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21、90岁

　　你猜？
　　你猜不到。
　　是你自己说的：绝不预测十年以上，绝不回忆一年以前。
　　所以你猜不到，一半因为懒，一半因为蠢。
　　哦，你蠢的，你大概是我认识的最蠢的人。也是我认识的最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更是我认识的最没意思的人。
　　真的，你快累死我了，却又不直接累死我。你知道我活这么大年纪容易吗？我们不是说好六十岁吗？想当初高中毕业的时候，那个赌咒发誓不会活到三十岁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你个骗子！
　　你怎么一直这样？一边怨天怨地一边吭呲吭呲埋头苦干，就这么耗到九十岁，竟然还是一副看什么都不顺眼、却不会主动做出改变的巨婴模样，有意思吗？不丢人吗？说出去有人信吗？
　　唉，也没人能劝得了你。
　　当初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们就劝不了你，我更不行，我知道你，你根本就不在乎我。
　　说实话，我也不是很在乎我。我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一觉睡过去再不醒来。这肯定是我们唯一一个共同的心愿了。
　　我记得你有过很多不切实际的愿望，你猜你实现了多少？
　　你猜不到。
　　我也不会告诉你。
　　因为：凭什么！？
　　我辛辛苦苦活了一辈子，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你凭什么就能提前知道剧情！？你个不知好歹的臭小子！
　　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混到九十岁的？那就老老实实一步步走下去！
　　毕竟，活着仅剩的一点乐趣不就在于未知么？未知里有无尽的希望。
　　为了避免剧透，我只能谈些假大空的感受，听不听随便你，都是些你早就知道的东西。你就当陪着还算顺眼的长辈聊聊天，更何况这个长辈既不会催婚，也不会炫富。
　　首先，唉，我好羡慕你，我好想我爸妈。现在每次做梦梦到他们，我都觉得自己像在玩虚拟现实的游戏。
　　话说，以后的游戏会惊艳到你，为了玩游戏你都应该至少坚持到四十五岁。
　　咳咳，说远了。
　　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吗？关于死亡的？我恍惚之间就像活在那个梦里：至亲去世了，一切却都毫无变化，世界没有崩塌、精神没有崩溃，连哭泣都假到发不出声音；时间还是往前走着，只是脚步被钝化了，四周的景象像是清晰度太低的文艺电影，让人提不起丝毫兴趣；偶尔有什么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就像被麻药针扎在心口，一边阵痛一边失神。
　　我不会交代你要对爸妈好，因为你早就意识到了，也因为对他们再好也不会缓解我现在的心痛。这是没办法的事，能熬就熬着。
　　我只是真的很想他们，替我多看他们几眼。
　　除了这个，我感觉其他都没有那么重要。
　　什么？你说有好多快把你压垮的事？就是觉得不开心？
　　呸！你个没骨头的蠢货！
　　你明明自己一清二楚，一定要我说吗？
　　那些所谓难题，一个两个，不都是你自找的吗？更何况，遇到事，做就是了。应付得来当然好，应付不来，两手一摊说自己应付不来不就完了吗？
　　哦，都像你一样，做事之前担心自己做不好，做完以后还挑剔自己做得不够好，天底下谁都没有你的心思多！除了你自己，真的还有人在乎吗？而如果是为了你自己，有必要把自己逼到角落吗？
　　少想多做。
　　至于批评，去他娘的！
　　你在乎过其他人吗？哦，这种时候反而和其他人一起来贬低自己了？虚伪！
　　少想！多做！
　　另外，你想做还没来得及做的那些事，我建议你赶紧做。相信我一回，这就跟旅游一样：只有去过的人才有资格评价景点好坏。而不论是好是坏，你问问你自己：难道就不好奇吗？
　　都是因为你，我现在对好多事都好奇得百爪挠心。但我总不能拖着随时要断气的身子骨再开始“体验人生”，会被人当神经病送回来的。
　　说到断气，我时间不多了，下午还有好几个社区葬礼要参加，我得先去躺椅上睡一觉。
　　反正跟你说再多，你都是左耳进右耳出，没有听进去的时候。别人说年少才气盛，你也不年轻了，怎么还这么意气用事？
　　唉，算了，我也不说你了，就我自己，一天还跟人着急好几回呢，谁让我们都是这么个倔驴脾气。
　　你自己多保重吧，我躺下了。
　　祝你清净自在，祝我一睡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