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城柳》蔺哥

47、乱局中的新生

　　元保三年秋天发生两件生死大事，一个打破了朝廷中枢短暂的势力平衡，直接导致中枢和藩镇门阀的权力重新分配，一个则在当时似乎是整个贵族间的丑闻和密辛，然后多年后却成了影响门阀关系的重要人物。
　　他们，一个是在落叶满江都中溘然长逝的右相江公。他的薨逝给在门阀之争中苦苦支撑的江氏一族带来沉重一击，自此十年之内，江家再无人登顶中枢。
　　另外一个则是在最后一茬木槿花开落中降生的无忧郡主。她是南康大长公主萧舞鸢的第二个女儿。亲姐姐是淮南郡主苏璇，嫡亲舅妈是当今皇太后宁嗣音，表哥是当今天子……原本，她应是这世上最受宠爱的金枝玉叶、皇室贵女。可因其出生的不光彩，必然使得其不能光明正大得享受这些宠爱。因为，众所周知的秘密，她的生父并不是公主名义上的丈夫——征北将军、江楚二州刺史、驸马苏铄，而是宁家二公子宁孝宗。

　　宁嗣音见到小郡主是在她满月之时。与她姐姐满月时轰动一时的册封礼与满月礼相比，无忧郡主的满月几乎悄无声息。
　　“她很乖，从白天睡到晚上，很少哭。”许久未见，长公主萧舞鸢变得柔和许多。也许刚诞下幼女，整个人还陷在再次成为母亲的幸福中。尽管幸福之下满是伤怀。刚怀上孩子时，她无数次想打掉她，可又一次次在宁孝宗温柔且忧伤的眼神下选择放弃。
　　“可起好名字？”宁嗣音说不明白为何如此看重这个孩子，也许因为这是她最亲近的二哥的第一个孩子罢。于是她以皇太后和“舅妈”的名义给了她无忧郡主的封号，期望她一生无忧无虑。
　　“萱儿。”回答她的是宁孝宗，他刚从官署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掉隆重的玄色官府就来看公主和女儿。他一向清冷如白玉让人生寒，此刻却似被上了暖色的釉光温润可亲。从小到大，宁嗣音都甚少见他喜形于色，但是在萧舞鸢面前他时时对着她浅笑。
　　“宁萱。”萧舞鸢紧接着说。“萱草可忘忧，我们都祈求她一生顺遂无忧。”
　　宁嗣音心下触动，眼睛微酸，竟有落泪的冲动。
　　一个新生命的降生，无论如何都应该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可当下于公于私，似乎没多少人在意她。
　　朝廷内外近来都笼罩在江相去世带来的新一轮权力纷争的阴云中。
　　右相空缺后，宁家势力彻彻底底把控了中枢。左相宁怀远便重新打起陇州的注意，想借机把西北重镇重新纳入宁家。
　　于是在江相入土为安次日，太后宁嗣音收到中枢拟定的关于新任右相的奏疏。其上写道：中枢权重，京畿乏人，请择方镇大将进京补缺。这人选便是征西大将军、陇州刺史曲超。
　　“何人可补陇州？”她问。
　　“镇东将军、徐州刺史宁孝亲。”举贤不避亲。父亲宁怀远说出大哥的名字时，宁嗣音并没有多少意外。她只觉得伤心，父亲真的老了。曾经杀伐果断意气风发的定远侯一去不回，他已开始趁衰病不能理事前为儿子掌权铺路，尽管他对儿子根本不堪大任一清二楚。
　　“倘若征西不应召该当如何？”一纸诏书解除方镇大权谈何容易。虽然曲宁两家世代互为姻亲，曲超更是宁嗣音的亲舅舅、宁夫人的亲哥哥。然门阀之争中这点情谊不堪一提。诏书正式发出前，他们必须考虑曲超抗旨起兵的可能。
　　“太后不需多虑，臣等业已安排妥当。”“他绝不会抗旨。”
　　后来宁嗣音得知，父亲在做这个决定之初，就派齐敬思带宛州兵埋伏青州城外，以便随时占据青州制住曲超独子曲若凌。同时他还派宁家黑鹰卫队的暗杀组鹰一前去陇州，一旦陇州有异动便执行暗杀。
　　内外威胁下，曲超几乎立刻应诏。不过，他同时也给了宁家狠狠一刀。
　　曲超离陇回京前给朝廷上书，请苏铄接替陇州。而就在他刚送出奏疏时，就打开州界欢迎苏铄先行带兵入主陇州。等宁嗣音和中枢看到这封言辞恳切的奏疏时，陇州已悄然完成交接。
　　苏曲联手，京城轰然。竟有一半士族支持苏铄继任陇州刺史。
　　宁怀远震怒，却也无可奈何。此时如若硬要驳回曲超所请，无异于要向陇州、江洲、楚州西部三大洲宣战，后果不堪设想。
　　元保三年，冬。苏铄被正式任命为陇州刺史。
　　青州刺史曲若凌转任江洲刺史，徐州刺史宁孝亲兼领徐、青两州。车骑将军、中卫军统领宁孝宗领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