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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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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左点公子。”
竹青站在梯子旁,手里拿着一副对联,仰着头,给站在梯子上的苏初安提示。
苏初安应声往左挪了些。
“过啦过啦,往右一点。”竹青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苏初安低头看了他一眼,竹青立马收住,真诚地眨眨眼。
苏初安空出一只手点点他,没说什么,也还是顺着他往右挪了些。
“不是公子,往上一些。”竹青脸上的笑把眼睛都挤成一条线了。
苏初安实在忍不住了,沉声道:“竹青。”
下面围着的几个下人都捂着嘴笑。
苏初安从梯子上下来,把手里的东西丢到他怀里,“你上去。”
“我?公子,我…”
竹青委屈着脸求饶。
“快上去。”苏初安又对着身边的下人说:“刚刚怎么对我的,就怎么对他,我要是看见他在巳时前从梯子上下来了,今晚你们就都去守大门。”
竹青哭丧着脸,“公子,贴这个讲究个吉时,若是过了,咱们来年可就…”
话还没说完,就被苏初安踢了下屁股,“咱们府不讲究这个,还不快去。”
“哦。”竹青揉揉屁股,认命地爬上了梯子。
苏初安示意站在下面的人护好梯子,便跨步踏进府门。
“小姐。”梅香听到书房里的动静,赶紧推门进了书房。
“可都准备好了?”苏初安提笔写着些什么。
被太后禁足,于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
“小姐放心。”
苏初安停了笔,顺手放在手边的笔洗里,轻声问:“她怎么样了?”
梅香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前,拿起毛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洗着,“前几天大夫来看过。梅香把笔放到笔架上,又去给她捏肩膀,“大夫说,玉小姐她,时日无多了。”
苏初安本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嚼碎了咽下,闭眼沉默了许久,才说:“入了局,就万般不由人了。”说完便是长长的叹息。
“小姐可要苏看看她?”梅香有些担忧。
苏初安摇摇头。
梅香转身从后面的书架里抽出来几张纸,“这是玉小姐的字迹。”
苏初安没看,只是问:“你觉着如何?”
梅香把纸放到桌上,“奴婢只觉得一模一样。”
苏初安轻笑,“把我常看的那本书给她。”
梅香立马去找,翻开一页拿给她看,“可是这一页?”
苏初安只瞥了一眼,“嗯。酉时之前拿给竹青,他知道怎么做。”
“是。”
苏初安在府里看了一圈,在阁楼前停了一刻。府里的下人在苏慎夫妇在时就不多,如今更是少了,只有几个洒扫和伺候唤作玉小姐的人。
佳节已至,本应热闹喧天,可这里却是冷冷清清。后院的花园无人照料已经荒废了,池塘里的水又脏又少,几年前养的鱼儿估计连尸体都寻不到了。池塘上架的桥也十分破败,栏杆还断了几根。
从前她喜欢坐在阁楼上眺望远处,好像能穿过这漫无边际的疆野看到远在边关的父亲的身影。娘亲在身边时,总会跟她讲父亲的英勇,跟她讲吹角连营沙场点兵。
其实少时的记忆已经不太清晰了,只记得娘也不常在京都,总说她要和父亲一起驰骋沙场,说要把父亲守在眼底她才安心。
她总是期待着能在父亲的注视中入睡,在母亲的声音中醒来,每次收到的家书只有寥寥数语,可在深夜中细细品味着父母的千言万语时又打湿了衣衫。
双亲从边疆寄回的家书,在抄府时已被尽数损坏,儿时母亲亲手做的衣服也被烧毁,旁人都说,是她苏家祖上荫徳方才留住她的性命,唯有自己知道,被留住的,只有囚禁在苏府的一具躯壳。
从天牢里出来之后,便再未上过阁楼了,尽管她知道边疆仍在,但苏府,已不再是苏府了。
梅香再次打开书房门的时候,苏初安已经走了。
“公子。”
苏初安正缩在炭火绕身的书房里不肯出来,竹青便敲门了。
“何事。”
竹青推门而进,低声道:“二皇子去了府里。”
“奴婢拜见二皇子。”花厅里只有几个下人和梅香跪着。
“起身吧,你家小姐呢?”宋炚铭微微皱了下眉。
“小姐染了风寒,昏睡到现在还未醒呢。”梅香躬身低眉,怯懦得很。
宋炚铭没想到竟然病倒了,“染了风寒?大夫可来过了?”
“府里的大夫已经瞧过了,也开了药方,大夫说小姐醒了就可以吃药了。”说着便着下人送来了药方。
宋炚铭看了梅香一眼,这个精明劲儿,怎么看那卑微的模样都不合适。接过药方扫了一眼便放在桌上,“我带了些上好的药材。”说着身边的小厮便朝花厅外的下人招了手,一个个精致的盒子呈了上来。
梅香并不去看那些用红布盖着瞧不出什么东西来的托盘,只是重新跪下,行了大礼说:“奴婢斗胆,谢过陛下太后二皇子厚爱。”
宋炚铭站起身,缓缓道:“让你家小姐好好歇息,千万仔细身体。”
“是。”
宋炚铭从花厅走到府门处,走的很慢。苏府不算小,从前也未来过,并不知晓这座院落从前的模样,只是看现在的样子,竟半分也看不出曾经的将军府的气派。
虽是佳节,可这府里依旧是白幔缠梁,白笼高悬。上面的苏字,已经褪了色,并不算明朗的天气,更是添了一层阴郁。
梅香跟在宋炚铭身后,直至把他送出府外,她看见这个所谓的二皇子站在苏府大门外,看向那块已经破败的匾额,眼睛里,是她看不清的深色。
皇家马车慢悠悠地消失在街角,梅香这颗悬着的心才是稳稳当当地掉进了肚子里。
雾气萦绕了一整天,反而看到了日落西山的灿烂。
“二皇子去了,你也不在府中。”宋云渊提着一个盒子,人没见到,声音先至。
二皇子来的时候,苏初安就得了信,
“静安侯安好。”
竹青见了人,赶紧行了礼,奉上茶水就关了门退下,守在门口以待。
“你怎么来了。”苏初安的声音懒洋洋的,活像个没睡醒的猫儿一般。
“太夫人弄了些熏香,让我给你送过来。”熏香是特制的,加了药材,能缓解寒症。
苏初安的药,多半喂给了院里的花花草草,只能用这些法子,但到底用不用,可想而知。
“有劳太夫人了。”
“太夫人念叨你许久了。”宋云渊突然的话语,打破了这不寻常的静谧。
“我刚得了张上好的皮子,有劳静安侯替我带句安好。”
宋云渊点点头,半个身体往他身边凑笑着道:“不若今日,你便跟我一块去用晚膳吧。”
苏初安整个人都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不,不了吧。”听到这种话的第一反应,就是拒绝。“今晚我还有事要处理,不能陪太夫人用膳。”
拙劣的借口一戳就破,到底宋云渊不舍得让他为难,了然地点头,“行。”
苏初安紧耸的肩膀一下子放松了下来,“改日我备点上好的熏香,去给太夫人赔罪。”
宋云渊摇头摆手,“她不喜这些,也不在意这些虚礼。”
苏初安也不辩解,生硬地转换了话题,“怎么没有回信给我?”
“不是你写的,为何要回。”宋云渊声音清淡,却很坚定。
苏初安倒是来了兴趣:“你如何知晓不是我写的?”
宋云渊微微一笑,娓娓道来:“字体相似,想必是描摹你的字帖学的,但只得其形,未得其魂,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
“这字,如何?”苏初安竟有些紧张。
“外人认不出来,放心。”宋云渊能把他的心思猜得五六分,自然知道他此刻想听什么。
苏初安点头,这字也就是用来蒙混过关的,七七八八就行了。到底还是想问一句,“你是怎么认出的?”
宋云渊摇头,“不可说,不可说。”
苏初安一把把他手里的水杯给夺过来啪嗒放到桌上,佯装严肃道:“快说。”
宋云渊的衣袖都被水打湿了,也不在意,随意一卷,“你给我的书信,都带着味道。若是正事,就带着淡淡的荷花清香,想必是你书架里放的熏香沾染所致,若是寻常事宜…”说到这宋云渊突然停住了。
“寻常事宜如何?”
“你与我的书信,从没有寻常事宜。”不知为何,宋云渊的声音里,带着些许遗憾。
苏初安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如何说,饮了口凉茶,顿时身心都清凉了。
宋云渊继续道:“你的字体,常用行书,笔锋明显,横竖略长,转弯顺滑,结构严谨,行笔有力,那个人都学到了,但是有一点,可能连你自己都未曾注意,你执笔写撇捺时,会往下走。”
苏初安倒是没有想到他会对自己的字迹如数家珍,只是应和的点点头,没有说话。
宋云渊用眼神描摹着苏初安的眉眼,就像他描摹他的字迹一般。每一封书信,他都会细细研读,尽管全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他依旧想从毫无生气的纸张上,窥探到哪怕半分关于他的情绪。
“出了年关,我想亲自去一趟陵州。”苏初安突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