得又是什么神仙般的日子呢。为什么,他只需要一点点粮食便可以延续他们父子的生命,却不能从这一车粮食里捧一点点出来呢?闵府的人,大约并不在乎他们父子二人是生是死吧?
如若父亲并没有离开闵府,他现在应该也是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吧,没有人敢轻视他,更不用受冻饿之苦。爹啊,你离开闵府时为什么不为我想想呢。闵卓握紧了手,又因为无力迅速放开。
忽然听得“邦”清脆一声,闵卓扭头来看,却是自己刚刚交给小厮的鱼牌被扔在了地上。小厮已经不见了踪影。
他捡起鱼牌,将其揣回怀中,离开了闵府角门。
现在去哪儿?闵卓迷茫地走着。无论如何,他都要先找到粮食再说,他爹还等着他呢。
粮食,粮食。米面的香气还萦绕在他的鼻尖。对啊,他为什么不跟着这香气去看看源头在哪儿呢。
他终于走到这香气的源头,大街上,一条长桌,几车粮食,桌边坐了几个商贾,正埋头写着什么。
见他痴痴地站在路边,一个商人向他走来,蹲下身来摸摸他的头:“小朋友,你怎么站在这儿啊?”
“叔叔,你可以给我一点吃的吗?就一点点,一点点就够了。“闵卓用真诚的目光看着他,眼里蓄了泪水。
那商人却微微一笑:“小朋友,世上可没有白给的东西,叫你家大人来买吧,一斗米五百钱。”
闵卓的眼泪从眼眶滚落:“叔叔,正是因为没有钱,我才求您给一点的。”
商人拿出手帕,为闵卓抹掉眼泪,动作轻柔又细致。待眼泪擦干后,商人正视着闵卓,眼神却不似在看一个人,而像审视一件物品一般,这目光看得闵卓很不自在。
“小朋友,你们家真的没有钱也没有粮了吗?”
“嗯嗯”闵卓点点头。
“这样吧,你跟我走好不好?我给你吃的穿的,还带你读书写字。”
闵卓愣愣地看着他。
“你只要把你的黄册拿过来就好了,好吗?”
闵卓的眼神逐渐清醒,他定定地看着商人:“你是要买我吗?”
商人被他清醒而镇定的眼神所惊讶了片刻,这样的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孩童身上。
“准确的说,是这样。”
“那你打算用什么买我?我也是江阳的良籍,不是两句话就哄跑的小孩子。”
“哈哈,你这小孩倒是有趣得紧。我们是正经的生意,也是被官府允许了的,自然有我们的规矩,按照市价,我给你三袋米怎么样?”
“可以,不过我要先把米给我爹送回去。”
“没问题,这样吧,我叫人陪你一起把粮食送回家,顺便把你的黄册也拿过来。”
“可以。”
回去的路上,闵卓一路沉默不语,他想此刻他的命运也许已经完全改变了。前路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想,无论如何,都会比活活饿死好吧。
闵孝义虚弱地躺在床上,呼吸都令他劳累,活着真累啊,他又开始怀念醉酒后那种眩晕又飘飘欲仙的快感。忽然,一道亮光照进屋内,有人开门。
“卓儿,你回来了?”闵孝义遮住眼睛,长期处于昏暗的室内,这亮光有点刺眼。
“回来了。”
“回来就好。”闵孝义嘟囔着回道。忽听得一阵喧闹,接着便是重物掷地的沉闷的巨响。
“卓儿,这是怎么了?”闵孝义支撑着自己从床上爬起,看见小小的屋子里站了两三个壮汉,堆着三个大麻袋。
“我来拿黄册。”
“黄册?你要它干什么,你还没到可以另立门户的年纪呢!”
“……”闵卓并未搭理他。
过了一会,看着眼前的一切,闵孝义才终于明白了些什么:“你……你,你是不是把自己给卖了?你这是何苦啊!何苦!”说得太急太快,他伏在床上喘息着,眼睛却始终盯着那个忙碌的身影,显出不解与愤怒。
“难道还有别的路可以走吗?托你的福,闵家的人一点也不待见我。”依旧是冷漠沉稳的语气,没有人注意到,闵卓发红的鼻尖。
“再穷,也不能丢了良籍啊,你以后可怎么办啊?”闵孝义趴在床沿上呜呜哭起来。
“不许哭”闵卓的目光带了点嫌弃:“以后,我们俩都会活下去,否则,我们现在就要饿死了。”
从柜子里找到黄册,闵卓小心翼翼地撕下他的那部分,从壮汉手中接过印泥,走到闵孝义身边,抓住他的手就要按指印。
闵孝义却拒绝配合,指印半天没有按下去,最后,还是一个壮汉抓了他的手,强迫他按下了五个指印。
闵卓将黄册收好,从怀中掏出鱼牌,交还给闵孝义。又交代了许多事宜,怎样做饭,怎样养病,要把门关好防止流民进来抢劫,有条件把米煮熟了吃,没条件生吃也可以。
最后,闵卓再次给他下了忠告:“这次,真的,不要去喝酒,也不要去赌了,我求你。”
闵孝义依旧痛哭着,也不知有没有把他说的话听进去。闵卓不舍地看了他一眼,环顾整个屋子,这个家是如此简陋,他甚至没有什么行李,可能,很久很久都再也看不到这个家了。
闵卓关好门,跟在壮汉身后,眼泪模糊了他的视野,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和泥土融为一体。
他们父子俩,都会活下来的。闵卓默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