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19、哭泣

　　我从来没跟人聊过，因为不知道怎么描述，不知道该怎么开头，才能让这事情显得不那么尴尬。
　　对，尴尬，超现实的尴尬。
　　首先，我得问清楚：男生或男人，到底会因为什么哭？
　　不是眼泛泪光，也不是热泪盈眶，是滴答滴答掉眼泪、抽吧抽吧大喘气地哭。
　　这种奇景，成年以后我就见过两回：一回是大学毕业发毕业证的时候，高大威猛站起来就能一打十的糙汉子，坐在我旁边哭得泣不成声；另一回就是我前男友，一个膀大腰圆大脑袋赛伙夫的东北老爷们儿，倚着凉亭哭得梨花带雨雨打芭蕉，丝毫不在意周围还有踏青的路人，更不在意愣在一旁只想装死的我。
　　也不是说男人就不能哭。比如毕业典礼上的那位猛男：追求女神失败，又遭遇选修挂科，眼看着女神和学霸男友双双拿着毕业证离开自己的世界，一时间怀疑人生直至痛哭出声是可以理解的。
　　但这位大哥，这位前男友，我就不明白了：歌是你让我唱的，开头还甜甜蜜蜜拉着我的手笑呢，怎么唱完一回头你哭上了？还哭得这么委屈这么深刻，就像刚被女朋友甩了似的。
　　你这样，让我这个女朋友不甩你都觉得对不起你预见的剧情。
　　这事情过去很久很久以后，那种尴尬到汗毛直竖的感觉总算平息了一点点，我回过头再看看，突然有点后悔。
　　他当时到底是为什么哭得那么伤心？
　　连一个陌生同学哭泣的理由我都能问清楚，为什么对着他却根本开不了口呢？
　　我也在喜欢的人面前哭过，两次。
　　一次是被误会出轨，一次是被朋友背后插刀委屈。每次哭到最后需要的只是被理解和被安慰。
　　这两点，对他，我都没有做到。
　　我很愧疚。
　　一边尴尬，一边愧疚。
　　这种奇怪的自责的感觉一直跟着我，也找不到机会跟谁提起。直到有一天看到一部电影，一个老人家追忆人生，说最遗憾的，就是年轻时没有善待那个爱慕自己的人。
　　“I treated him horribly.”
　　我这才明白我在自责什么，也才明白跟他的那一段到底发生了什么。
　　没别的，单纯只是因为当时的自己混蛋。
　　而他，比较倒霉：喜欢我，跟我在一起，对我敞开心扉，然后被我甩了。
　　从认识到分手，他有做错任何事情吗？没有。
　　而我，就像逃离哭泣现场一样，我有正视过他的感情吗？没有。
　　所以我后知后觉的自责，是自找的。
　　说来有趣，这还是我第一次以任何形式提起他。
　　以往伤害我的人，伤害我的事，我随随便便跟人聊过无数遍，一次比一次更无所谓。
　　但我亲手伤过的人，我还真是没脸提，连回忆都像铁索一样瞬间锁喉。
　　愧疚果然比其他情感有力得多，也黑暗得多。
　　而且无解。
　　那天跟谁打电话，聊到一半：“你哭了？”
　　“没有！”
　　肯定是你听错了，我不可能在你面前哭。我又不是他，对喜欢的人那么不设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