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4、执右[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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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吧，我的孩子，我的星星。”
白鲸说完，双手交握，悠闲地闭上了眼睛。
余也眼睁睁地看着落在宋执右眉眼的那道红点，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了石松明被击毙的那一夜，那一枪快到让人根本反应过来，原本还活生生的人在眼前轰然倒地，失温、失血，变得僵硬，最终成为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是宋执右不能变成那样。
宋执右不能死。
余也浑身僵硬，他根本连想象那样的画面都做不到。
既然如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余也终于颤抖地伸出手，握住了面前的那把枪。
白鲸闭着眼，却像是早已猜到了余也的答案。
“好孩子。”白鲸的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既然你这么听话，在我死之前，让我最后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余也的声音沙哑：“我不想听。”
“是吗？”白鲸故作惋惜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对自己的身世还是感到好奇的，你不想知道你的父母是谁吗？”
父母？
余也一愣。
余也的表情瞬间变得茫然，他根本没有想到白鲸会突然提起这个词。他一直以为自己从小就是孤儿，父母对于他来说更是如同一个虚假却又美好的童话，遥不可及。
但现在白鲸居然告诉他，他曾经也是拥有过父母的。
“我知道的，我们的星星很想有个家，对不对？”白鲸准确地说出了余也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余也的喉头微微滚动，没能及时制止这个男人。
[余也。]
宋执右拧起眉，伸手握住了余也的手腕，他的力道很大，疼痛令余也有了一瞬的清醒，但这一次余也却没有回头，他举着枪，死死地盯着面前恶劣的男人。
白鲸轻笑一声，这个发展都在他的意料之内，也令他十分满意。
“星星，你本来也有一个家，也有父母，你的父母很爱你，他们就算知道你和别人不一样，也一样爱你。我记得你母亲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两个酒窝。”
白鲸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进余也的耳朵，侵蚀他的大脑。那种感觉如同有一只手将他往下扯，而脚下，却是万丈深渊。余也只感觉浑身发冷，手脚僵硬，他知道白鲸是在故意扰乱他的心神，但他没有办法阻止自己不去听。
[余也！]
可是余也早已听不见其他的声音。
“但是我找到了你，星星，我需要你，所以我杀了他们。”
耳边只剩下白鲸含笑的声音：
“是我杀了他们。”
“闭嘴……”余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两个字。
白鲸笑容不变，声音不停：“我杀他们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你的父母还想把你藏起来，你的母亲明明都快断气了，却还在说：宝宝，闭上眼睛，不要怕。我没有办法，只能给她来了最后一刀。”
“闭嘴！”
余也挣脱了宋执右的手，一个箭步冲到了白鲸身前。
枪抵住了白鲸的眉心，余也的耳边嗡嗡作响，心底的声音再一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杀了他。
“你那时候甚至还不知道什么是死亡，我只能一遍遍地告诉你，那代表着自由。”
“星星，是我让他们通向自由的，所以现在该轮到你让我自由了。”
“杀了我，你也自由了，而你身边的人也不会死，只要你杀了我。”
杀了他。
心底那些混杂不堪的声音最终和眼前这个男人的声音合而为一：
“杀了我。”
杀了他。
扣着扳机的手指加大了力度，白鲸脸上的笑容也越扩越大：
“没错，杀了我。”
“余也！”
这一声呼唤终于冲破了漫天恶意，来到了余也的耳畔。禁锢着他的枷锁被打碎，余也一下恢复了清明。扣着扳机的手指渐渐松开，余也扭过头，看到了宋执右，也落进了他的眼睛里。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宋执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认真直视着余也的眼睛，接着伸出手，单手覆上了余也拿着枪的手背。
那道激光还落在宋执右的额心，可他并没有因此慌乱，或是紧张，他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余也，就好像他的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余也一个人。
“余也，开枪。”
听到这句话，白鲸蓦然睁开眼，正对上宋执右的目光，如古井般平静无波。虽然这是白鲸自己精心为余也安排的选择，如今的场面也是他所希望的结果，但他仍然忍不住面露讽刺。
果然，人都是自私的，只要自己能活下去，别人的死活又算得了什么。
但恐怕结局要让他们失望了，因为无论这一枪是否将他杀死，宋执右今天都不会活着走出这里。
白鲸冷笑一声。
这才是他给余也的真正的惩罚，当他为了身边的人能活下去而对他扣下扳机，那么也会迎来宋执右死亡的结局。到头来，所谓的选择也不过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而这也是白鲸给余也上的最后一课。
余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微不可查地一颤，他垂下眼，纤长的睫毛小幅度地颤抖着。等他再抬起眼的时候，眼神早已与刚才全然不同，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余也的一举一动尽数落在白鲸的眼里，白鲸的眼中再一次燃烧起疯狂的火焰。
杀了他，只要杀了他，他就自由了。
恍惚中，他又看到了那张巨大的壁画，壁画上盛放着一朵诡异而妖冶的莲花。莲花扎根的淤泥里，一群毒蛇死死裹缠着一具腐烂的枯骨，那本是他的骨头，他本该在那里腐烂，直到天荒地老。
但他终于打破了诅咒。
那一刻，白鲸仿佛看到了一道刺眼的光芒自莲花的花蕊处绽放，那道光包裹着他的灵魂缓缓升起，直到到达神的乐园。
来吧，开枪吧，星星。
“不要怕，有我在，是我和你一起开的枪。”宋执右覆在余也的耳畔轻声低喃，如同爱人间亲密的耳语。
宋执右握着余也的手，带着他扣向扳机：
“不要怕，余也。”
来吧，杀了他。
“砰！”
白鲸的笑容越发疯狂，可下一秒，疯狂的笑容却彻底凝固在了脸上。
没有疼痛，没有鲜血，神圣的光芒消失了，神的乐园离他越来越远。他快速地下坠，最终再一次跌回那摊淤泥里，再一次沉入地狱。
子弹穿过枪膛，划破空气，最终只是击中了白鲸身后的地板。
余也的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举着枪的手渐渐放下，最后双手脱力般地垂下，枪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余也向后一靠，落进了宋执右的怀抱里。
“宋执右，这回你别骗我。”
“不会的。”宋执右看了白鲸一眼，随即垂下眼，轻轻吻了吻余也的鬓发。
刚刚在扣下扳机前，余也突然听到了宋执右的心声：
[余也，别去管其他声音，去听听你自己的声音。]
[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
那一刻，余也剧烈跳动的心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最关键的时候他越是冷静得可怕，余也深吸了一口气，在白鲸没有注意到的时候，用手指在宋执右的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敲一下代表“是”，我相信你——
也相信我自己。
白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希望在眼前彻底破碎的滋味令他再也忍不住喉间的痒意，怒火攻心，白鲸剧烈地咳嗽起来。一瞬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病态般苍白的脸上染上了非常不自然的潮红，他的眼中血丝密布，阴狠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面前的两人。
那道激光红点仍然落在宋执右的额头，但瞄准他的那把枪却迟迟没有被扣响。
工厂外，白鲸安排的狙击手早已被一身警服的警员替代。
“许队，警报解除。”
“原地待命。”
“收到。”
从一开始，他们就布好了一盘棋局，从宋执右和余也计划前往瀛川起，这个计划就开始了。许弘深怎么可能只派冯灿一个人来援助宋执右和余也，但瀛川这一片早已被白鲸渗透，他们要想不打草惊蛇，只能在白鲸面前演了一出大戏，吸引他的注意。
同时，许弘深也暗中在瀛川做好了一切安排，人手到位，伺机而动，只等待最后的围剿。
但是在殡仪馆里遇到了一点意外，白鲸提前屏蔽了信号，设置了埋伏，许弘深也被迫和宋执右他们断了联系。但幸运的是，冯灿一开始就被蒙在鼓里，白鲸对这个小小的边缘人物也并没有兴趣，才让冯灿暗中跑出了殡仪馆，阴差阳错地和许弘深的人碰了头，也带来了宋执右和余也的下落。
在冯灿离开殡仪馆之前，宋执右告诉了他一件事：
宋执右母亲留下的那枚胸针里装了信号发射器。
许弘深他们顺着信号追到了工厂，发现了提前埋伏的狙击手，他们暗中解决了那名狙击手，并且取而代之。实际上谨慎如白鲸，但凡其中有一个环节出了一点差错，那么多细节恐怕早已露出了马脚，但好在白鲸早已陷入了更为疯狂的境地。
离工厂不远的指挥车中，许弘深长出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警徽，有了一瞬的愣神，时间很短，仅仅只是一眨眼，但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向来冷酷到不近人情的许弘深却微微红了眼眶。
但他很快调整好了状态，按一下耳机，切到公共频道：
“准备收网。”
房间内，白鲸并没有等来第二道枪响。
“怎么会……”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动作一顿。接着，房间里骤然爆发出一阵笑声，这笑声越来越大，最终闷在喉咙里，发出沙哑而难听的声音。白鲸抬手一抹，将唇边因剧烈咳嗽而溢出的鲜血抹去。
唇畔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他叹息着摇了摇头：
“你们赢了。”
白鲸说着，视线一转，又落到了余也身上，目光一下又变得柔和。
“星星，我的星星……”他长叹了一口气：“你当时为什么要跑呢？如果你不跑，我就不会为了带你回来而杀了那些人了。”
白鲸微笑着说：“那些人都是因为你而死的，星星。”
余也沉默地看着陷入癫狂的白鲸，松开了和宋执右紧握的手。他上前一步，站到白鲸面前。
“不是。”
耳边是长久的安宁，没有了那些来自地狱的耳语，余也终于能够听见自己心里的声音——
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声音。
此时此刻，余也已经彻底明白了之前宋执右跟他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不再会轻易被任何人的话左右，包括任何人心里的声音。
学会倾听自己心里的声音，相信自己。
余也居高临下地看着白鲸：“是你杀了他们，他们的死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一个人的欲念。”
而白鲸接下来也会迎来属于他的审判。
我们听过的故事里，所有的主角都活得如此绚烂，如此精彩，如此惊心动魄。他们的人生是史诗，是鸿篇巨制。他们从风暴中降生，在烈焰中死亡。
这固然是一种伟大。
人们不甘于平凡，向往着他们的伟大，希望自己的故事也能够像他们那样隽永。
但即便只是平凡地活着，也已足够伟大。
初春，天气回暖。
春天的雨总是下不尽，断断续续。最近是持续的雨季，只要出去走一趟回来，衣服都会变得湿漉漉的。
今天的余也难得早起，清晨的墓园里，余也撑着一把伞，故意踩上了一摊水。水花顺势溅到了宋执右的裤腿上，余也顿时笑开了眼，在宋执右找他算账之前就举着伞跑远了。
等他跑出了好几步，宋执右才无奈地喊道：
“这里。”
踩着水花的脚步一顿：“哦——”
余也悻悻地溜回了宋执右的身边，躲在宋执右身后看向面前的墓碑。
墓碑的照片上是一对夫妻，余也曾经见过他们，男人总是面容严肃，惯常板着脸，而女人笑容温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柔和的笑意，和他身边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余也拉着宋执右的衣角，偏过头偷偷看向宋执右，不料却正好落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落在那片温柔的海洋里。
余也深吸一口气，勇敢地迈步走到了墓碑前。
“当时没来得及跟你们打招呼，没想到一直拖到了现在。”
余也蹲在墓碑前，将他们带来的瓜果点心一一往墓碑前摆。一旦打开了话闸，他就收不住了，一边摆供品一边开始碎碎念叨，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漫无边际。
“家里都挺好的，我们吃了早饭过来的。”
“白鲸的案子许队他们还在处理，但他们拼尽全力也会让白鲸活到审判的那天。”
“你们不要担心，我会帮你们看好宋执右，督促他早睡早起。”
“哦，这个是宋执右做的，我偷偷尝了一下，还挺好吃的。”
供品摆完了，余也回过头，冲着身后的人咧嘴一笑。宋执右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一头黑发揉得乱七八糟的。
宋执右也顺势蹲在余也身边，将怀中的那束花献在墓碑前。
“爸、妈。”
宋执右伸手抚摸着照片上的夫妻，一时有些出神。余也悄悄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哦，忘了自我介绍。”
宋执右闻言，有些意外地偏过头，正好看到余也眉眼一弯，对着照片上的夫妻笑盈盈地说：
“爸、妈，我叫余也。”
雨渐渐下大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逐渐成了大雨，雨幕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包裹起来。宋执右有了片刻的怔愣，但很快就转为了一声轻笑，他反握住余也的手，十指相扣。
余也收起了自己的伞，钻进宋执右的伞下，与他并肩靠在一起。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余也问。
宋执右摇了摇头，他安静地看着余也，琥珀色的眼睛里含满了温柔的笑意。
“那我们回家？”
“嗯。”
我们回家。
撑着伞的人影在雨中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雨幕背后。
幽静的墓园里，一对墓碑前端正地摆放着一束花，而紧挨着这束花的地方，不知何时被放上了一副画。画得很认真，外面还细心地包裹着一层防水的塑料薄膜。
画面上是一桌团圆饭，爷爷、爸爸、妈妈笑吟吟地围坐在桌前，而画面的中央，一对男孩手拉着手，一起看向窗外。
窗外，繁星闪烁。
漫天星海中，最亮的那颗星星指引着人们回家的方向。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执右[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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