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檐》仰星沉

5、传闻

　　沈澜在云蔚这里住了两天，第一晚聊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喝了不少酒，第二天沈澜睡到下午两点多，云蔚惨了些，一大早就被助理贴心的叫了起来，原因是上午10点与一位客户约见，预约排了很久。

　　云蔚都记得，没有忘，睡了3个小时起来冲澡，开车去设计所。

　　苏沐抱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办公室的门口来回踱步，见到云蔚紧走几步：“黄先生说还有五分钟就到，会议室我已经都检查过了，白色的杯子是您的，蓝色杯子是他的，别拿混了。”

　　云蔚放下电脑，抬头看着苏沐问道：“你怎么慌慌张张的？”
　　苏沐抱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气势不高的回：“哎，这是个难缠的刺儿头，已经换了好几家设计所了，挑剔的很，我这不是怕……谈崩了吗？”

　　“你又不是第一天接触客户了，不必紧张。”
　　“哦。”

　　苏沐心说：不紧张，那是你，可不是我，刺儿头对上挑剔精，能有什么好结果？

　　公司这些小助理，小秘书们，私下里最喜欢的话题就是讨论几位设计师，云蔚被讨论的次数最多，因为最帅，还因为最不爱说话，显得比较神秘，当然，他的设计理念与作品，水平确实很高，至少业内的认可度极高，所以大家都拿他当偶像看。

　　他对自己的作品十分坚持，因此，有一些客户并不适合云蔚来接待，就比如马上要来的这位黄先生，自诩十分有艺术细胞，想法天马行空，很喜欢指点别人。

　　黄先生还算守时，踩着时间线走进了公司的大门，苏沐站在门口礼貌迎接，云蔚接了一个电话，站在会议室外面迟迟没有进来。

　　苏沐打听到这位黄先生最喜欢普洱茶，因此特意准备好，希望先来个好感分，等一下的交谈少挑点刺。

　　云蔚的电话没讲很久，也是一位客户打过来的，不好直接挂掉，耐心的解释图纸当中的一些设计理由。

　　“抱歉，黄先生，让您久等了。”云蔚坐在他的对面，为自己刚刚打电话的事情表示歉意。

　　黄先生点了点头：“这倒没什么，你忙我是有所耳闻的，就是你的时间不好约，我助理从上个月一直约到了现在。”
　　云蔚：“最近年底了，确实时间很紧张。”

　　黄先生抬了一下手，身边的助理把电脑推到了云蔚的眼前：“云设计师，这是我们集团在五环的一个项目位置，右侧是具体数据，您先看看。”
　　云蔚点头：“好。”

　　“云设计师是伦敦大学的高材生，咱们现在坐的地方，就是由你设计完成的，年轻有为，我这个项目不算特别大，但是，我想请你再设计出来一个地标性建筑物，这…不难吧？”

　　黄先生捧了一顿，最后还甩了一个勾，让人听着不是那么舒服，好像云蔚接与不接都不对，难怪说他是刺儿头，果然不假。
　　苏沐坐在云蔚的身边十分不爱听。

　　云蔚没有任何表情，依旧认真看着电脑，似乎刚才说的那些与他无关。

　　片刻后，云蔚开口：“黄先生，您可以谈谈您的设想。”
　　设计师在创作的时候虽然是以自我为中心的，但也会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到客户的需求与设想，尽量完美融合，达到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状态。

　　黄先生喝了一口茶，放下水杯那一刻，就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可以说是，东拉西扯，毫无重点，他不是没想法，而是想法太多太杂，听得人头疼。

　　云蔚一直保持着一个坐姿，认真的听他讲话，说实在的，很累，完全听不到中心思想，显得这段时间变得冗长。

　　好不容易，黄先生的高谈阔论结束了，最后还问了一句：“云设计师，我是不是也很有做设计师的天分？”

　　这个问题实在是没法回答，结果肯定是他不想听到的。

　　云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打开自己的电脑，转过去面对着他，按下幻灯片播放键，说道：“黄先生，如果看到您心动的图纸，就按下暂停键。”

　　黄先生爽快的答应了：“行！我正想看看你们都有什么料？”

　　其实云蔚是刚才一条有用的信息都没扑捉到，才想到给他这个看，或许能和他继续聊下去。

　　一共47张图片，黄先生没有一张心动的，而且每一张都数落几句，好像他是评审，在裁决哪些作品能进复赛，结果，全部出局。

　　苏沐心说：凉了，根本交谈不了，云老大绝不会接。

　　云蔚合上电脑，礼貌的道：“看来黄先生与我的审美观不是很一致，那么我认为，我们的合作大概率是很难进行下去的，所以，您可以考虑其他的设计师，或许能产生共鸣。”

　　黄先生一拍桌子：“那不行！我说了，谁贵我就请谁，我排了一个月才见到你人，就这样结束了？绝对不行！”

　　苏沐一皱眉，赶紧笑着站起来要说话，嘴刚张开，就被堵了回去。
　　“你别说话，他是设计师，没你什么事儿！”黄先生墩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明显有些生气。

　　云蔚平静的道：“黄先生，设计工作其实很复杂，每一个项目的周期都很长，这期间我们会频繁的沟通，磨合，但是这一切都取决于我们有共同的方向，恕我直言，刚才您花费了将近半个小时，说了那么多，我并没有听懂，因此，很难合作。”

　　苏沐很想笑，但是不敢，只能憋着。

　　几轮对话下来，黄先生的语气变了：“我呢，也听到了一些关于云设计的传闻，据说，你在国外的时候，把L这个项目的图纸卖给过别人，为此还吃了官司，不知道是真是假？”

　　云蔚的表情立即冻住了。
　　苏沐也僵住了，这可真的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件事把云蔚搞得焦头烂额，官司打了半年，好在那个项目的大老板相信他，还有云蔚的老师从中出力，不然，不仅不会有这座L大厦，云蔚还会背上职业操守有问题的罪名，甚至会锒铛入狱。

　　一份图纸卖两家，这对于一个设计师而言，与剽窃别人作品差不多的程度。

　　其实到现在，云蔚依然对那场判决有异议，被判刑的那个人他根本不认识，说是通过黑客盗取的图纸，可是云蔚不相信，但奈何当时自己已经回国，再飞过去考证不现实，并且这边施工在即根本走不开。

　　今天黄先生精准踩雷！

　　就连他的助理都尴尬的冒了汗，干笑着说道：“都是传闻，传闻。”

　　云蔚冷冷的道：“黄先生很喜欢传闻？那看来综合商场不适合你，娱乐公司考虑一下。”说完站起身，单手提着自己的电脑：“失陪，我还有个会议要准备。”

　　黄先生愤然起身：“靠！你牛什么牛？老子有钱！请个比你更好的！走！”

　　一场会面，就这样不欢而散。

　　下午云蔚确实很忙，助理苏沐也没得空，在办公室里都快飞起来了。

　　前台的小姑娘，抱着水杯，说悄悄话，聊到了上午那件事，云蔚的那个官司，是来这以前发生的，因此知道的人很少，最清楚内情的是所长，还有另一位设计师，杨灿，其余人知之甚少。

　　这种事最容易八卦出来一些七扭八歪的情况，因此施所长严禁所里讨论这方面的事情。

　　“聊什么呢？”江宸抱着四五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没什么，聊介绍对象呢，小江同学有没有女朋友呀？”
　　“我可没有，哪有时间啊，自己都养不活。”

　　江宸放下快递转身离开，下一个是在楼下，没等电梯走安全通道更快，拐弯处，碰到了云蔚与杨灿在说话，江宸感觉自己来得不是时候，因此低着头快步跑下了楼。

　　但他还是听到了一句，杨灿说：“别往心里去，什么人都有。”
　　这句话带着安慰的意思，江宸顿了一下，赶紧去送件。

　　云蔚到没有什么，毕竟事情过去快三年了，很多同行都拿这件事当八卦聊，其实他都知道，法院的判决书在手上，别人爱怎么说自己也管不了。

　　助理苏沐愤愤不平了一整天，直到下班还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把一叠文件放在云蔚的办公桌上：“我下班了，这个文件您签好了，我周一再录。”

　　云蔚：“嗯，去吧，周末愉快。”
　　苏沐：“您也快回去吧，别加班了。”

　　云蔚回到公寓已经是晚上9:30过，余泠拎着一袋子吃的站在门口等他，原本是按了密码的，结果没进去，云蔚换了。

　　“…..有事？”
　　“周末了，想和你一起吃个饭，我…..可以进去吗？”
　　“不方便，我吃过了。”这一次云蔚僵持着不给开门。
　　“嗬～你不开门，我就在这里坐一夜，你也别进去了，正好陪着我。”
　　“我送你回去。”
　　“你就这么嫌弃我？还是怕我对你怎么样了？云哥，我病了，我不想自己面对那些，你陪陪我行吗？”余泠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的道。

　　云蔚愣了一下，他突然回来就因为这个？
　　“进来说。”

　　余泠的手特别凉，云蔚到了一杯热水给他暖手，看了一眼袋子里的食物，糯米藕和盐水鸭，都是云蔚喜欢的。

　　时间不早了，这些东西他没动，做了一锅西红柿面汤，两个人默默的吃完，云蔚：“现在可以说了。”

　　余泠吸了吸鼻子，好像是要感冒的样子，抱着靠枕，垂下眼帘说道：“云哥，要是我真的时间不多了，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云蔚皱了皱眉：“说重点。”

　　“可能是，肝癌。”余泠歪在沙发上，表情很平静。

　　但是这两个字，让云蔚很不平静，他继续问：“什么叫可能？伦敦的医疗技术确诊不了吗？”
　　余泠轻轻地摇着头：“不是，是我不敢去确诊，我害怕。”
　　“胡闹！什么叫不敢？你不面对它，它就会不存在是吗？余泠，你也33岁了，为什么还是这么任性！”
　　“云哥，查那些做什么？有了就有了，没关系，我只是想到你，心里不舍，就赶紧回来了，别赶我走，不复合也行，不亲近也随你，行吗？”

　　云蔚拿起电话走到书房。
　　他联系了一位朋友，是协和医院的主任，咨询他该如何检查，该做哪些准备，吓得那位朋友以为是他得了病，仔细听才知道不是。

　　放下电话就在手机上预约，余泠的身份证号他还记得，约在周一去协和医院检查。

　　周末这两天，云蔚没再赶他走，三餐荤素搭配的很好，余泠感冒了，总是想睡觉，倒也没再缠着他要复合，还算清净。

　　书房的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花园，云蔚坐在休闲椅里，看着外面，忽然手机来了一条消息：
　　——云设计师，我是楼上的江宸，我加你微信了，通过一下，有个快件从国外寄来的，但是包装破损很严重，需要拍个照片给你看看，不拒收的话，我下班给你送过去。

　　云蔚打开微信，通过了他的请求，回复：
　　——加你了，从哪里寄来的？
　　江宸：
　　——墨尔本，你等一下，我拍照片给你。
　　云蔚：
　　——好。

　　江宸拍了三张照片，包装确实破的很严重，但他仔细看了看，还是决定先收了，因为他并不知道这个快递的存在，忽然从国外寄来，他有些好奇。

　　江宸：
　　——我下班给你送过去，可能会晚点儿。
　　云蔚：
　　——嗯，不急。
　　江宸：
　　——快件的地址是L大厦，不是家里，想起来是谁寄的了吗？
　　云蔚：
　　——没有。
　　江宸：
　　——这样啊，那要小心，回去后我陪你拆，有问题的话，我就是证人。
　　云蔚笑着回复：
　　——好。

　　这个江同学，还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