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柳》蔺哥

48、入主中枢

　　“苏铄于陇州北郡私设演练场，招募两州近十万边民充为乌衣卫，号称北镇兵。名为预防北燕侵袭，实乃拥兵自重，其不轨之心昭然若揭……”
　　“苏铄擅自封赏属臣，以胡奴为襄州刺史、李琰为湘州刺史，天官私授，朝野共愤，请废其为庶人，永不叙用……”
　　元保五年开始，朝廷不断有重臣上书揭露苏铄有“不臣之心”。这些朝臣无一例外均属于宁家一党。与之相反的是，另有人常常抨击宁孝亲嚣张跋扈党同伐异，请求召回任闲职位。这些人大多是苏氏一党，或是江家、曲家等苏家盟族。
　　双方你来我往，在朝中常常于大殿上争得面红耳赤，于地方州郡之间也是剑拔弩张。
　　终于，元保六年秋，宁苏之争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一件“小事”彻底引爆了铺垫数年的惊天变局。
　　苏铄清楚地记得，那是个中秋月圆之夜。
　　陇州旧俗，全城这日夜不闭市，百姓们争相上街，人挤人观看月神娘娘出街。月神也被称为桂花神。陇州素来盛产桂花酿，且远销邻国，本地百姓的一大生计全仰赖桂花的花期繁盛。因此在本地月神是百姓最敬奉的神衹。
　　月神娘娘一年只在今天出月神庙。当然不是庙里那尊金玉神像，而是一名豆蔻年华的少女代替她坐着花车游遍全城。
　　苏铄那天在官宴上喝了不少酒，原本准备回府就歇下的。当看到凤倾苒在幽幽月光下等他，不知怎的就想拉着她去凑凑热闹。
　　很多年不逛这闹市了。
　　夜已深，街上行人渐渐稀疏，许多摊贩在准备收摊。
　　他们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停住。凤倾苒想要一对现做的糖人。苏铄有些心不在焉地四处看了看，多是些卖吃食的摊子，桂花糕、玫瑰饼、红枣糕，馄饨摊子冒着滚滚热气……
　　阿姒最喜欢吃馄饨，每次同他出门，回家前一定要吃碗馄饨……
　　“将军？”极轻柔的声音将他唤回。一对男女糖人后是凤倾苒婉媚含羞的笑颜，“这是我和将军。你看像吗？”
　　她笑起来的样子是最像阿姒的。
　　他眼神柔和下来，山长水远地望过去，望到几千里外的皇皇古都，明媚少女穿着七彩罗裙朝他放肆地笑着。
　　“嗯，很……”
　　他刚伸出手，想接过那个笑得娇俏的糖人，想抚摸她明艳动人的脸颊。一切都来不及了，她忽然扑过来面对面抱住他，笑凝滞在嘴角，一道刺目的血迹从嘴角蜿蜒而下。
　　“有刺客！”
　　“保护将军！”
　　这晚，陇州灯火未眠，人声鼎沸。
　　很快有了结果。胡奴手下的神机营只用几个时辰就让刺客招供，幕后主使乃兼领青徐两州刺史的宁孝亲。
　　苏铄派人将凤倾苒送回故土楚州安葬，把她死时被血迹浸染的血衣放进匣子中，同奏折一起送往京城。
　　“苏将军遇刺，爱妾惨死，真凶依旧逍遥法外。恳请朝廷做主为苏将军和陇州北镇数十万将士主持公道。”
　　“请太后和皇上为苏将军主持公道，严惩真凶。”
　　…………
　　奏疏如眼下冬日的大雪一般，日复一日，日覆一日。
　　苏铄的身份早已今非昔比。以前可以随便处斩个悍匪应付，今日却必定要宁家给个交代。
　　宁孝亲被褫夺青徐二州刺史之位，待罪进京。
　　“大哥怎么如此糊涂。”宁嗣音气得将奏折掷到他面前，要他看看她为了保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宁孝亲并没有过多辩解，还抛给她一个惊人的答案。刺杀是齐敬思的主意，刺客也是齐敬思推荐给他的。
　　“他说要趁苏铄在陇州根基未稳的时候除掉他，否则再难有机会。”
　　“他说洗一阁是江湖上一等一的杀手组织，刺客皆为死士，即使刺杀不成功也绝不会透露幕后主使。”
　　“妹妹，我真的是被他怂恿的，我也没想到那些刺客如此轻易就出卖了我。妹妹一定要救我……”
　　宁嗣音看着他意识到事情严重性后的惊慌无措，涕泗横流下求饶的嘴一开一合，忽而觉得有些可笑。
　　宁家的将来就是要交给这样蠢笨草包之人。英明一世的祖父，戎马半生的伯父，才兼文武的父亲，他们毕生追求的宁氏荣耀竟是为这些子孙开路，简直可笑。
　　“你可有证据，齐敬思给你写信劝你刺杀陇州？”她已经很久不提苏铄的名字了，现在她更习惯用陇州代替他。她刚看到他被刺杀的奏折时，第一个想到也不是苏铄的安危，而是陇州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逼朝廷断臂自存，重惩宁氏。
　　“我……是他离开京城我送行的酒宴上，他对我说的……”
　　三个月前，太傅、宛州刺史齐远筹病故，宁嗣音趁机强制齐敬思离京丁忧。她当时还为他爽快离开略感惊讶，没想到他送给她的大礼在这里。
　　“看吧，你需要我在你身边。”她都能想到他此时阴谋得逞的样子，双手托腮看着她，笑容无辜又冷血。
　　宁嗣音派江延赫作为特使，带着朝廷赏赐的美女和金银前去陇州安抚苏铄，承诺他一定找出真凶。
　　另一方面，她连发数道诏书，严厉责问齐敬思对宛州治理无能，致使宛州盗贼横出，并要他十日内将宛州境内的江湖组织“洗一阁”铲除干净。
　　十日期限未到，宛州回信已到：洗一阁已人去楼空，无从查找。
　　陇州方面，江延赫迟迟未归，朝廷苏氏阵营的朝臣请求严惩宁孝亲的声音一天高过一天。
　　宁嗣音被迫推病罢朝。
　　在此期间，消息早已传到在家养病的宁怀远耳中，宁相的病情一日重过一日，竟至无药可治，撒手归西。
　　宁相临死前把宁嗣音叫到床前，交代对宁家未来的安排。
　　“蛰居保全，请君入朝。”
　　宁孝亲被废为庶人，褫夺袭爵权。
　　苏铄被加封为大将军，兼领陇州、青州和徐州。同时，朝廷在宁怀远下葬后，正式册封苏铄为左丞相，迎其入朝。
　　元保四年初，苏铄留李琰守陇州，苏镇守徐州，江延赫守青州，自己带其余亲信和北镇兵东上，正式入主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