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星海 ...
-
宋执右拉着星星走到桌前，他记得星星还饿着，明明贪吃得很，偏偏又爱挑食，他必须要盯着星星吃饭。
星星被他一连串的约定哄得晕头转向，等到在书桌前坐下，面对满满一碗的青菜萝卜，他才反应过来。但宋执右的话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他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发脾气，只能闷闷不乐地戳着一片白萝卜，垂头丧气地问：“你不问我吗？”
“什么？”
宋执右看他又开始挑挑拣拣，无奈地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饭和青菜递到星星嘴边：“星星，张嘴，啊——”
星星梗着脖子和他对峙半晌。
星星败下阵来。
“啊——”
星星闭着眼胡乱嚼了一通才艰难地咽下。他瞪大了眼睛，又强调了一遍：“我能听到你心里的声音呀，你不觉得可怕吗？”
宋执右好笑地看着他那副张牙舞爪的样子，他又舀了一勺递过去，一本正经地说：“可怕。”
星星巴眨着眼，歪着头盯着他直看，忽然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理直气壮地推开这勺青菜，气呼呼地说：“不许你说话。”
就会骗人。
宋执右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喂完了饭，牵着他去洗漱。可走到门口，星星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往前一步了。他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宋执右，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我不想跟你分开。”
宋执右的脊背一僵。
“星星。”
“嗯？”
“你想不想去看星星？”宋执右转过身，也抱住了他，抵着他的额头，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悄声说：
“我们一起逃跑，去外面看星星，好不好？”
这场逃亡出乎意料的顺利。
宋执右的父母似乎有什么事急匆匆地走了，宋执右的爷爷也不在，估计又闲不住跑去隔壁下棋了。
宋执右就牵着星星，一路走出房间、走出院门，他们穿过田垄、穿过稻田，直到来到了一处草坡。今天的天气很好，夜空高远，却没有月亮，繁星点缀在夜幕之中，忽明忽暗，璀璨生辉。
星星仰着头看向这片广阔的星空，一时看呆了眼。
“好看吗？”宋执右问。
星星回过神来，兴奋得小脸通红：“好看。”
[星星也好看。]
星星耳尖一热，握着宋执右的手不说话。
他们手拉着手躺在柔软的草地上，看着漫天繁星闪烁。星空就如同一幅长长的画卷一般在眼前徐徐展开，宋执右伸出手指着夜空，细细地给星星讲，那个是北斗、那个是猎户、那个是织女。
最后他指向最亮的那颗星星：“星星，你看。”
他笑着说：“北极星是引路的星星，所以只要顺着那颗星星，我总能找到你的。”
星星随着宋执右的话看过去，那颗星星比周围所有的星辰都要耀眼，都要漂亮，他痴痴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它，想把它紧紧地握在掌心里，可最终触碰到的却只有一团空气。
“宋执右，你这回不能再骗我。”
宋执右反握住住他的手，笃定地回答：“不会的。”
他们躺在那里看了很久的星空，但最终还是不得不踏上回家的路，或者说，踏上分别的路。
他们一路沿着瀛川往回走，星星故意走得很慢，想把时间拖得更长，但无论走得多么慢，那栋熟悉的小房子还是越来越近。星星垂着头，任凭宋执右牵着他走近院墙。
“宋执右……”
我不想回去。
可星星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被捂住了嘴。
“嘘。”
星星瞪大眼睛，被宋执右迅速拽着躲到了院墙的阴影处。黑夜中，男孩目光警惕，透过院墙的缝隙紧紧盯着院子的方向。星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等看清了那里的情形，身体猛地一颤。
他看到了一个女人，如往日那般穿着一身黑衣，永远的不苟言笑，一个眼神就能令工厂里的孩子们胆战心惊。而她的身边还有几个同样身穿黑衣的人，其中一个人手中还牵着一只狗。
白鲸的人找上来了。
星星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下意识地握住了宋执右的手腕。宋执右感觉到他手脚冰凉，轻声问：“那些人是来找你的？”
夜色中的星星面色惨白，他愣了好久才点了点头，看向宋执右的眼神茫然而又无助。抓着宋执右手腕的手越来越紧，但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松开了手。
“你走吧。”星星哑声说：“他们是来抓我回去的。”
他知道瀛川边上那个孩子的尸体，他几天前就从宋执右的心里听到了，但那时候的他仍沉浸在那场梦里，试图逃避那片黑暗。可黑暗总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
他知道那很有可能就是溪哥他们三人中的一个，甚至很可能另外两个也……
白鲸对待他的态度都很特殊，至少不会杀了他，顶多是被关在那个房间里而已。
没事的，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没事的，只是被关几天而已。
星星习惯性地紧咬着下唇，仰头看向身旁的男孩。
但宋执右一定不能出事。
星星推开了他，孤零零地走向夜色中。宋执右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要去哪里？”
“他们有狗，会追着我跑的，只要找到我他们就会收手了。”
星星想甩开他的手，可是宋执右越握越紧，握得他生疼。他的眼神固执，突然拉着星星就往远处跑去。
正在这时，院内传出一声狗叫。
身后传来追逐的狗吠、人声和脚步声。
夜风擦着脸颊而过，也带来前方的人的声音。
[我答应过你的，我不会丢下你。]
宋执右沉默地拉着他奔跑，他们再一次奔向瀛川，奔向那片美丽的芦花丛。宋执右将星星带到河岸边，折下一根芦苇递给他：“你潜进去水里，我没有叫你，你就不要出来，知道吗？”
星星一愣：“那你呢？”
夜色里，那副本该凌厉的五官却十分柔和。宋执右摸了摸他的脑袋，柔声说：“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
星星想要上前拦住他，可下一秒，宋执右的手就放在他的胸前重重一推。彻底落入水中之前，他听到了宋执右的声音：“听话，星星。我很快就回来了。”
骗子。
水花四溅，小小的身影被漆黑的河水吞没，星星一时不察，呛入了一大口水，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挣扎着向岸边划去。好不容易游到了河岸，他大口地咳嗽，抬眼望去，却发现再也找不到宋执右的身影。
骗子。
你说过不会丢下我。
手中紧握着一杆小小的芦花，星星满眼含泪。远处隐隐传来狗叫声，星星一咬牙，憋着一口气潜入了水里。
你一定要回来。
那天晚上的瀛川中，星星等了很久。
即便是闷热的夏夜，河水也仍是沁凉的，星星浑身发抖地泡在水中，最后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地爬上了河岸。
可爬上河岸后他却再一次听到了狗叫。
他跌跌撞撞地沿着河岸跑了很久，这一段路对于星星而言是陌生的，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他不敢远离瀛川，也不敢大声喊，只能靠着双脚一路跑。
可最终他也没等到来接他回家的宋执右。
星星脚边一滑，跌入水中。
这一段地势起伏很大，瀛川水流湍急，筋疲力尽的星星就这样被瀛川的水流带着冲向了下游，小小的身体被沿路的石头撞得头破血流，可他的手中却始终紧握着一杆小小的芦苇，像是在紧握某段再也不可能实现的誓言。
直到他最后彻底昏过去，手中的芦苇也消失在了夜色中的河水里。
……
另一边的宋执右故意返回发出动静，引那帮黑衣人往另一个方向跑。这附近对于宋执右而言熟悉得很，他本来能很快甩掉他们，但他要确保他们离星星足够远，他要保证星星的安全。
他在黑暗中敏捷地穿梭，心中却在担心水里的星星，担心他不会游泳，刚刚会不会呛水了，担心他会不会又发烧了，担心等回去他会不会又生自己的气。
等到宋执右终于把那群人引到了远处，他才折返。
可等他循着记忆回到原点，却没有找到星星，芦花丛背后只有一片死寂的瀛川。宋执右跃入水中，找了一圈又一圈，可始终没有找到。他又在周围找了很久，甚至跑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片稻田里，可仍然不见那个小小的身影。
在这个星光璀璨的夜里，宋执右把星星丢了。
而另一边，宋执右的父母得到消息，白鲸的工厂被找到了。警方连夜部署、行动，最后却以惨重的伤亡收场，主谋白鲸不见踪影，而宋铮在那天夜里的行动中牺牲了。
后来宋执右的母亲于锦遭到锤头鲨的杀害，年幼的宋执右推开家门，见到的就是于锦的尸体，被高高悬挂在房间中。原本温馨的家里到处是猩红的血液，宋执右双目无神地置身于这场血腥地狱中，直到闻讯赶来的警方将他带离，他都直勾勾地盯着那具苍白的尸体。
在宋执右的爷爷也去世后，他被秦家收养，变得沉默寡言。
直到很久以后，宋执右才知道“白鲸”这个代号，也知道了当年的星星从小究竟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有很多个夜晚，宋执右一闭上眼睛就会重新回到那个被血腥笼罩的房间，眼前是他母亲的尸体。而在那些他睡不着的晚上，他就会跑去阳台看星星，但这里是城市，彻夜不眠的霓虹照亮了夜空，也隐匿了那片星海。
宋执右甚至都找不到最亮的那一颗，也没有办法顺着它找到他的星星。
漫长的时间里，宋执右终于学会了怎么做各式各样的甜点，也学会了怎么把蔬菜做得更好吃一些。可他的身后早已没有了那个黏着不放的小尾巴，也再没有撒娇般又软又甜的一声声“哥哥”。
记忆中的面目在逐渐变得模糊，宋执右唯一记得的只有那双眼睛，灿若星辰。
但他从来没有放弃寻找真相，也没有放弃找到那颗星星。
直到那一天的周家巷，在路边漫天飞舞的白花下，曾经失去了一切的宋执右终于又遇见了他的星星。和那一年几乎一模一样，好看、可爱、贪吃、挑食，有时候脾气有点差，但意外的很好哄。
仅仅只有一眼，宋执右就确定了。
宋执右终于履行了他迟到的承诺，他开了一家星星最喜欢的甜品店，带星星回了心心念念的家。
虽然星星早已经不记得他们的约定。这个约定随着那些黑暗的记忆一同消失在了那一天的漫天星海里。
但没有关系。
“宋执右。”
声音渐渐和记忆里的重合，宋执右坐在小小的算命摊前看着埋头涂涂画画的余也，无奈地叹了口气，补充道：
“唐宋的宋，执着的执，左右的右。”
没关系，从头开始，再重新认识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星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