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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回去 ...

  •   这次,马嘉祺在大殿外等了没多久,便被内官引进去了。

      殿内气凝如冬冰。

      马嘉祺双膝跪地,叩首问安,却不见书案后身着明黄龙袍的男子回应。

      良久,方听到男子沉着声音道:“与齐军一战,倒是辛苦了小将军。”

      马嘉祺呼吸一滞,身形却丝毫未动:“为陛下分忧,乃臣本份。”

      面前传来衣服窸窣声,男子自案边拿过一本奏折,打开看了许久,半晌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冷意:“好一个本份!”语毕,他便扬手将奏折扔到了青年身前,“你自己看看!”

      马嘉祺直身,膝行了几步,上前捧起奏折,打开看了没几眼,神色大变,重重磕头道:“陛下,臣绝未!”

      那文卷上寥寥数字,却写道:

      马嘉祺为争军功,与齐国皇子暗自来往,先是以书信将边境城池布防尽悉告知,使齐兵侵晋如入无人之地,后又与其密谋,待自己挂帅出征后,两军交战,齐兵佯退,晋以收复部分失地,终两国议和,齐退让边境,晋复以白银良马。

      天子蓦地起身,打断了青年未尽之言:“桩桩件件,均有你笔迹及私印,你还有什么可说!”

      “为一己私欲,便置边境百姓性命于无物,你父亲便是这么教你的?”

      话音刚落,大殿中便冲进数十个腰带长刀的侍卫,围着青年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马嘉祺额角青筋猛跳,一颗心沉到了底。

      功高盖主,马府数十年来为晋朝打下的江山,此刻终成了夺命之刀。

      马家,要败了。

      天子喘了几口粗气,似是疲乏至极,缓缓坐了回去:“我问你,你父亲可知道你通敌一事?”不等马嘉祺回答,他自顾自接着说道:“你可得想清楚。”

      “若此事只你一人所为,朕定不连坐。若...”

      此时一侍卫上前,冷声道:“马府一共人等均已被看守于府内,有反抗者皆就地诛杀,剩下之人只待陛下圣裁。”

      马嘉祺藏在衣袖里的手慢慢握紧,他颓然闭上了眼,不堪重负般弯下了腰。

      “全因罪臣一人所起。”

      有铁链铮然声响起,青年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阿程,我回不去了。

      丁程鑫的身子一直未见好,昏昏沉沉睡了三日后,终是在午后被一阵心疼所痛醒。他侧躺过身,难耐得蜷起身子,捂上了胸口低低呻吟出声,眼角湿润,溢出了泪水。

      房内有人,见状赶紧凑到丁程鑫身边,却也不知如何是好。

      好容易捱过了这一阵,丁程鑫勉力睁开了眼,视线由模糊缓缓清晰,看清来人后,他皱起了眉:“你是何人?缘何在我屋内?”

      那人长舒了口气:“在下迟凌,是小将军派来照顾公子的。”

      丁程鑫动了动手脚,感觉身上力气回来了些,便觉得口渴难忍,自己下床自桌上倒了杯水,伸手一摸却是冰凉,他眉头轻皱,将冷水倒回了茶壶内:“小将军人呢?”

      丁程鑫舔了舔干裂的唇,咬牙想撕去下唇白皮,却听得身后之人重重跪下,他仓皇回头,见那彪悍大汉跪在地上,目眦欲裂:“公子刚醒,本不应与您说,只是...”

      仍笼着病气的青年浑身一凉,嘴上用力太猛,扯出了点点血渍:“发生了何事?”

      马嘉祺身着白色囚服,三日未曾洗漱,却还是认真束了发,收拾了衣服。他站在高台上,神色淡淡,眼下泛着青黑,嘴边冒出了青涩胡茬,依旧身姿如松,样貌不减俊朗。

      底下熙熙攘攘挤了不少来凑热闹的百姓,交头接耳间,尽是些不堪粗鄙之词。有自诩义愤填膺者,用力向上掷出了颗鸡蛋,砸到了青年衣服上,留下了难看的印迹。

      “马贼!这剐刑还便宜了你!”

      “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受他鼓舞,一时间,底下沸反盈天,不少人找了路边的果蔬、碎石扔上去。

      马嘉祺任凭那些脏东西砸到身上,脚下未动,只在一块尖锐的石头砸到额角时,才颤了颤身子。

      头上有滚烫液体流下,糊了青年右眼。

      自入狱至执刑,不过短短三日,一并文书皆已备齐。

      马嘉祺看着底下失了声音的众人,倏忽颤着肩笑出了声。

      “我未负齐国,亦未负天下人。”

      “时辰到-----”

      一边刽子手扯着铁链咬牙一拽,马嘉祺踉跄了几步,被绑在了木架上。

      铁刃凛然。

      青年垂下了眼,哑着声音喃喃道:“我只弃了我心上人。”

      丁程鑫赶到刑场时,喧哗已过去,余下满地狼藉。

      红衣青年脚下虚浮,粗喘着气扯住一人:“人呢?!”

      那被扯住的男子一脸不快,反手推开青年,以怪异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鼻道:“来迟了,马贼早已伏诛。”

      丁程鑫身形不稳,抬眸向高台上看去,入眼是满地暗红。

      刹那间耳边一阵轰鸣。

      “他怎么敢?”

      “说好一同去青州。”

      “他怎么可以丢下我一人?”

      丁程鑫咬紧了后槽牙,面色惨白如死雪,眼里布满了血丝,浑然不觉自己竟淌下了血泪。

      男子见丁程鑫似有癫狂之状,暗骂了声晦气,嘴里嘟嘟囔囔地便想走开:“若我说,赔了百姓多少性命,千刀万剐怎够?还需...”

      尤记那日春意正盛,长安街桃红李白,匆匆一别,青年翻身上马,眉宇间满是少年意气,自人群中飞奔而过,引得喧哗四起,风流得意的少年郎只待赶赴战场,救百姓于水火,一展鸿鹄之志。

      丁程鑫微阖上眼,眼泪成串落下,寒声道:“如此多嘴,拔了他的舌头。”

      迟凌颔首,男子惊恐求饶声渐大,最终变成了一声惨叫。

      “将军和夫人呢?”丁程鑫仓惶转头,“带我去见他们。”

      马府大门紧闭,仍旧贴着封条,门前冷清。

      迟凌带着丁程鑫越过了墙头,府内空无一人,家具皆杂乱翻倒,一片凌乱,不时还能见到几个身着下人服饰的男女倒在地上,瞪着空洞的眼睛。迟凌不忍得别过了眼,却觉背上的人呼吸都未变过。

      “两位便在主厅。”

      迟凌在厅外放下青年,见青年稍稍整理了衣服,迟疑道:“公子可要擦擦脸?”

      丁程鑫摸上眼角,指尖湿润,他以为只是泪水,便摇了摇头。

      “那我在这儿等着公子出来。”

      丁程鑫缓步走了进去,还没行几步,垂在一边的手便被牵住。

      皮肤相碰的地方传来舒适的温暖。

      “嘉祺总是说起你,今日一见,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孩子。”女子声音温柔,带了些笑意,却仍显得中气不足。

      丁程鑫被牵到椅子上坐下。

      女子叹了口气,轻抚过青年的脸:“就是瘦了些,得好好补补。”

      她见着青年干裂的嘴唇,语气里露了些惋惜:“家里没热茶,喝冷的又担心你受不住。”

      丁程鑫眼角泛红,喉间一阵瘙痒,清了清嗓子哑声道:“我早该来拜访二老的。”

      “之前嘉祺和我说,要带二位去青州...”

      女子松开手,绕到了丁程鑫身后,自袖间拿出了一方尤存体温的手帕,轻柔绑住了青年眼睛:“可不许再哭了,多让人心疼。”

      女子的手渐渐变得冰凉。她摸了摸青年头发,转身坐回了主位上,笑道“不去了,老骨头折腾不住了。”

      她扭头看向一边木椅上安然闭眼的中年男子,用手撑住了下巴,难得露出了些少女的娇俏:“夫君已经睡下了,我也乏了。”

      “这金陵,我们是出不去了。”

      “乖孩子,你走吧。”

      “走得远远的。”

      “别再回来了。”

      女子的话语逐渐变得含糊,渐渐消失在了嘴里。

      丁程鑫胡乱点头,艰难挤出带着鼻音的应答声。

      厅内只剩下了一人的呼吸声。

      丁程鑫怔怔坐了许久,站起来时甫觉四肢僵硬。他拖着脚步走了出去,站在厅口却感不到夏日暖意,青年茫然抬头,手帕上沁出了两团血迹,眼前一片漆黑。

      “入夜了吗?”

      迟凌悚然一震,明处于烈日之下,却感身坠冰窖:“是。”

      “...你骗我。”

      丁程鑫刚迈一步,便觉脑中昏眩,旋即浑身无力,缓缓倒了下去。

      他也被锁在了金陵,

      丢在了那条长街,

      缚在了初见那夜。

      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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