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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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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也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是返回星球的小王子,以及一朵盛放的玫瑰。
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鼻腔里满是消毒水的味道。他恍惚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一间单人病房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刚被人从瀛川里救起来,那时被送到医院的他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那天的星海,也不记得那天的宋执右。
宋执右!
余也挣扎着坐起身。记忆里最后的画面停留在先前的那场暴风雨,宋执右身上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以及坠海后划破黑暗向他而来的人影。
额头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余也此时没有心思在乎这些,他拔掉输液针,跌跌撞撞地往门口走去。
还没打开门,门外就走进一个人,差点和他迎面撞上。
“哎哎哎,你去哪儿?”
余也被人拽着胳膊一把拉回来,一时眼前一黑,晕头转向地被扯回了病床上。来人丝毫不客气地在余也的病床边坐下,拿起床头的一只橘子剥了就往嘴里塞。
一看,凌山。
余也没说话,起身又要往病房门口走,却再次被按着坐下。凌山给他倒了杯水:“你去了也没用,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余也垂着头,盯着杯中的倒影。杯中的人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整张脸毫无血色,嘴唇干燥而苍白。他紧抿着唇,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宋执右呢?”他说得很艰难,声音沙哑。
凌山静默片刻,又拿了一只橘子递给他:“余也,你听我说,宋执右他……”
话音未落,手中的橘子滚落在地,余也面色苍白地夺门而出。病房门“砰”的一声合上,凌山捡起地上的橘子,慢吞吞地剥了起来。他塞了一瓣在嘴里,含含糊糊地把没说完的话补完:
“……他挺好的,一天能来看你八百遍,你再不醒,他都要出院了。”
这橘子谁买的,味道不错。
冲出病房的余也一路找到了隔壁病房,门边挂着宋执右的名字。可到了病房外,他莫名有些胆怯,一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宋执右。
余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余也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宋执右,但出乎意料的是,病房里并没有人。整间病房干净而整洁,就连病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丝毫看不出有人住在里面的样子。
宋执右呢?
此时的他陷在混乱之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自己的耳边一直都没有出现那些心声。
余也心中一慌,他一转身想出去,却一头栽进一个人的怀里。
“余也?”
熟悉的暖意源源不断地传来,余也蓦地抬头,一下撞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和他在梦里反反复复见到的一模一样,看似毫无波澜般沉静,底下却是能将余也溺死在里面的温柔。
余也一时怔在原地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来。眼泪渐渐蔓湿了眼眶,余也拽着宋执右的衣襟,仰头在他的嘴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他就像一只彷徨无助的幼兽,对着眼前的人又啃又咬,嘴角尝到了眼泪的苦涩。咬渐渐成了吸吮,余也紧紧勾着宋执右的脖子,与他亲密相依。很快,余也就吻得喘不过气来,但他仍然不愿意放开眼前的人,就好像以前那样,放开了,就不见了。
他小幅度地喘息着,眼中是一片水光:
“宋执右,我要扣你的小玫瑰。”
回应他的是更加热烈而缠绵的吻,宋执右抱着余也坐到病床上,余也就坐在他的身上,止不住地喘息。此时的宋执右已经彻底反客为主,顶开牙关,攻城略地,内里温热而又柔软,毫无抵抗力地任凭侵略。
“唔……”
余也察觉到了宋执右情绪的变化,他渐渐放弃了最后的抵抗,将自己的一切彻底献上。
“那要怎么样才能还给我?”宋执右问。
他放开了余也的唇,也给了余也一点喘息的余地。
余也的耳朵通红,眼睛里盛满了泪,复杂的情绪与热烈的亲昵融合在一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显得温顺而又可怜,却又闪亮得让宋执右根本移不开眼。
宋执右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余也睫毛一颤。
余也攀上宋执右的脖子,凑到他的耳边:
“哥哥……”
掐在腰的手骤然收紧,余也却像是没有感觉到这一危险警告,反而凑得更近。
热气拂在耳畔,余也看到层层叠叠的红从他的耳尖蔓延开,直到一张原本冷若冰霜的脸上都染上了红意。余也慢慢地眨了眨眼,看得出神,他本来还想再来一句,下一秒,天旋地转,等余也晕乎乎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宋执右按在了床上。
宋执右那只没受伤的手撑在枕头一侧,另一只手臂上还缠着一圈绷带。余也被伤口吸引了视线,没注意到那只手顺着病号服的下摆滑了进去。直到掌心的温度与皮肤相贴,余也浑身一颤。
他看见了宋执右眼中的欲望,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可手下的动作却又十分克制,顾及着余也的伤口和虚弱的身体,只是将手搭在他的腰间。
余也同样察觉到了,他很快就放松了紧绷的身体,眼睛一转,又黏黏糊糊地伸长手臂抱了回去。
“哥哥,怎么了?”他扁扁嘴,委屈地说。
余也手上用力,将宋执右压向自己,紧紧注视着难得窘迫的宋执右,像是要将这幅画面牢牢地镌刻在脑海里。可偏偏他眼中含泪,睫毛泛着水光,随着他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的,声音又轻又软:
“哥哥,你不要我了吗?”
宋执右看到那双如同星辰般璀璨的眼睛里,是盈盈笑意。
那点故作可怜的话语被堵在又一个缠绵的吻里,直到最后成了真正可怜的小声呜咽。
“要。”宋执右视若珍宝地亲亲他的嘴唇,又亲亲他的鼻尖:“要的。”
余也受不了地推推他的肩膀,宋执右咬了咬他的耳朵。
“不要扣我的小玫瑰,好不好?”宋执右低声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你喜欢吃什么,我都给你做。]
[你想要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不要扣我的小玫瑰,也不要离开我。]
余也心跳得厉害,这回轮到他的脸红了,他把脸紧紧地埋进了宋执右的怀里,不去看他,也再不让他有任何可趁之机。
怎么这么会说话。
“看你表现。”余也闷闷地说。
宋执右轻笑一声,柔声问:“头疼吗?”
余也埋着脸,飞快地摇摇头。
他想了想,抬起头指了指床头的水果,又飞快地躲回去,理直气壮地闷声说:“渴了,想吃橘子。”
你给我剥。
他听到宋执右轻叹一声,悄悄偏过头。修长的手慢条斯理地剥开橘子,剥开一瓣递到他的嘴边,指尖抵着唇瓣。他听到宋执右的声音,有些无奈:“张嘴。”
余也乖巧地张嘴含了进去。
许弘深和凌山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许弘深下意识地退出去看了眼病房门,确定自己没走错。凌山倒是一脸淡定,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在病房的沙发上坐下。
“你们这是……?”饶是一向冷淡的许队也难得犹疑不定,发出了和罗国权同样的疑问。
被抓包的余也顿时浑身僵硬,完全没了刚才那副勾引人的小妖精样,他手脚并用地想从宋执右身上爬下来,却没有成功。屁股被惩戒般地轻拍了两下,他被宋执右牢牢按在了怀里。
宋执右镇定自若地说:“男朋友,有点黏人。”
“哦。”不愧是许弘深,见惯了大场面,沉着地点点头:“那你们注意影响。”
“好。”
宋执右将最后一瓣橘子送到余也嘴里,把余也抱到自己身边坐下,拍拍他的脑袋。余也人已经麻了,机械般地吃了橘子,坐实了这个恶名。
一旁的凌山看得津津有味,从兜里摸出隔壁病房抓来的一把开心果,磕得咔咔作响。余也顺着声音看过去,气得连连瞪了好几眼。
好家伙,吃他东西还敢看他热闹。
凌山笑眯眯地回看一眼,又抓出一把:“吃吗?”
余也一梗,扭头就去摸手边的瓜子,但爪子很快就被拍掉了,宋执右转而将一杯水塞到他手里,没收了瓜子。
“伤怎么样?”许弘深问。
“我没事,等会儿我再让医生给他看看。”宋执右指的是余也的伤。
接着他们就谈起了那天在C区港口的事情。
那天许弘深在调度中心指挥,其他人手则事先在埋伏在C区港口,后来虽然石松明被击毙,他们也顺着发现了在某个集装箱顶带着狙击枪的锤头鲨。当时有一部分人手负责暗中保护余也和宋执右二人,一批人则从另一个方向上前包抄。
而爆炸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虽然白鲸事先并不知道年小年会将他们在C区港口的事透露给余也,但他居然还是留了一手,在发现警方的人手后,他们第一时间调整了计划,锤头鲨用自己作饵吸引警方的注意力,并借此制造了爆炸。
在之后就是码头区,白鲸精心为他们搭建的舞台。他的目的只是带走余也,至于其他的,他似乎并不在乎。后来要不是宋执右的计划,以及凌山临时调来的后援,他几乎就要成功了。
许弘深对他们当时擅自前往码头区的行动很不满:“在没有确定情况之前,你们不应该这么冒险。”
他看向宋执右:“我知道这么多年你很想抓到白鲸,你……”
“我知道,我已经明白了。”
宋执右打断了许弘深,他抓住了余也的手,攥在手心。以前的他与其说是坚持,不如说是某种偏执,但当他眼睁睁看着余也踏上甲板,又将枪口对准锤头鲨的时候,他突然明白了。
过往或许是该坚持,但最应该珍惜的其实是当下。
只是以前他空有一腔孤勇,只顾闷头追逐所谓的真相,却忽略了很多东西。
余也偏过头看向宋执右,将紧握的手改为十指相扣。
“锤头鲨呢?”余也问。
他记得白鲸的船驶离港口前,锤头鲨仍跟宋执右在港口缠斗,当时赶来的警力那么多,将整个C区港口团团包围,饶是锤头鲨也插翅难逃。
可病房中陷入了无言的沉默,许弘深和凌山都没有说话。
余也一脸错愕:“他跑了?”
“不是。”许弘深敛着眉,沉声道:“他死了。”
当天凌山确实调来了很多警力,如果不出意外,锤头鲨被警方带回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偏偏在船驶离港口的时候,锤头鲨却捡起了那把枪,毫不犹豫地冲着自己扣下了板机,饮弹自尽。当时的宋执右已经跳海去寻找余也,而其他警员根本来不及阻止。
枪响划破夜幕,一时间鲜血淋漓,却又很快被瓢泼大雨冲刷干净。
随着这一声枪响,这个被警方追缉十数年之久的穷凶极恶的罪犯就这么简简单单地死在了那场暴风雨之中,为这个混乱的夜晚添上一个诡异的句号。
据当时在现场的警员称,在锤头鲨吞枪自杀前,他紧盯着远航而去的船只。他明明是被白鲸抛弃的弃子,可他的脸上却是带着笑的,眼神狂热而炽烈,目光紧随着船消失在黑暗之中。
“我查过你。”许弘深毫不避讳地看向余也,眼中直截了当地带着审视。
“白鲸、工厂、瀛川……”他的口中吐出一个个关键词,末了,径直问道:“你和白鲸到底是什么关系?”
余也垂着眼,半晌,他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在一边。这本来也是之前的他很想知道,但此时此刻他已经记起了全部,也就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该怎么说,托白鲸的福?
余也莫名觉得好笑。
“白鲸有一个工厂,一方面他利用药物吸引大批人前来,使人成瘾,那里对那些人而言就是他们的天堂,但对白鲸而言那不过是他的游乐场,他想通过诱导那些人的自杀来实现所谓的自由,创造他心目中的新世界。”
余也想起了那个黑暗的房间,那里除了铺天盖地的来自人心的恶意之外,还有超越一切恶意的白鲸的声音,他轻抚着自己的脑袋,笑着说:“星星,这些声音是不是很棒?”
而正在这时,回忆被打断。身边的宋执右牵起他的手,在他的指节上轻轻吻了一下。
[别去听。]
余也看向他,微微一笑。
“另一方面呢?”许弘深问。
“另一方面,他在这个工厂里训练孩子,从小进行洗脑式教育,并且定期对他们进行筛选,不合格的孩子会被淘汰,被淘汰的孩子都……”余也深吸了一口气:“那里对那些孩子来说,则是地狱。”
但对于那些成功留下来、在白鲸身边长大的孩子而言又不尽相同,他们早已失去了正常的明辨是非的能力,他们是扭曲的怪物,只将白鲸一人奉为神明。
比如锤头鲨。
“而我,曾经也是那些孩子中的一员,白鲸给我取名叫星星。”
但曾经那个星星早就已经死在了瀛川,如今站在所有人面前的是余也。
不是白鲸的星星,而是宋执右的余也。
“他想找到我,是因为我能听见你们的声音。”余也看向屋内的众人,他缓缓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心脏的方向。
“你们心里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