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果篮子]梦境》川也Ye

4、梦，记忆

　　草摩本家深处，草摩家大当家的居所。

　　一片寂静、无声的地方，黑沉沉的雾气层层叠的地包裹在身上，带着不应该存在的重量，压得人不得不向下再向下。
　　哗啦啦的潮水带来说话的声音，朦朦胧胧的、无法辨析。
　　背上愈发沉重的力道让人不得不蹲下、跪下、躺下。
　　它压在人身上，压到了人的心头，随后遏制住了已经渐渐清浅的呼吸。

　　又是一个混乱的、呼吸都被掠夺的梦境。

　　慊人坐起来，急促地呼吸着。
　　脑袋昏沉沉的，突然的惊醒带走了沉沉的重量包裹后的安全感，也带走了呼吸停滞导致的无力感，只有??

　　慊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不清东西。
　　耳边传来机器运作的声响。

　　“嘀嘀”
　　“嘀嘀”
　　很像他心跳的频率。

　　“慊人大人。”不熟悉的声音。

　　慊人眨了眨眼睛，终于看清楚熟悉的天花板。他侧过头，确实是不熟悉的人。

　　跪坐在他旁边的身旁的女生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原本精致的发型也凌乱了不少，笔挺的职业装更是有了不少的褶皱。

　　“你??”慊人想说话，却只能发出虚弱的气声。他这才发现，这不是普通的生病初醒，他甚至被套上了氧气面罩。

　　“慊人大人??”女生原本眼圈就红红的，见他突然愣住，好像才刚刚知晓现在的情况，更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香枝。”听见里面的动静，另一个人拉开门走了进来，按住了女生颤抖的肩膀。
　　“堇。”香枝抬眼，确认是熟悉的人，声音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堇冲她点点头，然后看向慊人。
　　“慊人大人。”她低垂着头，嘴唇颤了颤，最终没有说出口。
　　“已经通知羽鸟少爷您醒了。”最终她这样说。

　　羽鸟……
　　好吧……
　　这个样子也确实去不了医院……

　　充足的氧气缓解了慊人大部分的不适，只有大脑因睡眠不足引起的钝痛丝丝缕缕缠绕着慊人。

　　“慊人大人，您有哪里不舒服吗？我可不可以帮到您什么？”香枝已经完全冷静下来，虽然眼眶还红红的，但光从声音来看已经完全听不出来。

　　“抱歉。”慊人声音轻而哑，“今天原本是想好好谈论一下你提交上来的方案的。我觉得很不错，有意推进。”

　　“真的吗！”香枝眼睛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平稳地说，“其实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结合我们草摩家的实际情况进行修改。但是，这是我们这新一代草摩家人期待的草摩家的发展方向。”
　　“草摩家为我们遮蔽了很多风雨，我们也期望着、它可以一直向前继续保护我们很久很久，而不是像这样被渐渐地抛弃在快速发展的环境后面。”

　　“如果能得到草摩家大当家的帮助……”香枝轻轻握住慊人冰凉的手，“如果能得到慊人大人的帮助那自然是好，不过我也同样希望，慊人大人能安全无虞地见到一个新的草摩家。仅仅是中立裁决，也已经很好了。剩下的请您看着就好，交给我们吧。”

　　慊人感受着手上温热的触感，笑了出来。仅仅是稍微有了这么一小点动作，慊人眼前便腾起阵阵黑雾，等他缓过神来，已经在羽鸟安稳的怀中了。

　　“慊人。”他一贯平静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慊人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但是被熟悉的气息包围，身体比思想更先一步溃败下来。

　　慊人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的勾住了羽鸟的衣服，而后便埋在羽鸟怀中断线般陷入沉睡。

　　门外，紫吴将房中的一切尽收眼底，攥紧了拳头。

　　慊人感受到了愤怒、紧张、安心，复杂的情绪此起彼伏地在慊人的心里轮流占领着高地，但慊人实在很累了，他被连日的疲惫拖进了沉沉的睡梦中，只能在梦中被动地体会着这些复杂的情绪。

　　在梦中，他回到了过去。
　　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些陌生的、不知从何而来的感受的时候。

　　慊人深刻地记得那一天。那天一大早，他就感觉头脑混混胀胀的。明明前一秒他还怀揣着可以一同出门去看祭典的期待与害怕，下一秒就陷入一阵复杂的烦躁情绪之中，但只是几个呼吸之后，那阵复杂的烦躁又消失得一干二净，只留下原本的期待与害怕，以及多生出来的……

　　疑惑、与不安……

　　“好奇怪，我是怎么了？”慊人坐在房间里，小手抚着心口，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害怕影响晚上的祭典，慊人仔仔细细地向早见女士描述了自己奇怪的感受，并第一次自己提出了想看病的要求。

　　早见女士闻言却是是微微一笑。

　　早见女士一向严肃、不苟言笑，在慊人的记忆里，这是第二次看到早见女士的笑容。
　　上一次早见女士冲着他露出笑容的时候，慊人得到了装着“父亲的灵魂”的盒子，而这一次，他又得到了他想知道的“答案”。

　　“慊人大人。”早见女士跪坐在他面前，语气柔缓，“这真是一个好消息，说明慊人大人长大了，开始得到‘神明’的能力了。正好在月见节，真是一个好消息。”
　　“神明的能力？”
　　“是的。”早见女士点点头，银白的发丝在晴朗的阳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我也是听晶大人提起的。据说神明是可以感受到十二生肖们的情绪的。”
　　“……所以，那是紫吴、羽鸟他们的情绪？”
　　“我想应该是的。”早见女士语气变得有些激昂，“这正是神明与十二生肖的特殊的联系的体现啊。这正表明神明与十二生肖从出生开始就是一体的，是永远也不会分开的。”
　　“是吗？”
　　“当然。慊人大人，您已经感受到了，不是吗，这就是证明。”

　　是吗？

　　这是证明？

　　证明我们会永远不分开？

　　又一阵烦躁与不安的感觉，还混杂着欣喜与期待，甚至越发强烈。

　　这是我的情绪吗？还是谁的？

　　门被打开，“慊人～”

　　感受到了，是紫吴的情绪。

　　第一次，慊人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人的情绪，是这么沉重、复杂，但他又升起一些自己的欣喜。

　　这是我们永不分开的“证明”。

　　“我感觉到了！”慊人捧着自己内心的欣喜，冲着刚刚踏入房间的紫吴、羽鸟、绫女、红野四人大声宣布，“我感觉到你们的心情了！”

　　“什么什么？”紫吴蹲在慊人面前。
　　“紫吴你现在好像开心了一点是不是？”慊人感受着，随着紫吴的靠近，属于他的那一份情感就越发清晰。
　　“羽鸟是……疑惑。绫女……你居然不相信，红野……红野你也觉得很神奇是不是！”慊人语气欢快，“我也是刚刚才听早见女士说的哦！我……”

　　慊人的呼吸忽然顿住，他在一瞬间被恐惧攥住了呼吸。

　　慊人眨了眨眼睛，他看了眼依旧保持着微笑的早见女士，又一一看过紫吴、羽鸟、绫女、红野四人的脸。

　　紫吴依旧在笑，羽鸟皱着眉，绫女抿着唇，红野低垂着脑袋。

　　“这是……害怕……？”慊人声音很小，但在这一片沉默中，有着爆炸一般的声响。

　　害怕……
　　恐惧……
　　厌恶……
　　恶心……
　　难受……
　　痛苦……
　　挣扎……
　　想逃……

　　这是这样子的事情吗？

　　这是会让每一个人，都产生这么多难受感觉的事情？

　　那天，是紫吴等人第一次没有完成和慊人的约定。

　　那天，他们第一次在慊人面前失去了所有的伪装，他们在慊人的注视下，说不出一句遮掩的借口。

　　那天，慊人一个人，深陷在陌生的情绪里一夜没睡。

　　那天，慊人在昏昏沉沉之间思考。

　　这是他们还在“害怕”吗？
　　还是我在“害怕”呢？

　　半梦半醒之间，慊人在熟悉的复杂情绪中睡得很不安稳。

　　那些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情绪总是来得那么快，他需要努力地感受才能知道那些不同的情绪来自哪里，究竟是他自己出了问题还是他的同伴们出了问题。

　　不属于他的情绪混杂着他自己产生的情绪全部裹在一起，让他的心永远得不到平静。

　　这是正常的吗？
　　他问早见女士得到肯定的回答。

　　这是可以的吗？
　　他问紫吴和羽鸟得到肯定的回答。

　　我这样、真的可以吗？
　　他问红野和绫女，红野沉默。

　　他看向绫女。
　　绫女弯下身直直地望着慊人。

　　“我想说可以，但是慊人这骗不了你，没有人会将愿意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至少我做不到。”绫女亲了亲慊人的额头，“所以，原谅我，我的神明。我爱你，但我不愿意，请让我整理好心情，再回来面对你吧。”

　　慊人点头了，于是绫女渐渐地减少了与慊人的见面，他们的距离一点点拉远，最后绫女彻底地在不属于草摩家的地方，安顿下来。

　　慊人当然知道。神明的力量是那么好用，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连他们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微小的情绪流动。在神明面前，他们没有秘密。

　　不要看、不要听……
　　可他们是同伴。

　　远离他们……
　　可他们是十二生肖。

　　不要见面……
　　可他们本应该永远在一起。

　　离开……
　　可没了他们，草摩慊人还有什么呢？

　　慊人在睡梦中，向记忆更深处跌落。

　　在慊人还很小的时候，男人抱着身着精致和服的小孩子，在小孩子澄澈的眼神中慢慢地给他讲述各种各样的事情。

　　“慊人，不用害怕、不用担心，慊人是为了得到爸爸妈妈的爱才诞生在这个世界的宝物哦。”
　　“慊人还记得前几天来的哥哥姐姐们吗？还有妈妈请过来陪慊人的由希他们，乐罗她们也经常来找慊人是不是？他们都会永远和慊人在一起的。”
　　“爸爸再给慊人讲一次十二生肖的故事好吗？”

　　男人不停地鼓励着孩子。

　　“大家会一直陪着慊人的。”
　　“就跟故事里的那样，这个宴会是永恒的呀，无论过多久，都不会改变。”
　　“慊人会好好地长大的，以后也可以出去玩的，所以慊人好好地听爸爸妈妈的话呀。”

　　男人不停地安慰着孩子。

　　“慊人不要怪爸爸好吗？”
　　“慊人以后要帮爸爸好好照顾妈妈了啊，妈妈为了慊人相当辛苦哦。”
　　“慊人，以后都要拜托你了。”

　　男人不停地哀求孩子。

　　“对不起······”
　　“抱歉，慊人······”
　　“真的······”

　　男人不停地向孩子道歉。

　　“慊人，不要怪妈妈……她总是爱你的。”
　　“慊人，要好好保护妈妈，知道吗……”
　　“慊人，妈妈只有你了……”

　　男人的声音渐尖弱下去，直到最后……

　　草摩慊人没有爱他的父亲了。

　　草摩慊人还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