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相遇之时(修) ...
-
柳应如死了,魂魄却在鬼界游荡。
他缩在鬼界角落,看着墨无在不远处疯魔般寻找他的身影,说不怕是假的。
那股执念太深,以至于让他刻骨铭心,怕得躲在了不见光的黑暗里。
视线里,一只小鬼走了过来,那只小鬼枯瘦如柴,眼神空洞却捧着满手的红纸递到柳应如面前。
柳应如愣住:“这是给我的?”
小鬼点点头。
“我用不上。”柳应如没打算去投胎,如果再重生为人,遇到墨无囚禁那该怎么办?
小鬼又拿着红纸往前送了送,柳应如摇了摇头,借着灯光看到小鬼衣衫褴褛的腰间却挂着一个精致的荷包。
柳应如顿了顿,伸手拿过那个荷包,青蓝色的荷包让他怔了一下:“你是当日我给过银两的小孩?”
说起这件事,小鬼泪眼婆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不等柳应如询问,小鬼已经大声哭了起来:“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鬼仿佛只会说着一句,捧着一叠红纸哭得像个泪人。
“是我…是我告诉那个将军的……”
如果不是他透露了位置给那个将军,那道长也不会和那个将军打起来。小鬼后面去村子里看过,所有人都说那个道长死了,死在了将军的剑下。
“对不起…对不起…”小鬼还在哭着,一声一声哭得撕心裂肺。
柳应如心里一痛,满脑子都是墨无小时候哭着吵着要他的模样,伸手把小鬼揽进怀里:“没事,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
这句话不知道说给谁听,柳应如轻轻拍着小鬼的背:“我真的不怪你,不是你的错,不哭了。”
想起墨无跪在他面前,诚惶诚恐的求他原谅时,柳应如掉落一滴泪,模糊的视线里看着远处那人扬言要把所有人挫骨扬灰的模样,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掉。
小鬼似乎也有察觉,转头看着那个挥剑乱砍的魔:“他在找你。”
“是。”柳应如心里痛苦纠结着:“是在找我,可我不愿意见他。”
“他疯了。”
柳应如闭了闭眸,脸上滑落一滴泪:“是我将他变成这样的。”
小鬼声音哽咽:“道长要救他吗?”
“要救。”柳应如摸了摸小鬼的头,眼前视线模糊,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墨无:“肯定要救的。”
若我不救他,便无人再救他了……
路过奈何桥,喝下忘川水时,柳应如还记得自己的职责,但一旦投胎后,记忆却变得十分模糊。
仿佛应了陶泽说的那句话一般,无论汪择是转世成柳家少爷柳应如、还是林家少爷林常枫、亦或者是梅山庄庄主之子梅若雪,不管是谁,他那段模糊的记忆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渐渐浮出水面。
总到青年之时,他才会想起魔界还有一人等他。
他已经几世没有去过魔界了,记忆恢复的那一刻便是满世间去寻找能容纳心魔的容器、或者能将其剥离的办法。
可惜,每次都是碌碌无为、郁郁而终。
有次好不容易到手了一件神器,他却因为神器被埋雪山。
他那时被守护神器的神兽所伤,法力全无。奄奄一息躺在雪山上,漫天大雪飘了下来,一如那年他站在虚无山下的那般大。
临渊笑他、骂他。说他木鱼脑袋一根筋,死活不开窍。
早死晚死都是死,为何不早点帮那人解脱了。
他也觉得自己对不起那人,让他独自待在那个阴冷黑暗的魔界,一待就是几百年。
他望着鹅毛大雪,觉得上天仿佛在戏耍他一般,让他看到了一点希望又陷入了更深的绝望。
下一世,下一世他一定要记起这个地方。
可惜过了几世,他也没记起这个地方。他的记忆随着时间的沉淀变得愈来愈模糊,很多时候他脑海里会浮现一些模糊的身影,可是他想不起来那是谁。
待到几世后,他偶然想起再找来,却已经寻不到神器的踪迹。
他头次对天道破口大骂,将人界供奉的神仙贬得一文不值。
虚伪!做作!
只会在在天上主宰着他的命运,硬逼着他去铲除自己的心魔。
他偏生要让天道不得所愿!
他就算轮回千世万世,也不会遂了天道的心意!
临渊骂他无理取闹,不知进退。
可任谁被这般折磨都无法接受,汪择一开始有的耐心也被这个无情的世道磨得一干二净。
上千年了,他真的没什么耐性了。
再然后,汪择彻底忘了。
他记不起那些事情,他成为了各大门派口中的天之骄子。
他从小资质尚佳,到了少年修为更是突飞猛进,这一切都归功于系统。说是系统,其实也是一把剑。
那把剑叫临渊,偶尔会给他指派一些任务,但在任务的最后无疑都是:杀了魔君。
魔君说的是那个被压魔界上千年的魔君,听说他最近出来了,可是也没做什么坏事。
孟晚棠有些不解:“可是他也没做什么,我为什么要杀他?”
临渊:…………
孟晚棠可不信那些正邪不两立、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从小受尽了吹捧,对这些话更是觉得有点歧义。
难道魔道就没有好人?难道正派只有好人?
于是天之骄子孟晚棠对魔君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当即他就打定主意,下了山。
彼时墨无正将自己的情意封印在那些心血里,随着自己情意的流失,他也发现了心魔似乎不再躁动。
仿佛他若不动心,那便不会受心魔控制。
千年来他的心性被磨得极其稳定,他带着忏悔与赎罪在这魔界待了上千年。最终却还是想见那人一面。
望着成千上百的心血所化成的魔物,墨无有些失笑,似乎还有些不够……
所幸他将心魔封印在他心里,学着像汪择那样用自身的法力来抑制住心魔,将心魔封于他内心最深处。
出界那天,虚无峰上传来陶泽的声音:“你要去往何处?”
墨无道:“归宿。”
至此,陶泽没再拦他,他也没有理由去拦着一个想死之人。
一个从魔界那边出来找人,一个往魔界那边赶去找人。
一黑一白,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撞在了一起。
虚无镇外的荒野上,黄土碎石,单面环山的悬崖之下。墨无黑发黑衣,款式简单无花纹,却在腰间绑了根什么都没挂的红绳。
孟晚棠拧眉看着那根红绳,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却也想不起来再哪里见过。
彼时孟晚棠十七八岁,头戴蛇形银冠,白衣素雅,衣摆袖领间点缀了几朵墨兰。他将临渊藏于身后蹙眉思考着应当如何开口才不至于一上来就开打,殊不知身后那柄长剑上的白绸早已暴露了他的想法。
眼前少年有几分仙君的影子,却像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一样。墨无缓声问道:“你要与我比试还是来找麻烦的?”
孟晚棠一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不开打也说不过去了。
两抹身影一时纠缠不分,打得不上不下。孟晚棠每次出剑都是用了十分力道,不留余地。可墨无却畏畏缩缩,生怕伤着他一样不敢痛下杀手。
孟晚棠用剑架着墨无那柄玄铁剑,两人贴得极近,连呼吸的声音都清晰万分。
“这把剑不错。”孟晚棠看着那柄玄黑的寒铁剑身,这柄剑一看就知道并非俗物,剑气袭人充满了肃杀之意,本该正气凛然却沾染了几分血腥煞气。孟晚棠冷冷一笑:“可惜跟了你。”
墨无心神一凛,握着那柄剑的手似有些颤抖。他带有几分悔意的目光看着孟晚棠,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几招下来,孟晚棠没了兴致:“你连与我过招都心不在焉,是在想何事?”
墨无不答。
孟晚棠皱起眉,盯着墨无来来回回看了几遍。
说这魔君不走正途吧,他又看不到魔君身上的煞气。说这魔君修身养性吧,他又能看到魔君身上的几缕血腥气。
所以,孟晚棠难以断定。
想得头疼了,他便懒得想了。
索性问起魔君:“临渊让我杀你以卫正道,你说我是杀还是不杀?”
要是有人在这,定会觉得孟晚棠脑子不正常。魔道之人为何不杀?再者墨无身为魔君,又怎会让孟晚棠杀了自己。
可偏生孟晚棠不受那些束缚,生来便不愿听那些大道理,汲取那些妖魔本就该杀的思想。他也不知为何不喜欢那些条条框框,总喜欢跟正派反着来。
孟晚棠不信他人只信自己,他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眼前这个魔君毫无杀意,让他提不起半点劲。
想到这,孟晚棠又问:“是谁给你封的魔君的?”
这次,墨无倒是开了口:“大约几百年前,我虐杀数千人,一朝成魔,便有了此封号。”
“那可是你自身的意愿?”孟晚棠将剑收起,又仔仔细细将墨无瞧了个遍:“我看你身上不像是背负了上千条人命啊。”
那股感觉,孟晚棠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墨无做不出来这种事。
追其原因,他也不知。
墨无眼眸中情绪微动:“可我将那上千人虐杀是不争的事实。”
“那倒也是。”孟晚棠轻笑,浅色眼眸中盛着零星的寒意:“那你的意思是你该死咯?”
孟晚棠也不等墨无回答,召出临渊飞身上前直直往墨无身前刺去。只是那人眼神淡然,站在原处一动不动,仿佛在等着孟晚棠杀他一般缓缓合上了眼睛。
孟晚棠气笑了:“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剑离墨无咽喉只有几分之时,脑海里忽然晃过一个较小的身影,那身影泪眼婆娑哭着扑进他的怀里:仙君。
孟晚棠一时失神,想收剑已经来不及了。冰冷的剑身划过墨无的下颌,一时鲜血四溅,猩红占据了孟晚棠的眼眸。连同脑海里那抹白色身影也被红色浸染,倒在血泊之中。
墨无捂着鲜血喷涌而出的伤口,心脏骤疼,全身力气仿佛被抽走般让他跪倒在地。
血,渗着指缝间一滴一滴掉落下来。胸口埋藏的心魔像是知晓般,寒意一点点从心脏侵袭到颈脖。
「他伤了你。」
「仙君怎舍得伤你。」
「你杀了他吧,让我寄宿进去。」
“闭嘴。”墨无低骂,却被这伤口折磨得生不如死。神剑不比其他刀剑,造成的伤口也难以愈合。
这点伤虽不会致死,却让墨无痛苦万分。
孟晚棠视线模糊,脑海里一直浮现出他从未看过的场景,那一声声仙君让他跪在地上。
他看着那个佝偻跪在地上表情痛苦的魔君,不懂自己为何会心痛。
像是被人捏在手里一般,让他痛得难以呼吸。
他看着墨无呕出一口鲜血。
他看着墨无满是凄怨的眼神看着他。
那抹身影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阳光透过竹叶留下斑驳的阴影,风拂动着翠青的竹叶从窗台上吹进竹屋里。
少年从竹屋里走出来,看到他原本淡然的脸色忽然有了一丝笑容:仙君。
他也笑着回应:阿无。
孟晚棠茫然地看着跪在地上之人,眼里流下泪水:“我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为什么想不起来……
这些不属于他的记忆为什么统统想不起来……
他明明记得,明明记得有个人在等他。
可是为什么他想不起来……
为什么现在他才想起来!!!!
孟晚棠觉得自己好痛苦,那些陌生的画面一幕一幕挤进他的脑海里,他却像是在看别人的事一样。明明这些自己都不曾经历过,心却疼得比他死了还要难受。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那人被自己亲手所伤……自己会这么痛苦……
他明明与那人没有半点感情,为什么自己会这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孟晚棠痛恨这样的自己,他不知道自己的情意从何而来,他也不知为何会这般憋屈。
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灼伤一般的疼痛。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阿无,我快痛死了。
求你别再来折磨我了。
尤记得在一片黑暗中,他躺在那人怀中,抚上那人的脸,万分哀求道:求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那人紧紧抱住他已经被煞气侵蚀得不成样子的尸身:我不要!!你别想丢下我!!就算千世万世我也要找到你!!你别走!!!
仙君!!仙君我求你你别走!!!
孟晚棠摇摇晃晃站起身,表情麻木已经没了任何情绪。他一步一步往来时的路上走着,踉踉跄跄仿若失了魂的躯壳。
他看不懂这些记忆,他也不想去了解这些记忆。只是那些情绪积压在他心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为何要承受这些……
孟晚棠嘴角溢出鲜血,整个人像是立于悬崖边上一般摇摇欲坠。
孟晚棠倒地的那一刻,只记得树木花草都格外鲜明,那翠绿的颜色犹如记忆里的竹屋一般,那里四季常青冬暖夏凉,还有一名乖巧听话的少年在竹屋前等他。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孟晚棠在想,要是他没有下山那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