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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新缘始 一旬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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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旬过后,闵卓搬到了商越所在的院子。
正是晌午,商先生正在书桌上写字,阳光正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商先生的白袍上,显得他气质出尘,不似凡世中人。
“见过先生。”闵卓行礼问安。
商越闻言,将毛笔放于笔山上,笑着回道:“是你。”
这样气质的人,却长着一张再也平凡不过的脸,然而也不觉奇怪,闵卓心想。
“我素来独来独往,也不用什么人服侍,所以,当他们来报的时候,我并不想答应,不过没想到来者是你,倒也算我们之间的缘分。”
“先生救我于水火,我也是想报答先生。”
“不必,我和梨梨救你,仅仅是因为我们想救你,从未想过要得到什么回报。”
“那总得让我做些什么吧?”
“嗯……我不需要他人的侍弄,你若真想干点什么,就帮我浇浇花,整理一下我的笔记吧,对了,你可会识字?”
“约莫是识得字的,以前在江阳时,常做一些抄写的活计。”
“那就是识字的,此前怎得到膳房去了,倒是屈才了。”
闵卓笑而不语。
商越又零星说了几句注意的事宜,闵卓都一一记下。
新的日子又开始了。
白梨坐在妆奁前梳洗,今日是她休养结束,去上学的日子。
不用紫宁唤她,她早早便起了床,温水梳洗了,又拿了青盐漱口,便坐在镜前装扮。
“今儿倒是起得大早,不似平日里叫祖宗似的还赖着窝。”紫宁泼去盆中残水,取笑白梨道。
“你不知我平日里窝在里屋多难挨,看天都看不完全,现在好不容易可以出门了,我当然欢喜得紧,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出去。”白梨为自己插上一朵攒丝粉樱珠花,养了许久,她的头发终于可以别上簪子钗饰了。
“我知你想要出去,但还是得记住,夫人交代早去早回,莫要在外流连,我是要时时看着你的,若是我阻挠了你,可不许和我斗气。”
“好好,我什么时候和你斗过气。”
“还有,夫人今儿一大早就去兰德寺祈福了,特意嘱咐了,就不必去请安了。”
“今天又不是什么特殊日子,祈福干什么?”
“还不是为了你啊,小祖宗,你这几天都把夫人吓坏了,夫人说,要去庙里为你去去邪气。”
紫宁为白梨套好衣物,便携着她出了门。到了书房,紫宁笑道:“那我就不进去了,你好好念书,我在外面等你。”
白梨笑嘻嘻地应了,便进门去了。
她刚刚坐下,就见师傅旁边跟了个童子,五官精致,模样可爱,犹似画笔描出。
“咦?这个人我好生眼熟。”白梨疑惑地说道。
商越携了书本走来,笑道:“这几日莫真不是把脑子烧糊涂了?他是你救下来的,也是你带进府里来的,你难道不记得了。”
“原来是这样啊,我这几日睡久了,好多事都记不大清了,不过师父这么一说,我还是有点印象的。”白梨又对闵卓说道:“对不起啊,差点把你忘了,不过我以后一定不会忘的。”
闵卓的眼眸暗了下去,看来她的确是忘了。
白梨上课,闵卓也在旁边听着,所讲的内容,前面也还正常,不过诗词品鉴之类,后面却渐渐变成了对国家事理的探讨,说是探讨,其实还是商越一个人的慷慨激昂,闵卓看得出来,白梨对这些根本不感兴趣,一直提着耳朵,怕也只是出于对商越的尊敬罢了。
“梨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你怎么看?”
“啊?”白梨疑惑地张嘴,又小声地尝试性地说道:“徒儿以为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水是百姓,舟是君主,百姓能够拥立君主,也能够推翻君主。”
“我是说你赞同这句话吗?”
“赞同,当然赞同。”
商越背着手,又一字一句郑重地说道:“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舟无水不行,水却根本不需要舟呢?”
白梨似乎并未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点头。
闵卓却再旁边听得心里一颤,这话里的隐喻,若是让天家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商先生的胆子倒是不小,闵卓心想。
下课,白梨拿了东西,拜了商越就要离开,却看见闵卓用沉静的目光盯着她,便放缓了脚步,询问闵卓:“那个,你还好吧?”
闵卓看她小心翼翼的语气,不禁笑道:“小姐莫不是连小的叫什么也一并忘了吧?”
白梨尴尬地笑了笑:“那你不会生气吧?”
“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哪里敢生您的气?”
“你跟在师父身边,难道不知道他最讨厌的就是主子奴才那一套吗?所以,你也莫在我面前说这些,好吗?”
“好,那我就再和小姐说一次好了。”闵卓拿了纸笔,端端正正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是这两个字啊,话说你还会写字?而且字写得还这般好看。”白梨拿起白纸,走到窗边,欣赏着上面的字迹,白梨整个人沐在阳光里,闵卓才注意到,在阳光照射下,她那端正温顺的脸上,圆眼睛里乘着一汪海水似的,仔细看去,那竟是一对蓝眸。
与她相处这么久,居然忘了她身上还有一半的忽鞑血脉。不过与老爷红发蓝眸高鼻深目比起来,白梨身上忽鞑人的特点格外不明显,若非眼睛为深蓝色,其余看上去竟与一般汉人女子无异,想来是随了夫人的多。
“上次送去的糕点,你可还喜欢?”闵卓开口道。
“糕点?哦~你是说前几天送来的玉芙糕,是你送的?”白梨欣喜地转过来询问。
闵卓点点头。
“谢谢,我很喜欢。”白梨笑着说道,将白纸交还与闵卓。
“你似乎对商先生讲的并不是很在意?”闵卓换了个话题。
“啊?我表现的很明显吗?”白梨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闵卓微微笑了笑,并未回答。
白梨撇了撇嘴:“完了完了,你都看出来了,师父肯定也看出来了。”
“你既然不喜欢听,为什么不和商先生说一说呢?”闵卓提议。
“可是师父喜欢讲啊,师父高兴,我就高兴。”
“那你自己喜欢听什么呢?”
“说实话,我就不是什么读书的料子,虽然五岁就念书,到现在也不过认得几个字,背得几首诗,我最喜欢的啊,还是我小时候师父给我讲的故事,师父懂得可多了,他说在他的故乡,人人都有饭吃,人人都衣穿,住在天那么高的房子里,坐在一个铁壳子里就可以想去哪里去哪里,还可以在天上飞呢!”
“真的?听起来也太神奇了。”
“对啊对啊,我真想去师父的故乡看看,可惜师父说他找不到回家的路了。”白梨惆怅地低下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拍脑袋,猛地一跳:“哎呀,我忘记了,紫宁姐姐还在外面等我呢!”
白梨连忙往门外走,又在出门时笑容灿烂地对他摆摆手,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祖宗,可算出来了。”紫宁嗔道。
“啊呀呀,我就耽搁了那么一下下,紫宁姐姐不会在意吧?”白梨讨好地抱住紫宁,笑嘻嘻地说道。
“别,你这像什么样子,好好走路。”紫宁把她从身上扒下来。
白梨无奈地收手,小声埋怨道:“什么呀,明明昨天晚上也是这样的。”
正是春日时光,花开了一片,满满当当,要从花圃里漫出来。一路上,白梨走得极慢,不是要捉蝴蝶,就是要逗蚂蚁,紫宁只好跟着她慢慢走。
白梨忽然将一朵桃花别在紫宁耳边,笑道:“当真是人比花娇。”
“可别这么说,我刚刚亲眼看见这花是你从地上捡的。”紫宁抚了抚耳边的花朵。
“我保证,这花一掉下来,我就捡起来了,新鲜着呢!”
“若论新鲜,树上开着的不更好?”
“可是我不想摘花,面对美好的东西,我不能因为想要得到它就摧毁它,安安静静地看着它,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罢,白梨踮起脚去嗅花香。
“好啦,走快点,按这个速度,太阳下山了你还没摸着门槛呢。”紫宁笑着催促。
“哎,再想出来又要等到明天了。”白梨叹了口气,踢了踢脚边的一个小石子。
“下课怎么不见你跟着出来?”商越品着茶,问道。
“小姐留我问了些话。”闵卓答道。
“哦?原是如此。”商越点点头。
“小姐还和我说了许多先生的事,她还说,只要先生高兴,她就高兴。”
商越执茶的手几不可见的颤了一下,又苦笑道:“这丫头,我教她独立自主倒是白教了。”
“独立?自主?”闵卓疑惑地问道。
“就是自己多想想,莫要局限于书本,也莫要一味听他人的话,要遵从自己的内心。”
“也许让先生高兴就是小姐心里想的。”
“她从小在我身边长大,向来懂事听话,什么都顺着我的心意,虽然没学到什么大学问,但品性端良,处处为他人想,她素来担心我会因学业而责怪她,却不知,比起学业,我更在意她的为人处世,在这一点上,我从来都是对她很满意的。”商越放下茶杯,又淡淡说道:“可她这么信我,我却险些置她于险地。”
“先生是说去年冬天的事?”去年冬日,白梨被绑之时,正是商越带她外出施粥的时候。
商越点点头,眉间含了愁绪。
“对了,先生,这个是什么意思?”闵卓见他情绪低落,便立刻换了个话题,也学着白梨拜了拜手。
“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家乡的手势,表示期待下次与你再见。如果我猜的没错,是白梨教你的吧。”
“是我自己学的。大小姐第一次见我时,就是这个手势。”
商越笑了笑,说道:“下次见面,你也可以这么回应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