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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相见 乱花渐欲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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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卓数着时日,从江阳出发,已约莫过了五日。这五日里,他吃喝拉撒都在这小小的船舱里,和十多人挤在一起。看着周围人,他觉得大家都活得像畜生。
畜生,他看着自己的手指甲,里面已经蓄满了污泥。还好,是个吃饱了的畜生。
你说,是当一个吃得饱的畜生好,还是当一个没饭吃的人好?闵卓冷笑了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漂泊的船只终于停在了码头。船舱里的孩童也由铁链牵着一个个走出来。
“终于到了吗?”闵卓喃喃自语。眼前,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繁华之状优胜江阳。行人如织,商铺林立,遥遥望去,还能看见数座拱桥和望楼。
这便是章城吗,古来繁华地,三朝旧皇都。
“小朋友,看痴了吧?这点富盛,还不及其真正的万分之一呢。”不知何时,孟珲站在了他身边:“走吧,带你去看真正的章城。”
孟珲将闵卓的链锁取下,牵着他往城里走去。码头里也有接应他的商人,看见孟珲后,纷纷对他点头示意。
闵卓看了看他在船上的同伴,才发现有的被装在了木笼中,一侧一个驮在驴背上,由其他商人带走了。
闵卓意识到,他是被特殊对待的那个。孟珲,会带他去哪里呢?闵卓看着眼前的背影,皱起了眉。
孟珲心情不错,一路上哼着一首小调。周围的路人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继续干自己的事去了。
“去哪儿?”闵卓忽然开口,他发现虽越往里走,越是繁盛富庶,精美高大的建筑也越来越多,空气之中,还有一股香腻的气息。
“狂风浪蝶。”孟珲回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闵卓警惕地观察着周围,在一圈大人里,他却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着月白长袍,身披红氅,拿着糖葫芦,在和身边一个大人说着什么。
正当他观察那个小男孩时,男孩却忽然看向他。男孩弯眉圆眼,长了一副乖巧模样。此时,正用一副驯良目光盯着他。虽然被男孩这么直直盯着,闵卓却并未感到攻击性,相反,闵卓感到的是友善好奇和想要帮助?也许,比起身边的大人,他更愿意选择一个同龄人。
他迎着那道目光,探试地喊道:“救我。”怕引起孟珲的注意,他把声音放得很低,不知道那个男孩听见没有?不管有没有用,试一下总是好的吧,闵卓心想。
“你放开他。”那个男孩忽然跑来,将闵卓护在身后,仰着头和孟珲对视。
原来,真的有用。闵卓看着眼前人的背影,男孩和他差不多高,披的红氅格外耀眼。
今日师父好容易答应要带白梨去街上看看,白梨兴冲冲地找了那件母亲给的红氅披上,又把头发梳成男童的样式。看着镜子里那个神采飞扬的小公子,白梨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跑到贴身丫鬟紫宁身边:“紫宁姐姐,你看我今天神气吗?”
紫宁停下忙碌的脚步,看了她一眼,笑道:“好啊,我的小小姐今天成一个俊俏的小公子啦?”
“紫宁姐姐,我今天给你带胭脂回来好不好,你喜欢哪家的胭脂啊?”
“小姐看着买就好,我都喜欢。”
“好啊,我一定买最衬你的胭脂回来。”说罢,白梨蹦蹦跳跳地向外院跑去,师父还在等着她呢。
白梨兴高采烈地在街上逛着,牵着师父的衣摆四处望。她喜欢街上的喧哗,喜欢去凑热闹,喜欢琳琅满目的货物吃食,更喜欢和师父待在一起。
“来,拿着。”
白梨抬起头,师父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她。
“谢谢师父。”白梨接过糖葫芦,咬下一颗糖葫芦,好像没有信远斋的单个糖葫芦好吃,但是只要是师父送的她都喜欢。
“梨梨,我考你一个问题吧。”师父忽然开口。
“好啊好啊。”
“你猜这糖葫芦是用麦芽糖做的,还是白糖做的,还是用冰糖做的?”
“肯定是冰糖啊,冰糖葫芦嘛。”
师父却抿嘴一笑:“非也非也,这是糖稀和的,也就是麦芽糖。市井之物,要想广受欢迎,还须得是物美价廉之物,信远斋用冰糖做的固然好,也不过是在权贵里盛行,糖稀价廉,虽口感稍次,但也无伤大雅,将去信远斋的钱省下来,干点更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好吗?”
“师父,我知道了,不必过于满足口腹之欲,应当满足精神上的追求。”
师父满意地拍了拍白梨的肩膀。
白梨拿起糖葫芦,准备再吃一颗,却在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和周围格格不入的身影。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被一根铁链牵着,正看着她。
就在哪一瞬间,她感觉男孩的眼神分外熟悉。同样的眼神也无数次出现在梦里,这是求救的眼神!梦里的女子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但每一次,她都无能为力。每一次梦醒,白梨都决定要去帮助露出这种眼神的人。时隔今日,竟真的有人向她求救,而不是在梦里。
她看见男孩的嘴巴张张合合,仿佛在说着什么。她想,她不能错过。她松开师父的衣摆,跑到男孩身前,看着牵着男孩的人:“你放开他。”
“你是谁家的小公子?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孟珲也不恼,蹲下来和白梨对视。
“师父……”白梨望着不远处的蓝衣公子。
闵卓顺着白梨的目光望去,一个身着蓝衣,头戴红珠抹额的男子正缓步走来。待男子方走近些,闵卓看见男子样貌普通,中等身材,然举止端正,气定神闲,颇有几分淡然出世之感,虽是士儒打扮,却并未有多余的饰物,手上拿了一个看起来像是竹筒的东西。
“这位大哥,我家徒弟想要从你手下买下这个小孩,不如你开个价可好?”男子走到白梨身边,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这位公子,我见你相貌不凡,气宇轩昂,想来定是不俗之人,不知公子名讳。”
“鄙姓商,名越。”
“原来是商公子,失敬失敬,相逢是缘,在下孟珲,不如我们先到茶楼一聚,再慢慢谈这些生意事。”
“多谢孟公子好意,不过我们还有要事在身,怕是难以受邀啊。”
“这样啊,那可真是不凑巧啊。”
“那这个孩子……”商越看向闵卓。
“商公子既然喜欢这个孩子,在下就顺水推舟,把这个孩子送给你好了。”孟珲笑着回答,从怀中掏出钥匙解开了拴在闵卓手上的锁链。
“这是否不太合适?孟公子毕竟是生意人,我怎可坏了规矩。”
“商公子多虑了,我与公子你一见如故,只是想和你多亲近一些,这就当是我送给公子的见面礼了。”
见商越依旧皱眉,孟珲又解释道:“如果商公子实在过意不去的话,这样,你就给四两银子,至于这个孩子,我还是先给他梳洗一下,待到明日,你们再派人接过来如何。我就在城东的洪喜客栈,你放心,我孟珲在章城的商界里还算小有名气,跑不了的。”
“也好,那便多谢孟老板了,这四两银子我还要去钱庄一趟,明日也定准时送来。”
“所以,师父,我们可以带他走了吗?”白梨扯了扯商越的衣摆。
“梨梨,明天一早,我们就可以带他走了。”
“哦,明天啊。”白梨低落地回了一声。
商越揉了揉她的脑袋,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白梨抓住闵卓的手:“你等我一下。”说罢,她把糖葫芦插在商越手上,又跑了出去,等她再回来时,正捧着两个用手帕包起来的包子,兴许是因为烫着了,她的表情有些痛苦。
“给你的,小心烫。”她把包子连同手帕小心翼翼地交给闵卓,表情也舒展开来,变为温和的笑意。
闵卓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谢谢。”
“不用不用,你穿得好少,不冷吗?”白梨疑惑地看着他:“你看,你都冷的发抖了。”
白梨取下自己的红氅为闵卓披上:“这个很暖和的,不过明天你要还给我喔,这是我娘送我的。”
“那你怎么办?”闵卓问道,他看见男孩的眼神里有着真切的关心和在意。
“我本来就穿得厚,少一件大氅没什么。”白梨笑着回答道:“还有,这个糖葫芦你要不要吃,如果你嫌弃的话,我可以再去买一个新的给你。”
“谢谢,我不喜欢吃糖。”
“哦,好吧。那我们明天再见吧。”说罢,白梨又仔细地把红氅裹在闵卓身上,防止冷风灌进来。
闵卓只是低着头,看着红氅上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纤细小巧,倒像女子般秀气。
待到分别时,闵卓见那男孩朝他摇了摇手,这是何意,闵卓不解,便也只是朝男孩笑了笑。
看起来,那男孩不像是坏人呢,也许就是他们说的好主子吧。红氅裹在身上,暖着他那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身体,不难看出,这红氅用料极好,想来价格不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