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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乐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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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执右说的没错,虽然刚才只是匆匆瞥了几眼,但确实是值班室的那个老头。
刚刚余也就觉得他侧躺着的身形很奇怪,此刻余也看清楚了他的样子才明白,原来是因为他的脖子上长了一个巨大的肉瘤。肉瘤挤压着脖子上原本生长的脑袋,远远的乍一看,就仿佛有两个头。沉重的肉瘤让人不得不佝偻着脊背,长此以往人的姿势始终被迫前倾,身形变得越来越扭曲。
所谓的怪病原来是这个。
看来蔡玉良生病这件事不假,但并没有因此死亡。他倒也算聪明,这场病本来算是场横祸,却被他利用着躲过了死亡。并且他哪里都没有去,只要稍微改变一下面貌和习惯,反而安安稳稳地在这个村子里一躲就是数十年。
而如同他们猜测的那样,被当面说出了真实身份,蔡玉良也并没有感到诧异或惊慌,确实是他本人有意将他们引到这里的。
“我就知道你们会过来。”
“不过来又如何,你迟早会有其他办法引我们过来。”
苍老的眼珠一转,转向了出声的人。此时的余也出奇的冷静,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阴惨惨的笑逐渐加深,苍老的脸上沟壑丛生。蔡玉良的嗓子眼里冒出桀桀怪声,配合着满屋古怪的焦臭味,令人浑身不适。
“你们觉得死是什么?”蔡玉良突然问道。
他早就适应了这股浓烈的焦臭味,甚至他在这样的环境中反而更加自如,那是死亡的味道。
“痛苦?”蔡玉良根本不需要别人的回答,浑浊的眼中蓦地放出一道精光:“为什么人都这么怕死呢?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明白,生而苦难,死亡就是新生,只有禁锢着灵魂的□□湮灭,灵魂才能自由,才能永生。”
一把火过后,尸体就成了一抔灰,灵魂得以解放,任何苦难都能随着这把火消失殆尽。
所以这个房间里所充斥着的,也是通往自由的味道。
余也皱起了眉,这是什么谬论。
虽然对于他们而言这番话只是胡言乱语,听过,一笑置之,也就罢了。但对于那些生活突逢重创,陷入绝望的人而言,很可能成为某种带领他们走向解脱的领路之言。
而这也是白鲸为什么能造成这么大影响力的原因。
宋执右冷冰冰地看着疯狂的蔡玉良,径直抛出了一个问题: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要苟且偷生?”
蔡玉良的动作一顿,眼珠僵硬地转向门口的人,诡异的表情和脑袋一侧的肉瘤显得他这个人如同一个扭曲的疯子。宋执右不为所动,眼神平静却又仿佛看透了面前这个狂妄而又懦弱之人的内心。
宋执右的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觉得死这么好,当初又为什么要诈死来躲过白鲸的眼线,反而在这种地方一藏就是这么多年。”
蔡玉良死死盯着宋执右,那种疯狂的表情没了,目光逐渐变得阴狠。余也警惕地上前半步,但宋执右却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我们没有兴趣听你说这些,也不在乎你跟白鲸的恩怨。”宋执右收起笑容,“答案已经很清楚了,你生的病到了不得不治疗的时候,你想活,你不想在这种地方躲一辈子,但你出去就会引起白鲸的注意。而这时候我们刚好来这里调查白鲸,虽然你不知道我们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但你觉得这或许是一个机会,所以你找到了我们。我们可以帮你逃,但你相应地要告诉我们一些事情。”
阴冷的目光还缠绕在宋执右身上,但余也注意到面前的人表情变了,显然宋执右说中了他的内心。刚才那番话蔡玉良确实存了一半试探的心思,半晌,他哑声道:“你们想知道什么?”
“两个问题。”宋执右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白鲸是谁?”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蔡玉良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但既然已经放弃试探,蔡玉良也就不再废话,他很快调整好了情绪,深吸一口气:
“他叫白景升。”
白景升确实是蔡玉良的远房亲戚,但先前蔡玉良也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而已,之前从来没见过。直到后来有一天白景升突然出现在蔡玉良的面前,说要盘下他的工厂。
论起亲缘关系来,白景升算得上是蔡玉良的远房侄子。但蔡玉良之前跟他们并没有联系,所以白景升找上门的时候他也觉得很诧异。
当时蔡玉良已经知道自己病了,只是症状还没有这么明显,脖子处的肉瘤也不过是个小肿块。所以听说白景升想要接手他的工厂,并提出会支付一大笔钱时,蔡玉良答应得很快。
可是蔡玉良很快就察觉到了异状。
“有警察来找过我,但他们是来调查白景升的。”
当时的白景升还没有白鲸这个代号,警方也不知道他暗地里在做什么,当时那些警察来调查为的是另一起灭门惨案。
“白景升的父母和弟弟死了,死得很惨,而且就是在他出现在瀛川的不久前被发现死的。”
这一家三口都身中数刀,白景升的父母手里被发现各自拿着一把刀,就好像是他们先砍死了自己的小儿子,之后互相砍死对方一样。但他们被人发现的时候,几个人的脸上都挂着僵硬的、诡异的微笑。
整个家都被血腥笼罩,客厅的地板上画着一堆神秘的符号,三具尸体并排放在正中央,浓郁的血腥味令人作呕,整个现场就仿佛一个盛大而又诡异的祭祀现场。
不少有经验的警察刚看见这个场景都难以忍受。
而与此同时,警方也发现白景升的家里并不简单,除了正常的客厅、厨房、卧室外,他们还发现了一个特殊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里什么都家具都没有,正中只有一把拘束椅,拘束椅正对的墙上画了一副诡异的画,画上是一朵莲花,扎根在扭曲缠绕的蛇群之上。这副画精细异常,从莲花的花瓣到蛇群的鳞片,纹理清晰可见,却又令人毛骨悚然。
但最可怕的不只是这个。
有警察发现底下蛇群那部分的墙皮有不正常的凹凸,他们将墙皮剥开后,却发现了一截惨白的枯骨。那并不是动物的骨头,那明显是人骨。
经过化验,这截骨头不是来自于别人,正是白景升的。
这不是简单的案子,警方不是没有怀疑过白景升,但在法医估计的死亡时间里,有证据证明白景升人在国外,警方就算怀疑也没有确凿的证据。
当时警方知道白景升到了这里,持着怀疑的态度来问了几句,但也没能发现什么,只能离开。最终这个案子还是不了了之了。
“但你觉得就是白景升杀了他的家人。”宋执右说。
“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瞒过那些警察的,但我能肯定,就是他。”
蔡玉良也是从那时开始对白景升产生了防备,他开始暗中调查白景升和工厂。
他发现工厂中原本的工人几乎都被遣散了,白景升也对这里进行过二次改造。从那以后,经常会有奇怪的人进进出出,却并不像是一般的工厂,没有装货卸货,没有机器运作。尽管白景升做的这些都很隐蔽,但蔡玉良是这里原来的主人,没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头的门道。
可蔡玉良也没躲过白景升的眼线。
蔡玉良依然记得那一天,白景升请他吃了一顿饭。
漆黑的小院里,仅有一盏昏暗的灯,他们两人莫测的神情隐在黑暗之中。白景升为蔡玉良倒了一杯酒,这个从头到脚都透出一股温和的青年笑着说:“蔡叔,你是聪明人,你知道什么事该说,什么不该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出的每个音节都令蔡玉良心头一颤。
蔡玉良没有将这些情绪表露出来:“我年纪大了,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白景升微微一笑,笑意不达眼底。
蔡玉良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喝了一口酒,目光虚虚地落在那只搭在桌面的手上,分明是一双白净文弱、本该用来提笔写字的手,却不知沾染了多少血腥。
白景升的声音唤回了蔡玉良的神智,他说:“蔡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故事?”
蔡玉良没有回答,白景升却也不在意,微笑着问:“你觉得死亡能带来什么?”
蔡玉良的动作顿了顿,他为自己又倒了杯酒,闷头喝下。
“自由。”
蔡玉良知道白景升这是在警告他,蔡玉良收到了警告,对白景升在做的事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终究白景升也没打算放过蔡玉良。
在蔡玉良发现白景升派人要杀他的时候,他利用提前准备好的尸体,伪装成了自己已经死亡的假象。蔡玉良的爷爷曾经是这里火葬场的工人,他对这里更加熟悉,于是最后选择躲在了这里。
蔡玉良暴毙而亡这件事白景升不是没有怀疑过,毕竟他那么聪明,但不知是否天意如此,白鲸几次派人查探,蔡玉良都侥幸躲了过去。
而这么一躲,就是数十年。
蔡玉良的眼中闪过一抹阴狠,到头来,白景升也是在逼他选择死亡。
什么自由,根本没有自由。
“你们所说的那个故事指的是什么?”余也回过神,问出了这个问题,他直觉这个故事对白鲸和蔡玉良而言都具有重要意义。
仅有月光落入的室内,蔡玉良注视着一边的焚烧炉,那里面烧过无数具尸体,但蔡玉良没有丝毫的避讳,反而伸手抚摸着这台象征着死亡的机器,像是在抚摸爱人的皮肤。
蔡玉良的声音苍老而又平静:“是一朵莲花的故事。”
传说人世陷入浩荡,死亡的阴影笼罩了整片大地。所有的花木、动物都死了,独独一朵莲花盛放在天地间。有人拿它当做希望,甚至有人日夜供奉。后来不知为何突然产生了一个说法,说这朵莲花代表了神的意志,只要摘得这朵莲花,就能离开凡尘,到达神的乐园。
一时间所有人都渴望得到这朵莲花,世人开始互相攻讦,尸横遍野。
最终,有一人奄奄一息地从尸堆中爬了出来。他触碰到了那朵莲花,那一刻,莲花绽放了神圣的光芒,这片圣光笼罩了整片大地,所有在这场战争中死亡的生灵都脱离了□□,逐渐上升,随着那朵莲花一同到了神的乐园。
圣光逐渐消失,这片黑暗的大地归于死寂,只剩下一具尸体,被从地底涌出的毒蛇包裹、缠绕,成了一具枯骨,逐渐沉入地下。
人世间逐渐复苏,回归到原有的平静和生机盎然。没有人再记得那场黑暗,他们只看到那片水潭里,盛放着一朵不死的莲花。
“这个故事来自白家,白景升的本家。”
蔡玉良的母亲是白家人,而这个故事是他母亲从白家带回来的,他从小到大听了很多遍,他的母亲强迫他必须记住这个故事。
蔡玉良从一开始的懵懂到逐渐能理解这个故事,一直到他将其奉为信仰,可那天白景升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蔡玉良却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多年来的信仰。
蔡玉良陷入了沉默,余也和宋执右对视一眼。
蛇与莲花,一开始他们曾经以为这是云鹤山庄特有的图腾,没想到却是来自于白鲸。
如果他们没有猜错的话,白鲸恐怕想成为摘下莲花的那个人,哪怕他最终的结局是死亡。但与此同时,他又认为向死而生,死亡所带来的反而是新生。
所以白鲸乐此不疲地打造着属于他的乐园,提供毒/品,教唆自杀,还培养了一批又一批的孩子。他自认怀着悲天悯人的态度,却对他们行洗脑之事,让他们将他奉为新世界的引路人,告诉他们,这样做最终的结局会是自由。
心底的那些声音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余也听到白鲸含笑的声音:
“星星,我们一起杀了他们,还他们自由。”
疯子。
简直就是疯子。
余也垂着眼,面无表情,脸色苍白。
他想起了他曾透过门缝看到的场景,那是本该属于宋执右的一家团圆,却被那个疯子彻底打碎。
这样的疯子,就应该……
恶念不受控地冒出来,可下一秒就有一只手伸过来将他冰冷的手握住。宋执右感觉到余也在颤抖,他用指腹轻轻蹭着余也的指节,安抚对方的情绪。
[星星,别去听。]
熟悉的声音彻底覆盖了那些恶念。奇迹般的,原本愈演愈烈的情绪起伏在这样简单的抚慰下逐渐平息。
余也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回过神来,他的嘴唇有些苍白,朝着宋执右挤出了一个微笑。余也虚脱地将脑袋靠在宋执右的肩膀上。
“好吵……”余也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将脸埋在宋执右的背上,“宋执右,那些声音好吵。”
近乎于撒娇般的呢喃,只是声音中仍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但只有宋执右知道这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背后藏了多少痛苦。
“很快的,很快就能结束了。”
宋执右表面平静,可内心却依然没有丝毫放松。
他在思考,如果摘下那朵不死之莲才算是白鲸的终极目的,那么他究竟想要余也做什么?
这件事令他感到些许不安。
“第二个问题。”宋执右抬起眼的时候敛去了眼中复杂的情绪,看向蔡玉良:
“另一个工厂到底在哪里?”
“在……”
蔡玉良张了张口,话音还未出,正在这时,一声巨响在夜幕之中炸裂。
“轰!”
窗外,刺眼的火光骤然亮起,那一刻,一切就像是在眼前被无限放慢,余也瞪大了眼睛,眼睁睁看着宋执右身后的窗户在爆炸的波动中彻底碎裂。
“宋执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