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18、诚实

　　“红是朱砂痣烙□□口，红是蚊子血般平庸。”
　　弋阳当初在大学城酒吧打工的时候，就喜欢给底下那群热爱中国元素的老外们唱这种饶舌般的中文歌。
　　“So beautiful! So poetic! Encore! ”一场下来也能有十几个叫好的，算不上气氛热烈，倒也不至于冷冷清清。
　　陈璐本来是跟着暧昧对象来的酒吧，结果一杯鸡尾酒都没喝完，自己就被舞台上的吉他歌手给迷住了。
　　“他谁啊？”陈璐拉住服务生问。
　　“谁？我也不认识。”头发溜光的服务生差点喷英语，看了一眼陈璐，换回东北乡音。
　　“Isn’t he amazing?”旁边桌一脸大胡子的古巴小伙冲陈璐挤眉弄眼，就好像当场要跟陈璐认个干姐妹。
　　“Do you know him?”陈璐学了十几年的英语终于能用上了。
　　“Sadly, no. But I want to.”古巴小伙委委屈屈。
　　陈璐翻了个白眼，决定求人不如求己，那边弋阳马上就要唱完了，这边陈璐已经从高脚凳上蹦了下来。
　　“哎，你哪儿去？”被遗忘的暧昧对象原地举着酒杯，满脸错愕。
　　弋阳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场景，更猛的告白他也见过。从初中开始，一个个小姑娘见了他都跟中了弹似的，先是呼吸急促双颊通红，好像随时都能晕厥倒地，然后双眼放光双拳握紧，就像现场表演英勇就义。
　　大部分时候，弋阳都觉得她们莫名其妙。
　　小部分时候，弋阳一边飘飘然一边害怕：他总觉得这片棉花糖的底下是万丈深渊，踩上去格外不踏实。
　　所以走下舞台被陈璐拦住的时候，弋阳心底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你好，你唱得真好听。”肤白貌美大长腿的陈璐冲弋阳打招呼。
　　“嗯，谢谢。”弋阳礼貌点头。
　　“能认识一下吗？我叫陈璐。”陈璐掐着手指，有一丝扭捏。
　　弋阳刚想开口拒绝，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敲，疼得他差点跳起来骂街。
　　“对不起对不起！”原来是舞台旁边的客人喝醉了，推了一把服务生，服务生往后一甩胳膊，手肘击中了倒霉的弋阳。
　　“没……”弋阳一口气没顺上来，正忙着摇头摆手，就见陈璐一手把他拦在身后，气势汹汹地开启了讨伐模式。
　　“What the fuck?! 你他妈打人说句对不起就算了？！他是唱歌的，被你打这一下还能唱歌吗？还能工作吗？You cannot leave now! We are calling the police!”一半冲着客人去，一半说给服务生听，陈璐一边说一边拿手机，眼看着是真要报警。
　　闹事的客人还有两个清醒的朋友，连忙上来道歉；服务生也被吓得一愣一愣的，端着盘子想跑又跑不了；酒吧的老板本来在后厨歇着，也被酒保给叫了出来。现场乱成一团，所有人都围着陈璐和弋阳，而陈璐一直把弋阳护在身后，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弋阳有点傻眼，他一辈子没打过架，是真没见过这种架势。
　　但幸好陈璐也不是真傻，报警电话最终还是没拨出去。大闹了这么一场，结果不过是让弋阳比平时下班早了一点。
　　“那个，今天谢谢你啊。”弋阳多少也有点感动，他被女生维护惯了，倒不觉得有损形象。
　　“没事。”倒是陈璐觉得自己刚才飙脏话飙得有点猛，脸上有点挂不住，表情阴沉沉的。
　　“你看，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家吧。”弋阳好心提议。
　　“倒不用，”陈璐鼓起勇气看着弋阳，“我宿舍早就关门了，宿管阿姨肯定不给开。”
　　“那你怎么办？”弋阳刚说完，心突然就提起来了。
　　果然，陈璐咬着嘴唇看着他：“你说我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听天由命呗。
　　如果真要弋阳用一句话形容他和陈璐的关系，大概就是这句：听天由命。
　　从小时候和姐姐一起看言情剧，弋阳就没懂过：男男女女又是哭又是闹的感情究竟有什么好追求的？
　　后来老被人告白，弋阳也挑着接受过一两次，但每次都无疾而终。
　　妈妈和姐姐都来催婚，弋阳还觉得挺委屈：自己明明已经尽力了。
　　从来不出轨，因为怕麻烦。从来不主动，因为没必要。
　　但只要被问：“你爱我吗？”答案肯定是：“爱。”
　　因为都已经在一起了，要礼貌。
　　这还不算尽心尽力地演好一个男朋友的角色吗？那弋阳只能选择放弃了。
　　被迫放弃过两段感情的弋阳，在遇到陈璐之后，被迫坚持了十年。
　　陈璐有着极其强大的内心和精彩纷呈的生活，恰好能够抵消弋阳不积极不主动给他们感情带来的负作用。
　　弋阳聊天时经常走神，陈璐知道：那是他有了灵感正在创作。
　　弋阳从来不记得任何纪念日，陈璐知道：那是他不愿意用物质定义感情。
　　弋阳没有向家人朋友正式介绍过女友，陈璐知道：那是他不在乎他人眼光。
　　弋阳消失三天不接电话不回短信，陈璐知道：那是他需要个人空间。
　　弋阳始终强调自己不会结婚，陈璐知道：那是他和自己都不屑于一张破纸。
　　弋阳无论做什么，陈璐都知道：他爱我，因为他说过；他爱我，因为他跟我在一起。
　　就连最终分手了，陈璐都清清楚楚：我们相爱过，只是不合适。
　　而要是有人好奇问弋阳：“你爱陈璐吗？”
　　“爱。”弋阳毫不犹豫。
　　毕竟，如果这都不算爱，又能算什么呢？
　　“其实我不太懂，偏渴望你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