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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杨星宝紧盯着重明。小丫头左顾右盼,兴奋难抑,若不牢牢牵住,她下一秒就能蹦跶到另一个摊位去。集市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稍不留神,这迷糊的小师妹准得走丢。
      重明怀里早已满满当当:糖葫芦串、彩绘泥人、玲珑花灯,还有一大包她最爱的白兔糖。嘴里也塞得鼓鼓囊囊,最后一块玫瑰糕,她踮起脚尖,努力想喂进星宝师兄口中。
      星宝顺从地低头接过,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看着她灿烂无忧的笑颜,他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一时竟忘了该留意的隐忧。
      旁边一个摇着拨浪鼓的瘦小男子,见她买了这许多,还想招揽生意:“小娘子,瞧瞧我这漂亮鼓?” 可惜重明实在腾不出手了。她心里记着,星宝师兄还得去取预订的厚被子,回去太晚,可是要被发现的。
      男子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落寞:“真羡慕小姑娘你啊。哎,我家小子也馋零嘴,若早些卖掉这些鼓,定要给他带串糖葫芦回去……” 他其实并无孩子,只为生计,顺口编了个小小的谎言。
      重明闻言,小眉头微蹙,犹豫了片刻。她低头看看怀里那包诱人的白兔糖,又看看卖鼓叔叔期待又失落的脸,小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分出一半,大方地递了过去,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
      “叔叔,让弟弟尝尝这个吧!保管比糖葫芦还要好吃呢!

      卖拨浪鼓的男子望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远去,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半包白兔糖,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他小心地将糖包好,揣进怀里——也许,家里的娘子会喜欢这甜味吧。

      星宝带着重明来到约定的弹棉坊。铺子里棉絮如雪纷飞,沾衣入口,惹得人喉头发痒。他怕重明不适,便让她在门外石墩上乖乖等着,再三叮嘱“别乱跑”,这才掀开帘子进去取货。

      谁知,等他与店家结算清楚银钱出来,石墩上空空如也!哪里还有重明的影子?星宝心头猛地一沉,顿时慌了神,急急在附近摊贩间奔走询问,却一无所获。他猛地折返,一把抓住刚才坐在重明旁边的妇人,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大婶!她刚才就坐在您旁边!您再仔细想想,真没瞧见她往哪边走了?求您了,再想想!” 他几乎是在恳求。
      妇人正忙着穿针引线,被他缠得实在不耐烦,瞥见他递过来的碎银,随手胡乱一指:
      “许是……许是往那边去了?老婆子刚才忙活,也没瞧真切,错了可别赖我!”

      杨星宝哪还顾得上分辨真假,连声道谢,拔腿就朝妇人指的方向冲了过去。

      重明的心跳几乎停滞——她刚才分明看见了阿娘!那身影,那华服,尤其是衣襟上精细的大朵牡丹苏绣,还有发间那支若隐若现的玉兰簪子……和小时候送她上山时一模一样!只是,阿娘具体的面容,在她记忆里已模糊成一片温暖却抓不住的影子。

      就在这时,闹市街头惊变陡生!一匹脱缰野马嘶鸣着狂奔而来,直冲向呆立原地、沉浸在恍惚与悲伤中的重明。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如电般掠过,将她牢牢护在怀中。待重明惊魂未定地抬头,她苦苦追寻了半天的“娘亲”正站在不远处,关切地望着她。
      “小妹妹,怎么哭了?是和家人走散了吗?你刚才……好像一直跟着我?”开口的是一位身着华服、薄施粉黛的年轻女子,容颜明丽,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名门闺秀。她身旁的黑衣侍卫恭敬侍立。
      “对不起……姐姐……”重明抽噎着,巨大的失望瞬间淹没了她,“我……我认错人了……”阿娘怎么会是眼前这位十七八岁、和星宝师兄年纪相仿的姐姐呢?

      女子心软,用一方带着清雅香气的丝帕,温柔地替重明拭去泪水,轻声询问她的家在哪里。重明努力搜索着记忆深处:幼时,阿娘抱着她,在雕花的阁楼上,看桥上绚烂的烟火,看桥下摇曳的水灯……那座桥,宽阔得能容许多马车并行……
      “姐姐,”重明眼中燃起一丝希望,“我家……住在有桥的地方。很大很大的桥……你能帮我找找吗?”
      女子——苏洛千,看着小姑娘憋红的眼眶,于心不忍:“小妹妹,这重南桃源镇,跨水的桥可不少呢。你还记得别的吗?”
      重明茫然地摇了摇头,她只记得那能望见桥的阁楼。

      “罢了,”苏洛千轻叹一声,对侍卫小五吩咐道,“镇子里也只有一条漯河。你轻功好,带她沿着河两岸都看一圈,仔细些。我在天下客栈等你们消息。务必照顾好她,帮她找到家人。”
      话音未落,那蒙面的黑衣侍卫小五已不容分说地抱起重明,足尖一点,便朝漯河方向掠去。

      重明前脚刚被带走,后脚星宝便气喘吁吁地追到她方才停留的地方,只看到人来人往,再次与她失之交臂。

      小五抱着这软软小小的女孩,身体略显僵硬,不知该如何安放。本想扛在肩上省力,又怕她看不清两岸景致。他原以为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很快就能认出家门,可他们沿着漯河寻了大半程,重明的小脑袋却只是不停地摇着。
      疑虑渐生,小五的语气冷了下来:“你该不会是在耍什么花招,想调虎离山害我家小姐吧?”他越想越觉得可疑——这孩子根本不像认得路的样子!
      “我没有!”重明急得眼泪又涌了上来,“我真的有家!很大的家!”
      小五冷哼一声:“哼,能把我家小姐错认成娘亲,想必你家也是富贵门庭。最后这两座桥边,住的都是镇上数得着的大户,若再找不到……”他不再多言,随手丢下一串铜板,“你自己想法子吧!”说罢,身影一晃,便急着赶回苏洛千身边复命去了。

      重明呆呆地捡起地上的铜钱,环顾着完全陌生的街巷,怀里是那包早已被挤碎了的白兔糖。巨大的无助感瞬间将她吞噬,她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今天的眼泪仿佛决了堤,要把在逍遥宗四年没流的份一次淌尽。星宝师兄一定急疯了……都怪自己乱跑……她想喊住那个黑衣哥哥,可他走得太快,转眼就消失在人群里。这是她头一次下山,就落得这般境地。两岸的花红柳绿,此刻在她眼中也失了颜色。

      路人行色匆匆,偶尔投来一瞥,也只当是谁家小孩没买到糖在闹脾气,无人驻足。

      夜幕低垂,蝉鸣蛙声此起彼伏。重明拖着疲惫不堪的小小身躯,沿着河岸,终于走到了最后一座桥前。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她记忆中的石拱桥,而是一座简陋的木桥。就在她心灰意冷,几乎要放弃时,河面上忽然飘起点点花灯,木桥上也“咻”地蹿起几簇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这景象……如此熟悉!重明猛地转身,心脏几乎跳出胸腔——那座三层阁楼!它还在!虽然不复当年华美,墙垣攀满了枯藤,窗棂一片漆黑,但那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原来桥改了,但家还在!阿爹阿娘一定在里面等着她!他们会像从前一样抱起她,亲她的小脸!她要把这四年的思念统统告诉他们——洗碗时想,吃饭时想,看星星月亮时想,连喂金钱鸽时,都要偷偷问它们有没有见过爹娘……

      她再也顾不上多想,用尽全身力气,撒开小腿朝着那座临水的大宅狂奔而去。她仿佛已经看到阿娘张开温暖的怀抱……

      “爹!娘!阿明崽回来啦!快开门看看我呀!”她用尽力气拍打着厚重掉漆的木门,声音充满了雀跃。
      门内,一片死寂。
      “爹!娘!开门呀!阿明想你们了!你们想不想阿明崽呀?”她的小手用力摇晃着门环。
      “娘亲!开开门!阿爹!” 脆生生的呼唤,从最初的兴奋,渐渐染上了迷茫和不安。
      回应她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吹动着破败窗棂发出的“簌簌”呜咽,更添凄凉。
      “爹娘别睡了!阿明崽真的回来了!呜呜呜……开开门啊……”重明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木门上,小手早已拍得通红麻木,却固执地不肯停下,仿佛要把这扇门生生拍穿。爹娘最爱叫她“阿明崽”,说她是他们的宝贝崽……要护她长大,看着她出嫁……可现在,为什么没人应门?是她长高了,爹娘认不出了吗?还是……听不出她的声音了?

      暗处的星宝,早已红了眼眶。他多想冲过去,可他知道,一旦上前,那个哭成泪人的小人儿定会扑进他怀里,撕心裂肺地问:师兄,爹娘为什么不开门?他又该如何回答?如何告诉她那扇门后,早已是空荡荡的废墟?
      他第一次下山时,就曾想帮重明讨一封爹娘的信,一双娘亲手缝的鞋——重明说过,阿娘送她上山时答应每年都会送的。可第一年就断了音讯。他以为是搬走了,如同他自己的父母一样,视他如瘟疫避之不及。直到第二年,他才辗转打听到真相:这户姓重的人家,在送走重明的第一年,便阖府染上恶疾,一夜之间,五十四口人悉数暴毙!乡邻念及重家往日的恩情,忍着“煞气克亲”的流言蜚语,草草将他们安葬。人人都说,是那个出世时引得天降紫雷、煞气冲天的“孽子”,克死了全家……

      星宝从不信这些鬼话。可他更不忍,也不能将这个血淋淋的真相告诉重明。这,才是他之前百般不愿带她下山的真正原因。如今……他又该如何哄好这个心碎的孩子?

      门前的重明,哭得声嘶力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手拍不动了,就用额头一下、一下地撞着门板,“咚、咚、咚……”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星宝的心尖上。
      他终于无法再等,疾步上前,轻轻抱起那哭得脱力、不知是晕厥还是撞晕过去的小小身体。他心疼地擦去她额角渗出的血丝,抹掉那满脸的泪痕和鼻涕,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她冰凉的小脸,然后用外袍将她紧紧裹住,仿佛这样就能为她隔绝世间所有的风雨寒凉。

      夜,更深了。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雷声轰鸣。冰冷的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地面,也冲化了重明拼命从门缝里塞进去、想要留给家人的那半包……早已不成形状的白兔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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