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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地狱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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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by, I want all of you.”
四楼亮着灯的那个窗口,传出轻柔的爵士乐,伴随着性感的女低音,哼唱着撩人心弦的旋律。那是陈宁和秦纪宇的家。
陈宁第一次从这个角度这么长时间地观察自己的家,竟然越看越陌生。就好像小时候被老师罚抄写,不停写下同一个字,重复数十遍之后,关于这个字的记忆就从脑子里飞走了,像魔法一样。
既神秘,又无趣。
“纪宇,我……”陈宁咬咬牙,再次拨通了秦纪宇的电话。
“你怎么还没到?”秦纪宇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这楼下有狗……”陈宁看着三米外的血盆大口,颤巍巍地斜靠在路边大树上。
“什么?那狗还在?”秦纪宇伸了个懒腰,打呵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对啊!你快想想办法!”陈宁有家不能回,急得跳脚。
“哎呀那狗不是拴着嘛,你绕回来呗。”秦纪宇懒洋洋回答。
“我怎么绕啊?那狗就拴在楼道口,我一走过去就冲我叫,我,我害怕啊。”陈宁带着哭腔,压低声音说着。
“哎呀你胆子怎么这么小!再等等!我能有什么办法?!我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呢,我先睡了啊,不等你了。那狗再叫的话,会有人来把它牵走的。”秦纪宇挂断了电话。
“哎!”陈宁看看手里的电话,又看看楼上的灯光,突然荒谬地想大笑一场。
荒谬,对,就是这个词。白天还听同事们聊天提到过。当时她们在聊网上的一篇文章,写的是相亲遇到的各种奇葩。
“这世道,简直了,什么样的人都有。都走到相亲这步了,还觉得自己多抢手,还提这么多要求,简直荒谬!”
一群小姑娘饭后聊闲天,一个个的口无遮拦,说的话都损透了,说完还止不住地乐,乐完就忘了。
陈宁当时也跟着笑,也没往心里去,但这会儿又想起来,就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儿:她跟秦纪宇也是相亲认识的。
认识秦纪宇的时候,陈宁都三十五岁了,还跟爸妈挤在一个三居室里,连恋爱都没谈过。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偶尔参加同事聚会,回家晚了还要被爸妈念叨,活得像个守纪律的中学生。
但相亲没断过。
“咱们不合适,以后不用见面了。”这句话陈宁听到过无数次。
怎么不合适呢?陈宁也问过一次。
“我前女友是跳舞的,跟她相比,你太没有女人味了。”那个公务员给了这个回答。
陈宁模模糊糊有些受伤,又不太懂为什么觉得受伤,只知道这问题以后再也不能问了。
网上写的那些相亲奇谭,陈宁基本上都遇到过,甚至连更夸张的都有。但陈宁从来没想过把这些写成段子,更没想过停止相亲。
不能停下,必须结婚。只有结婚,才能从现在的家里逃出去。
自立门户?不可能的,爸妈不会同意:一个单身女人出去自立什么门户?!好像嫁不出去一样,在亲戚面前多没面子!
那些亲戚有这么重要吗?
陈宁还记得,小时候自己一家人在外地受穷受苦的时候,那群亲戚里没有一个伸出援手的,都是躲着陈宁爸妈走,生怕染上她家的“穷病”。
那时候陈宁妈妈经常一边打陈宁一边哭,哭着说:“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好好赚钱,咱们家就一辈子让他们看不起!”
这是陈宁妈妈的惯用招数,也是她逼着陈宁奋斗的唯一理由:不能让亲戚们看不起。
必须考个好学校,不然会让亲戚们看不起。
必须找个好工作,不然会让亲戚们看不起。
必须嫁个好人家,不然会让亲戚们看不起。
陈宁被妈妈念叨了几十年,只剩最后这项任务还没完成,她总感觉胜利就在眼前:只要结婚,就再也不用担心被人看不起了。
可要结婚,没想到这么难。
相亲过无数次,失败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对方提“分手”,每一次都把陈宁心里的火苗掐灭一点点,直到遇到秦纪宇。
秦纪宇不像其他相亲对象那么专注于相亲,他对陈宁几乎没有任何要求,也不提任何意见。两个人老老实实一次次约见面,感觉到时候了就聊结婚,顺利得像是水到渠成一般。
陈宁爸妈对秦纪宇不太满意,毕竟不是公务员,家里条件也一般,但女儿年纪大了,能找到这样的就算不错。两位老人家的牢骚大部分都吞回了肚子里,只在过年过节的时候跟陈宁唠叨几句,埋怨她没给家里长脸。
刚结婚那会儿,陈宁都乐疯了:房子虽然小了点,但毕竟是自己和老公两个人的,没有两尊佛在旁边杵着,连呼吸都自由点;工资也能自己管着,漂亮衣服想买多少买多少,爸妈根本看不到;大鱼大肉终于可以吃起来,再也不会为了省钱饿成习惯性甲亢。
那段时间陈宁感谢天感谢地感谢老公,甚至把感激之情当成爱情,怎么看秦纪宇怎么顺眼。
直到爸妈开始催她生孩子。
“你年纪这么大了,还不赶紧生孩子,以后生不出可怎么办哦!你看你小姨,还有你姑姑,孙子都抱了好几年了,你不抓紧怎么行哦,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放哦!”妈妈在电话里唉声叹气,一下就把陈宁拉回了结婚前呼吸困难的日子。
她放下电话想和老公商量商量,却得到秦纪宇这么一句回答:“我不准备要孩子。”
“为、为什么?”陈宁的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完全透不过气来。
“没有为什么,我不喜欢孩子。咱们现在不是挺好么?你想想,要是养个孩子,钱都花在孩子身上了,咱们还怎么过日子?”秦纪宇张口就来,一套套说辞说得陈宁哑口无言。
转头爸妈又来催的时候,陈宁试着用秦纪宇的这套说辞对付过去,却被骂了个狗血喷头:“你说什么?不要孩子?人家生不出才说不要孩子,你们是生不出吗?生不出就去看医生!好好的说不要孩子,你是脑子坏掉了?!谁说的不要孩子?秦纪宇?他不要孩子跟你结什么婚!你让他来跟我说!”
“不是,是我自己不想要孩子。”陈宁小声替秦纪宇辩护。
“你想什么想!你脑子坏掉了!你想!孩子是能不要的吗?少想些没用的!抓紧时间生孩子!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生不生得出还不一定,还想!”当妈的一边骂一边喘,就差从电话里跳出来揍陈宁一顿了。
一路走来,克服了一个个困难项目的陈宁,在孩子这关,彻底栽了:秦纪宇说什么也不要孩子,爸妈天天催着要抱孙子,两边的矛盾无法调和,意见的鸿沟越来越深。陈宁夹在中间,感觉自己两头讨不了好,在哪里都不受人待见。
当妈的精力充沛,每天找陈宁吵闹也不见厌倦,反而是秦纪宇这边缩了回去:嘴上再也不提孩子这事,行动上再也不碰陈宁一下。两个人迅速从新婚状态中脱离出来,像是相处了几十年但毫无默契的老夫老妻,面对面都没有交流的欲望。
陈宁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整个人冷到发木,却无法可想。只能习惯,就像习惯缺衣少食的那些年,就像习惯爸妈强制管控的那些年。只要习惯了,涨涨落落都是活着。
果然,婚后生活,陈宁习惯了。
到今年,是陈宁结婚后的第三年。
到今天,是陈宁和秦纪宇的第三个结婚纪念日。
本来今天陈宁是想早点回家,和秦纪宇一起吃晚饭的,但公司领导临时有事加班,她不好意思自己一个人先走,只能跟着耗到了半夜。
等回到小区,只有寥寥几家窗口还亮着灯,其中就有她自己家的。
陈宁一边看着那片灯光一边往家走,不留神被谁拴在楼下的恶犬吓了一跳。那恶犬一边狂吠着一边往前冲,完全挡住了陈宁回家的路。
她打了两个电话给秦纪宇,让他下楼接她,都被秦纪宇拒绝了。她只好继续在楼下站着,眼睁睁看着秦纪宇关了卧室里的灯,说睡觉就睡觉去了。
南方的冬天虽然不算太冷,在寒风里站两个小时也让人受不了,陈宁抖着抖着终于想起来还有人民警察能帮她,掏出手机打了幺幺零。
等民警赶来制服了恶犬,又把陈宁送回了家,秦纪宇已经打起呼噜,睡得人事不知了。
第二天陈宁把这当笑话讲给同事们听,还没结婚的小姑娘听了半天说不出话,好久才轻声问出一句:“你老公都不管你啊?”
“对啊!”陈宁笑着回,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感觉。
转年的二月十四号,情人节,也是过完年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对陈宁来说,不算是个节日。但她无论如何都不想去上班。
秦纪宇早早起床吃完早饭就出门了,也没提今天有什么特殊安排。也对,整个过年期间都被陈宁的爸妈呼来喝去,还能有什么心情过情人节。陈宁很理解他。
但陈宁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自己。年前医生说她的精神状况不好,开了些药给她,她没吃。真的吃了不就是承认自己有精神病吗?
不可以,要是被人知道自己有精神病,一定会被他们看不起的。
陈宁本来想着忍忍就好了,就和以前每次生病一样,但这次好像有什么阻止她忍下去。她不想忍了。
要是爸妈知道,会怎么说?肯定还是会骂自己一顿吧。要是秦纪宇知道,他会怎么做?会鼓起勇气彻底和自己离婚吗?不能离婚啊,离婚会让人看不起的。
一个又一个念头从陈宁的脑海里冒出来又消下去,像翻滚不停的海浪,却没有一个让她觉得值得多想想。她现在愿意想的,只有让这一切停止。
那摆在前头高不可见的一座座山峰,她翻不动了。
就到此为止吧,她感觉自己终于聪明了一回。谁能想到,寻死这件事,她试了一次就成功了。
在情人节这天,在自己家里,说结束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