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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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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训。”宋濯举杯倒了一杯酒,只叫了一声苏慎的字,久久没有说话。
这是两人儿时常来的地方。幼时在假山上爬高上低,两个人一凑到一块就没个安静的时候,少时略大了些,就在这亭子里比武对文,一壶茶一碟点心能比试半天,再后来,就是他当了太子。
他为太子之时,他便去边疆征战。苏老将军也狠得下心,把他丢给自己的冤家,从小兵做起,人头记战功,这一记,便是数十年。他登基时,他正浴血沙场。苏慎派了亲信传信说,只需一月,便有一份登基大礼,一月后,边疆传来捷报。
苏慎随蛮夷使臣同回京都,从来不喜耍嘴皮子的苏慎,也为了他差点掀翻了谈判桌,整整半月,两人竟无机会对饮,直到他临出发前,才拎着酒壶来。
那时他问他,何时能归家,苏慎摇摇头,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宫中寂寥,整日不是政务就是民生,说来可笑,身为九五至尊,连与友痛饮的机会都没有。
苏慎见他难掩郁色,便笑道:“等陛下封后大典之时,臣再回京观礼。”
苏慎食言了。边疆战事难测,他封后的圣旨未到,战火已经烧到边疆百姓的身上了。他本欲推迟大礼御驾亲征,但太后不愿,苏慎也传信说御驾亲征不可为。
后来他才知道,当皇后传来怀有身孕的好消息时,苏慎因为被敌将暗算已昏迷月余,此时又正逢百姓染疫,一边是家国大事,一边是兄弟情深,到底他还是舍弃了他。
已过去二十年,再回想起当时的左右为难,此刻心中的无奈纠缠一如过往。从伴读到挚友再到君臣,这也不过只是二十余年。
剩下的日子,便是他在边疆守着孤烟落日,他在京都看着阴晴圆缺,捷报私信一如过往,可信中已是君臣分明,直到后来,他说他要娶夫人了。娶妻之后,便是生女。苏夫人不是寻常闺阁小姐,夫妻二人一起征战,孩子便经常留在京都。直到后来,他的手上沾染了他的血。
过往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也是万般无奈。年过半百,一无所有。
“铭儿是个好孩子,长乐若是愿意嫁过去,不会受半分委屈。”宋濯独自饮了半壶酒之后,才缓缓说出一句话。
但是她不愿意。
他本想着苏府只有苏初安一人,一个女儿家,终究是难过,若能有皇家名分,再有个贴心人在身边,怎么样也比自己孤苦伶仃好得多,自己儿子什么脾性自己最清楚,太子争强好胜,府里已经有了几位妻妾,她要是过去,要么就是被冷落,要么就是跟寻常女儿家一样在后院里争宠。老二虽然整日没个正形,但是好在人活泼聪明,凡事只求自在,府里也就他一个主子,长乐跟了他,必定会受到他全心全意的对待,不敢也不会给她半分不适。
一杯酒下肚,宋濯又暗自摇头。长乐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她的脾气像谁,自己最是清楚。他身为杀父杀母之仇人,怎么可能再委身于皇家,其实她是恨他的吧。
“子训,长乐,她恨我了。”宋濯酒里力不胜,竟有些醉意了。“往常长乐见了我,都会乖巧地叫我皇伯伯,几年过去,她竟丝毫不亲近我了。”
宋濯猛地把最后一杯酒仰头喝下,“子训,你可后悔?”
一阵夜风吹过,吹得宋濯衣角翻飞,枝叶之间,互相敲打颤动,远处隐隐传来一声叹息,与宋濯的叹息声重叠。
人至中年再回首,蓦然发现,昨日之日不可留。
刘皇后手里拿着衣袍,站在亭子地不远处,也不知站了多久,手指都有些僵硬了。
宋濯手里握着酒杯,趴在石桌上,沾染了睡意。
刘皇后把衣服披在他身上,招来了一旁留侍的中官:“随本宫一起把陛下扶回寝殿吧。”
刚把人扶起身,宋濯就醒了,“箬云。”
皇后愣了下,成婚二十年来,已经很少有人唤她的字了,这一声,倒是让她想起了从前。皇后托着宋濯的胳膊,声音轻柔道:“陛下,臣妾扶你回寝殿歇息吧。”
宋濯摆手挥退了中官,握着皇后的手,半个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一旁的中官想扶着宋濯,皇后摇摇头。
“陛下,小心台阶。”
刘箬云看着两人仅仅依靠在一起的影子,蓦地想起两人新婚之夜写下的婚书。
尽管二人成婚是刘太后有意为之,可宋濯真的是刘箬云的倾慕之人,少年英姿仅一眼便是此生所求,故而她求了太后成全她。新婚之夜,宋濯许她共度一生的诺言,她便知道,这一生,她是再也渡不过去了。少年夫妻老来伴,惊鸿一瞥也都化为相濡以沫。皇后紧紧地握住宋濯的手,两个人映着月光,颤颤巍巍晃晃悠悠地回了皇后寝殿。
一阵叩门声,把江子尤从沉默中拉回现实。“进。”
“主子,京都密信。”密信放下之后,那人就转身隐入黑暗之中。
江子尤拿起密信并未拆开,密信上的火漆印并无甚特殊,但是这火漆印下的白字,倒是让他心下一惊。
密信看完之后被江子尤随手燃了扔在了烛笼里,一簇火苗窜出来,又迅速熄灭。
“夫君。”江夫人端了茶来,正巧看到烛笼里的火苗,看着江子尤满面愁容,担心地问道:“发生何事?”
江子尤并不瞒她,“陛下有意把小姐指给二皇子。”
“赐婚?”江夫人声音都扬了些,捂着嘴不敢相信。“可是,可…”
“夫人莫急。”江子尤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今日陛下将小姐召进宫里,太后与陛下只是有此意,并未真正下旨,小姐自请削发,才脱了身。”
江夫人顺势坐在他腿上,“京都狼环虎伺,长乐一人在那,我终究是放心不下。”
江子尤揽过她的腰身,安抚地拍了拍她,“陛下和太后,不会对她怎么样的,我们离她越远,她才越安全。”
江子尤捏些她的手指,指尖发凉,暖热了才继续道:“静安侯定会保她无虞的。”
江夫人回握着他的手,“我一想到长乐这几年在京都的遭遇,我就…”
江子尤夫妇二人无子无女,苏初安又时常去军营里待上些许时日,苏慎的部下几乎都是看着她长大的,江子尤与苏慎关系甚密,对她向来是要星星不给月亮,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好了,这些都会过去的。”
江夫人摇头,“过不去的,永远都过不去。”
江夫人知晓的,比他略多一些,在暗无天日的天牢里,她是如何度过的,那段日子连她都不堪回想,更别说苏初安了。
江子尤只当她是在说失去双亲的痛苦,相顾无言,只能把她搂得更紧一些,安抚着对方,也安慰着自己。
太子府的下人一路小跑,嘴里喊着“太子回来了。”
太子妃立马站起身,快步朝府门口走去,连下人都等不及了。
太子府的马车稳稳地停在府门外,过了半晌,宋炚锦才扶着下人的手下了车。
“太子。”太子妃微微福身。
宋炚锦连忙把她扶起来,“不是让人传话不必本宫吗?怎么这么晚还未歇息?”
太子妃拍了拍他的手,笑道:“左右也是无事,妾备好了参汤,太子可要尝一尝?”
“好。”
宋炚锦端着汤碗只喝了一口便放下了汤匙。
“可是不合太子的胃口?”太子妃有些紧张。
宋炚锦摇摇头,又喝了口汤,便让下人撤了下去。
太子妃伺候太子用了茶水,坐到他身侧,柔声道:“太子可是有烦心事?”从他回来便未舒展过心情,故而多嘴问了一句。
宋炚锦本想摇头说没有,转念一想又换了话,“菲儿可曾听说苏长乐?”
“苏长乐?”柳雨菲疑惑。
“三年前被斩首的逆贼苏慎之女,苏长乐。”宋炚锦并未抱有期待,可还是跟她解释了一句。
柳雨菲摇头,恐怕京都没有几个女子与苏长乐熟识的。
“苏长乐了解不多,不过她母亲,我倒是听过一些流言。”
“她母亲?”
“嗯。”柳雨菲缓缓道,“听说她母亲是在战场上救过苏将…救过那苏氏。”直到现在,说起苏慎,柳雨菲心里还是有些避讳的。
“她母亲姓白,那苏白氏,自小没了双亲,靠吃百家饭长大的,跟着村里的猎户学习打猎,她及笄之后没几年,就被土匪给灭了村,她出门打猎才得以幸免。直到后来遇到苏氏,没过多久两人便成了婚,三年之后便有了个女儿,名唤长乐。”
苏白氏时常留在边疆,与苏氏一起上战场,苏长乐便自小与父母聚少离多,得陛下准许,才能去边疆探望些时日。后来苏白氏受了重伤,这才回到京都守着苏长乐。
“苏氏一府都鲜少与京都的达官显贵往来,春宴秋宴什么的也从不参加,妾也是家父早年间与苏氏有过官场上的往来,听了几句闲话才知晓的。”
宋炚锦听完只是轻轻点头,没有说什么。
苏慎一族都生长在大宋境内,不会有什么变数,唯一有可能的,就是那苏白氏。
“来人。”
门外跪着一个人,沉声道:“殿下。”
“去查查那苏白氏。”
那人领命而去,无影无踪,连柳雨菲,都没听清楚声音是从何方来。
他一直筹谋于朝政,从未把这个女子放在眼里,今天太后与父皇突然赐婚,倒是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得早些做准备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