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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自由 ...

  •   窗户炸裂,碎片四溅,余也冲上前将宋执右往旁边一扑,就地一滚。好在是冬天,他一向衣服穿得厚,碎片只是划破了最外层的羽绒服,并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你没事吧?”
      起先的一波爆炸平息,余也赶紧紧张地看向宋执右,C区港口的那场爆炸实在让人心有余悸,直到现在余也都忘不了鲜血的触感。余也仔细检查了一遍,发现这回宋执右并没有受伤,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
      可一抬头,余也就看见宋执右的眼中饱含深意,他似乎要说什么,余也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唇上。
      “我们扯平了。”
      神情转为无奈,宋执右叹了口气,终归还是息了声。
      正在这时,另一边传来一声轻微的声响,余也这才想起刚刚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他顺着声音找过去,在房间的另一侧,蔡玉良正捂着脖子倒在地上。鲜血源源不断地从他的指缝里流出,在地面渐渐积聚成了一小滩。
      他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也越来越微弱,失血使他的面色惨白,却反而衬得那双浑浊的眼中精光更甚。
      不行……
      他怎么能死在这里。
      他不能死!
      蔡玉良艰难地把手伸向余也和宋执右的方向,声音如同老旧风箱般破败:“你们带我走,我就告诉你们在哪里。”
      蔡玉良并不能算作一个好人,他自私自利,秉持着所谓的信念,到头来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的一腔私欲而活着,要不是白鲸威胁到了他的性命,他必然会选择沉默到底。
      可不管他是否真的知道白鲸工厂的厂址,他们也没有办法真的把他扔在这里,坐视不管。
      如今白鲸明显已经知道了蔡玉良没死,还知道他们已经查到了蔡玉良的头上,刚刚这场爆炸就是最好的证明。但奇怪的是,他似乎并没有想把他们置之于死地,反倒更像是一个警告。
      无论怎样,这个地方都不宜久留。
      余也和宋执右对视一眼,上前架起受伤的蔡玉良。
      “走。”
      ……
      “白景升。”
      白景升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叫他的名字了,一板一眼,尽是居高临下命令般的语气。
      他抬眸,果然看到了站在房间外的女人。在她的脸上,他看不到任何与“母亲”这个词相关的情绪,没有甜蜜和温暖,只有苍白和冷漠。
      更何况他实际上也并不是这个女人生的。
      白景升知道这只是一个梦,因为眼前的这个女人早就死了,是他亲手将刀捅入了她的身体内。温热的的鲜血溅到脸上,那时他平白无故地生出了一个想法:原来这个女人的血也是有温度的。
      梦里的白景升还是个孩子,他也没有办法控制梦里自己的行为。
      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女人跟前,迎来的却是劈头盖脸的一巴掌。女人尖利的指甲抓破了他的皮肤,他被打得头一歪,那一侧的脸上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你跟你弟弟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只会空口捏造一些虚假的事实说给这对夫妻听,然后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受罚。毕竟在这个家里,总有人要承担这种角色,不是他,就是他的弟弟,而他的弟弟惯常是被偏爱的那个。
      白景升听到自己嗤笑一声,果不其然,另一边的脸颊也被狠狠地甩了一巴掌。
      “去禁闭室悔过。”女人冷冷地说:
      “不听话的孩子应该受到惩罚。”
      所谓的禁闭室只不过是走廊尽头的一个小房间,白景升对那里很熟悉,每天起码有三分之一的时间他都是在那里度过的。
      那个房间里几乎什么都没有,正中是一把拘束椅,白景升神情麻木地坐上了这把椅子。女人将椅子上的皮带扣扣得很紧,以至于他的身上常年带着难以消退的红痕。这些红痕像一条条毒蛇攀附在他的皮肤上,如同挥之不去的诅咒。
      但白景升早已习惯了这些,他眼神空洞地直视着眼前的壁画,那是一朵怒放的莲花。只是这朵原本象征着纯洁、高雅的莲花在细腻的笔触下显得有些妖媚。
      白景升的视线顺着莲花的茎逐渐往下,正对上一条毒蛇的血红的眼睛。而这条毒蛇盘踞之处,嵌了一块人骨。
      这块骨头前不久还生长在他的身上,却被那个男人,他所谓的亲生父亲生生割开血肉,挖了出来。
      当时男人不顾白景升的挣扎与惨叫,举起那截骨头。围观的那些人目光炽热,却又令人作呕。在白景升彻底痛昏过去前,他依稀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景升,这是你的荣耀。”
      什么荣耀?不过是一截骨头而已。
      那几天的白景升如同一具死尸,只维持着呼吸这一项最基本的生存反应。他们没有带他去看医生,只给他做了简单的伤口处理,他能闻到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血肉的腥味伴随着腐烂的臭味一起钻进鼻腔,但那时的他已经不再反抗,他变得安静而顺从,变得麻木而冷静。
      他在疼痛中学会了思考,但那一句句如同诅咒般的恶语却又一次次地打断他的思考。
      他们说,白景升,你是是下一代的引路人,是摘下莲花、带领众人前往乐园的引路人,即便你死,成为一具枯骨,你也应该在所不辞,并以此为荣。
      因为你的将带给所有人自由。
      在这间小小的、阴暗的禁闭室里,白景升望着那具被蛇群缠绕、拖入地下的枯骨,产生了深深的迷惘。
      那他呢?
      他的自由又该由谁来给?
      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白景升找了很多年,他逃出了那个小房间,杀了那些人,只是那些人到死看他的眼神都令人头皮发麻。白景升一路前行,他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金钱和权力,但他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一直到某一天,他看到了一颗星星,也渐渐摸到了这个答案的隐约轮廓。
      只要摘下那朵莲花的人不是他。
      白鲸缓缓睁开眼,病态般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真心诚意的笑容。喉咙传来痒意,随之而来的是剧烈的咳嗽,白鲸咳得几乎喘不上气,苍白的脸上也浮上了潮红,但他并不在意,拿起兜里的手帕将唇角咳出的血迹一一拭去,整个过程,动作依然优雅而得体。
      病痛折磨之下的他骨瘦嶙峋,几乎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包裹着骨头,但他还是慢条斯理地穿上了熨得整齐而妥帖的西装。
      这点痛苦,比起当年被生生挖出一截骨头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更何况,这种痛苦也维持不了多久了。
      白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将手放在自己的肋骨处,那是他曾为了找到这个答案所付出的代价。
      白鲸的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
      “你来了,我的星星。”
      ……
      蔡玉良的伤很重,但好在没有危及生命。宋执右给他简单做了处理,本想将他先安置到招待所的房间里,但蔡玉良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
      “我家……去我家……”
      蔡玉良指的并不是他之后那数十年住的破屋,而是他仍作为蔡玉良活着的时候住的房子。这栋房子他们先前从派出所老警察那里知道了大致地址,也是在瀛川右岸,邻近工厂区。
      这栋房子数十年都没人住过,院门倒了一半,前院长满了杂草,更是破败不堪。蔡玉良站在门口呆呆地看了很久,跌跌撞撞地走了进去。
      余也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范围内,但没有跟进去,而是转过身抱住了宋执右,将脑袋埋在了宋执右的怀里。
      “要不还是我自己一个人去吧,反正他也不会杀了我,但是你……”余也抽抽鼻子,闷闷地说:“我不放心。”
      宋执右捏了捏余也的后颈,激得余也缩起了脖子。
      “你觉得你一个人去我就放心了吗?”
      夜色中的宋执右面容沉静,但余也看到了他微微眯起眼,眼中满是警告的意味:
      “我问你一个问题。”
      余也一愣:“什么?”
      夜风撩起了宋执右耳畔的头发,头顶的云渐渐被风吹散,露出点点星光。此时此刻那些星光尽数落在宋执右的眼睛里,令余也一时沉迷在那片星海之中。
      他听到了宋执右的声音,仿佛穿越了漫长的时光,落到他的耳畔。
      “余也,你听过这么多人的声音,但你有试着去听过自己心里的声音吗?”
      繁星之下,余也愣愣地看着宋执右。
      “我自己的……声音?”
      “嗯。”
      宋执右碰了碰余也的额头,余也看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浸满了柔和的笑意,一如十几年前的瀛川边,那个拉着他的手在夏夜逃跑的男孩。
      “余也,你要相信我,也要相信你自己。”
      ……
      蔡玉良在屋里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手中拿着一张泛黄的纸。他不知在屋里做了什么,脖子上伤口又隐隐渗出了血迹,但短短的时间里,他似乎看透了很多,也看淡了很多。这个精明的老者靠着破旧的院门,声音沙哑:
      “你们走吧,替我杀了他。”
      对于这个要求,余也没有作声,他默默接过了蔡玉良递来的东西。
      那是一张简笔画的地图,字迹非常潦草,但位置关系明确,上面标出了白鲸工厂的位置。农村的土地都是集体用地,但这里管理混乱,邻近的几块地划给了这个村子没错,那一片工厂的土地却属于邻村,因此很多资料都是两个村分开管理的,这才一时查不到头绪。
      另一座工厂确实在瀛川右岸,但与左岸的工厂而言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对称,二者之间保持了一个微妙的连线。
      他们先前的想法只对了一部分,瀛川确实是轴,但并非对称或是镜像,而是折射,至于折射的光源——
      殡仪馆。
      向死而生,这就是白鲸和蔡玉良等人所追求的大道。
      他们到达工厂的时候,工厂的大门肆无忌惮地敞开着,内部很安静,似乎空无一人,但余也知道白鲸就在里面等着他们。他故意制造了殡仪馆的爆炸,引他们今夜过去,却又遣散了所有人手,敞开着大门仿佛是在欢迎他们的到来。
      余也几乎能听到到那个人满含笑意的语气:
      “星星,欢迎回家。”
      穿过工厂前院,主建筑内同样空无一人,但余也只看过一眼,几乎就确定了这才是当年的那家工厂。余也和宋执右绕过中央的大厅,走向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
      柔软的地毯吞没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侧依然是雕刻着蛇与莲花图案的精致房门,只是整个空间都安静到格外诡异。
      如同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让人始终紧绷着神经,不敢轻易松一口气。一个好的猎手,势必要先消磨猎物的意志。
      一步、一步,走廊尽头那扇装饰繁复的门越来越近。
      直到在那扇门前站定,余也仰起头。小时候并没有注意到,此时他看清了才发现,那分明就是放大了的蛇与莲花图腾,只是雕刻得更为精致,蛇群身上的鳞片分毫毕现,它们贪婪地攀爬、涌动,裹着正中央的一具枯骨,却又贪婪地盯向门外的所有人。
      “走吧。”宋执右的声音在背后响起,他的手放在了余也的手背上,与他一起,按下了门把手。
      “咔哒。”
      门开了,听到声响,房间里的男人也顺势抬起了头。
      白鲸坐在宽大的书桌背后,依旧穿着一袭得体的西装,笑容亲切温和,但余也察觉到此时他的笑和往日的不同,难得的发自内心。
      “你来了,我的星星。”
      同样的称呼,从宋执右口中和从白鲸口中说出来完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此时的余也只觉得毛骨悚然。
      “不用这么防备,你们看看我这个样子。”说着,白鲸又没压住喉间的痒意,咳嗽了几声,他无奈地摊摊手:“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只是想找你们聊一聊。”
      白鲸说着,视线一转,看到了余也身边的宋执右。
      “我们没有什么好聊的。”
      余也上前半步,挡住了白鲸的视线,可宋执右却将手按在余也的肩膀上,阻止了他的动作。
      宋执右笑道:“那就聊聊,刚好我也有一些问题想要问白先生。”
      白鲸眼中的笑意加深,他示意对面特意为两人准备的座椅:
      “坐。”
      白鲸慢悠悠地拿过两个干净的杯子,为他们两个泡了两杯茶递过去。上好的茶叶飘出异香,茶汤色泽澄澈鲜亮。余也看都没有看一眼,警惕地盯着白鲸,宋执右的神态倒还算放松,捧起面前的那杯茶。
      书桌两侧,三个人神情各异,一时无言。
      直到滚烫的茶水慢慢变得温热,宋执右丝毫没有怀疑地喝了一口,末了温和地说:“好茶。”
      “宋先生过奖。”
      两个人一来一往地打着太极,似乎他们真的是来这里品茶闲谈的一般。但下一秒,宋执右仍保持着微笑,却突然转了话题:
      “那些人是不是你唆使他们自杀的。”
      白鲸并没有接下他的话茬,反而将问题抛了回去:“宋先生是以什么身份问的这个问题?警察?”
      “白先生说聊聊,那自然就是简单聊聊。”
      白鲸闻言也是一笑:“没错,是我。”
      “用了那些药?”
      所谓的药,其实是毒/品,这一点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但都默契地用了这个代称。
      白鲸低头喝了一口茶,热茶熨帖了喉咙,终于让他好受了一些:“没错,这样会快一点。”
      “快一点?快点送他们去死?”余也冷冷地看着白鲸,满是敌意。
      白鲸这才慢悠悠地抬起眼,一双眼睛笑着,却深不见底。
      “你觉得像他们这样活在世上真的好吗?有时候死亡不一定是痛苦,活着也不一定会幸福。”那双眼睛如同狡猾的猎人一般凝视着他的猎物,对他而言那是一件触手可得,却又还未真正属于他的宝藏:“我本来想亲自教你这些的。”
      冰冷的视线如同爬行动物般黏腻在身上,令余也头皮发麻,但他也毫不示弱地直视回去,冷笑一声:“教我?你已经教了我很多了。”
      从一开始,白鲸就根本没打算放过他,故意在他的身边人为制造出那些案子,如果没有白鲸,这其中明明有很多人还依然活着,就算生活不够完美,但起码他们活着,还有着更多未知的可能性。
      更何况,他们可能也会像他一样,找到一朵玫瑰。
      听到这话,白鲸的唇畔溢出一丝轻笑。
      “果然,星星长大了。”
      聊到这里,气氛越发怪异。宋执右脸上的微笑也逐渐变淡,他没有必要再维持那副虚与委蛇的态度:
      “你为什么要训练那些孩子?”
      “我以为你们已经猜到了。”白鲸笑眯眯地说:“一方面当然是培养助力,只有从小养大的人我才放心。至于另一方面……”
      “我要找到我的传承者。”
      白鲸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他并没有说这个所谓的传承者究竟是谁,但他的视线早已悠悠转到了一旁的余也身上。
      实际上在蔡玉良说出那个关于莲花的故事的时候,余也就隐约猜到了白鲸的意图。
      白鲸想让他成为那个摘下莲花的人,或者说,想让他成为下一个白鲸。这段时间他所做的这些,都是在逼迫余也挥去,尽早面对宿命。
      但也许是冥冥之中注定,在白鲸的计划尚未成型之前,余也就从工厂里跑了出去,遇见了宋执右。
      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拐点,是宋执右义无反顾地伸出手,捂住了余也的耳朵,将他从浸满恶意的死亡之海中拯救出来,将那些经久不去的恶意驱散,带着他一路迎向星光,通向光明。
      “可是我选定的传承者并不是很听话,这还是多亏了宋先生。”白鲸也渐渐收起了笑容,神情阴晴不定:
      “星星,你还记不记得我说过,不听话的孩子就要受到惩罚?”
      惩罚……
      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这两个字令余也浑身一颤,与此同时,他的心中油然而生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但这一次,惩罚的内容变了。
      余也猛地抬起头,正对上白鲸阴沉的眼神。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面前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枪。
      “第一,杀了我。”
      白鲸那副惯常亲切的笑容在此刻却显得十分恶劣:“杀了我,你就自由了,但你也会背上人命,你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的生活。”
      而你,也会成为下一个白鲸。
      余也的手指一颤。
      白鲸的声音不疾不徐:“至于第二个选择……”
      他说着,对着窗边打了个响指。一道红外激光突兀地自窗外出现,正落在宋执右的眉心。
      “宋先生实在是有点碍事,所以如果你不杀了我,我就会杀了他。”
      “星星,杀了我。”
      余也的大脑一片空白,白鲸的声音如同恶魔的耳语,一字一句地在耳边回响:
      “或者,我杀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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