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魔君捧在手掌心》破无心

68、惊弓之鸟

　　隆冬时期，大雪飘扬。山谷幽林覆上一层厚厚的雪，空旷虚渺的雪地上留下一排排脚印。

　　那人身披锦色衣袍举着一把油纸伞，如墨般的长发直垂到腰身，衣领处的白色绒毛拖着那人尖削的下巴，病态白的脸色被这寒冬冻得有些红。

　　伞柄的红穗子在空中飘荡，那人胸前的红色绳带被风吹起落到手背上，与那白皙纤细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那双浅色眼眸望着深不见底的崖下没有丝毫畏惧。

　　那抹身影矗立在崖边，直至鹅毛大雪在伞上铺上薄薄一层霜雪，也不见那人有所动作。

　　「你在畏惧什么？」

　　汪择——也就是转生成柳家少爷的柳应如此时正踌躇不定，在去往魔界的悬崖上止住了脚步。

　　柳应如深吸了一口气：“我见到他应当如何？”

　　上一世将心魔转出，陶泽被罚困于这虚无峰上，而墨无被困于这魔界之中。

　　他来此就是为了将心魔取出，只是听闻，墨无在他死后残暴肆虐，虐杀了无数条生命。后来天帝看不下去，才将人镇压于此，派陶泽镇守此处。

　　时隔多年，他只怕墨无与心魔早混为一体，难以剥离。

　　「多想无益，还是先下去看看吧。」

　　魔界距离上次大战也不过百年，山崖下尸骨腐烂漫出一滩血水，鼻尖弥漫着一股恶臭。那些残存的煞气盘踞在魔界上方，形成厚厚的阴云遮挡住最后一丝光芒。

　　黑暗将宫殿笼罩其中，四周寂静无声，阴森可怖。

　　一团火跳跃着跑过来，走近一看，才看清那是一只不大的小魔物。像是特地给柳应如引路般，那魔物照亮了通往宫殿的道路。

　　正殿门前，那扇沉重的朱红木门在柳应如进去后又缓缓关上。

　　殿内陷入一片昏暗，唯独那正殿顶中央镶嵌的夜明珠透着几丝光亮。黑木圆柱的上方飘荡着几条白色纱幔，柳应如撩开纱幔走进那块光亮之处，却仍旧不见墨无踪影。

　　大理石地面清晰的刻画着柳应如的倒影，正前方的黑沉木茶桌上搁置着一杯热茶，那盏茶冒着热气，似乎是刚倒上不久的。

　　柳应如愣了愣，上前端坐在茶桌前的软垫上等着墨无的到来。

　　等得久了，柳应如从衣袍下伸出手将那杯热茶端在手上缓缓摩挲着，待手热了点，才抿了一口茶。

　　魔界阴冷的气息不益于他久留，更何况他这一世的身子骨比上一世差了点。

　　待他将茶盅放下之时，身后突然的气息让他心神一凛，下意识就出了招。

　　那人宽厚的大掌扼住他的手腕，再将他扑倒在地。茶桌因为两人的动作被推翻在台阶之下，瓷器的茶盅与地面碰撞出刺耳的声音，再咕噜咕噜滚了几圈停在台阶边缘。

　　大殿一时陷入寂静，寂静得只能听到柳应如不稳的呼吸。

　　身上之人墨发披散，剑眉微皱，两只手紧紧扣住柳应如的手腕，磅礴如山倒的气势将柳应如压在身下让他不敢动弹半分。

　　“你是何人？”那人低沉的声音响起，带了些冰冷刺骨的笑意：“许久没人下来了。”

　　说着，他还俯下身侧于柳应如颈侧，闻着那股冷冽的香味：“你身上……有仙君的味道。”

　　柳应如身体一颤，就这样任由那人压在他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腰身，像是无处可归的孩童般枕着他的胸口低喃道：“仙君……”

　　搂住他腰身的手愈来愈紧，像是要揉碎他的身骨一般带着浓浓的眷恋。

　　柳应如手动了动，最终抬起的手落在那人头上，轻轻抚过他的发：“阿无……”

　　像是戳到那人的痛处般，那人猛然惊醒，将柳应如一把推开。

　　墨无赤脚站在柳应如面前，衣袍单薄松垮，腰间绑着一根红绳，眼神凌厉：“你到底是何人？”

　　柳应如站起身刚想靠近墨无半分，一柄玄铁剑却无情的横在了两人之间：“你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装作仙君？！”

　　柳应如眼眸中思绪微敛：“你为何不信我是仙君？”

　　“仙君……哈哈哈哈哈……”墨无笑声中带着痛苦，又有几分痴狂后悔：“仙君他……被我杀了啊……”

　　被他用这把剑杀了啊……

　　墨无笑中带泪，透着深深的无助，最后连那柄剑也拿不稳摔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啊啊……”像是唤醒了最深处的记忆，墨无跪在地上痛苦万分：“你不是仙君！仙君早就被我杀了！你怎可能是他！你快滚！你快滚！！”

　　柳应如脚步沉重，一步步走向墨无像是再也迈不动般跪在地上将墨无抱进怀里：“阿无，我没有怪你，我真的没有怪你，我知道你不是有心的。”

　　“你快滚！！！我不想见到你！！！你快滚啊！！！！”

　　像是极度抗拒般，墨无拒绝柳应如的接近，也拒绝柳应如的触碰。只是跪在地上一遍遍、一次次忏悔着自己的过错：“是我杀了仙君……是我亲手杀了仙君……”

　　“那不是你的错……”

　　一时失手，执念成魔。想将心魔剥离出来，远比柳应如想的还要困难。

　　临渊：「他已经无药可救了，杀了他吧。让他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不行……我是来救他的。”

　　可现今想让墨无冷静下来，无异于登天。

　　只见墨无趴在地上呕出一口黑血倒在地上，柳应如一惊，连忙将人抱起楼在怀里：“阿无，你怎么样？”

　　刚与他靠的太近，他还未曾发现，此刻竟是看到墨无胸口处有一处刀伤。那伤口有六寸长，直刨心脏，剜出来一点心血，能清晰的看到那颗跳动的心脏。

　　伤口淌着血，与黑色衣袍混为一体。柳应如用手捂着墨无胸口，眼眶溢出泪水，又气又心疼：“你这是做什么？！”

　　墨无皱眉低喃道：“太疼了……”

　　这魔界，太寂寥了。

　　寂寥得让他的思慕之情得不到纾解。

　　堵得他的胸腔里满是无法回应的情念，让他活得生不如死。

　　他能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一点一点，将那点心血挖出来。

　　他只能一点一点，将那些情意清理掉。

　　“仙君……”墨无神绪渺然，紧紧搂着柳应如的腰身：“我真的好痛苦啊……”

　　仿佛柳应如怀里是他的唯一的依靠，仿佛柳应如就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把我杀了吧……”

　　“我违背天帝命令也要救你，你就是这般自暴自弃的么？”柳应如将手放至墨无胸口上，似有些认命般，道：“阿无，把心魔交给我吧。”

　　听到这话的墨无蓦地睁大了眼睛，慌慌张张推开柳如是跌坐在地上：“不行，我不想仙君死。”

　　他比任何人都知道柳应如的想法，心魔一旦交出，那他再也看不到仙君了。

　　“可不这样做我们会为此纠缠千世万世……”

　　“我宁愿纠缠千世万世！”墨无打断柳应如的话，眼眸里冰冷一片又带着极尽疯狂的偏执：“我宁愿在这腐朽之地待上千年万年！我宁愿守你千世万世的轮回！我也不愿意以后再也看不到你！”

　　柳应如怔住。他看着那个一向温顺的少年竭尽全力嘶吼抗议，他看着那双清明的眼眸被执念所占据，陌生得仿佛他从未认识过他一般。

　　那一刻，柳应如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

　　他被墨无的这股执念给震慑住了。但他也没想到就是他这小小一步后退的动作，却让墨无心生警惕。

　　“仙君，你怕我？你要走？”

　　柳应如是打算走的，现下他与墨无沟通不成，只能另找办法将心魔取出：“我要去找办法取出……”

　　可不等他说完，墨无就将他打断：“你骗我！心魔除了用器皿作引，根本别无他法！”

　　“我没有，我真的……”

　　“别说了。”墨无脸色冷了下来，眼眸里有着不近人情的薄凉：“我不会让仙君再离开我的。”

　　再后来……再后来柳应如记不清了。

　　只记得在那个阴仄昏暗的房间里墨无逼他夜夜承欢，将多年来隐忍的情意顷刻发泄在柳应如身上。

　　大殿之上、茶桌之上，所到之处皆是触目惊心，让人心寒。

　　柳应如心知这不是墨无本性，是多年来的黑暗将墨无逼得走投无路，是心魔的驱使让墨无蒙蔽了双眼。可不管怎样，柳应如说不恨是假的。

　　他恨极了墨无的视若无睹。
　　他恨极了墨无的不听他的求饶哭喊。
　　更恨极了墨无不顾他的想法，强迫于他。

　　可每每当那个人掉着眼泪哭着求着柳应如别走的时候，他又开始心疼。

　　心疼这个替他承受心魔的少年变得诚惶诚恐，犹如惊弓之鸟一般唯恐他消失不见。

　　可惜，魔界的煞气侵蚀得他厉害，他这副身躯根本熬不了多久。

　　只记得弥留之际，那人低沉的嗓音在他这变得沙哑哽咽，一声声、一句句都在求着他，求他别死，求他别离开。

　　那双眼睛充满了担忧，充满了恐惧。

　　那人紧紧抓着他的手，将他搂进怀里：“仙君，你别走……你别抛下我……”

　　念到最后，那人彻底失了声。那股痛彻心扉的哭声，弥留在魔界许久也未消散。

　　可惜，安慰他的那人再也没有醒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