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chapter 64 ...
-
这顿饭很难熬,晏乐不得不硬着头皮应付方斌和他难伺候的妈,还有方志新时不时的一声冷哼。
方志新这次考试后也不尽人意,要不然按照以前的习惯,看她掉了排名后能冷嘲热讽好一阵。
她全程注意着手机,等着消息或者电话进来。
下地总是要报平安的,对吧?无论如何。
所以这会儿有陌生来电时,她想也不想就接了起来。
“喂?”
“是晏乐吗?”出乎意料的,这个声音有点熟悉。
“是。”她看了眼手机,的确是陌生号码。
“你妈出事了。”
在大脑开始消化这条消息的时候,她就感觉血液凝住了,甚至还来不及再多问一句,那边就挂断了电话。
她挂了电话以后回过头来想,还觉得背景音很吵。
她噌地一下站起来,绕过晏善,稳住声音到方斌身边说了一句:“有人打电话过来说我妈出事了。”
“什么事?”方斌也站起来,问她。
“不知道。”她不自觉地悬起心,看了眼晏善,这会儿搞不清状况,还不能带晏善回去,正想着要怎么跟小朋友说的时候,晏善一把抓住她衣袖。
“我要跟你一起。”
“我不会丢下你,你先在这边待着。”
“我不。”小朋友第一次坚决地摇摇头,“我要跟你一起。”
她再也耽误不了了,拉着晏善就往外赶,没管方志新要怎么解释,也没管他是不是跟上了。
叶新梅说的没错,距离不算远,所以当她拐过街角的时候,就能远远看到那边楼下围着一群人。
警灯明亮,甚至动用了救护车。
红蓝光闪烁,人声喧杂。
她挤着进去,刚好看见人被抬着上了救护车。
“是新梅她闺女。”
“来了来了,人来了。”
“这种人怎么还能在这里啊。”
“还喝了酒吧。”
“疯疯癫癫的,诶哟。”
“要不然怎么能杀人啊,天呐,那个血哟。”
周围太吵太乱,她注意力都在救护车那边,看着叶新梅一脸痛苦,血迹在腹部和心口漫开。
她特地为今天穿了红白交织的一件连衣裙,白色的底与红色的花纹,现在已经分不开哪部分是花纹,哪部分是真的血。
这个时候才想起手里还牵着人的手,她低头看了一眼,颤抖着去盖晏善的眼睛,然后摸到水痕。
楼梯口传来更大的声音,她捂着晏善的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出来被押着的男人。
身上穿得破旧,头发凌乱,身上溅着血迹。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甚至还带着笑,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晏、正、平。”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念出他的名字,“你他妈还敢来。”
“晏乐啊——我怎么能不来,”晏正平被钳制住,语重心长,“你会懂的。”
“谁要懂一个疯子!”她压着声音,留着最后一点理智,“你凭什么碰她!”
晏正平没笑了,看着她的眼睛,“你怎么会不懂,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你他妈怎么能跟晏正平那么像。
——都是随了那个没良心的爹!
——姓晏的那家小姑娘,也太不客气了点。
——都是一家的呢,都是凉薄货。
她的手抖得好厉害,抖到没有办法再捂着晏善的眼睛。她听着身边人压抑的抽泣声,强撑着打起精神,麻木地上了方斌的车。
车内一言不发,透过后视镜能看到方斌凝住的眉。
说什么都很多余,这个时候安静反而更好。
嘉桐实在不大,车程没跑多远到了市医院。手术室灯一直亮着,坐在外面的人也只能干着急。
医院太冷,急诊科什么时候都安静不下来,她听着不远处的声音,只觉得越来越冷。
像是在做噩梦,被钳住手脚、捂住口鼻,眼睁睁地看着水一点点漫上来,盖过头顶。
她惊醒一般去掏手机,恢复被删除的短信,在最上面看到一句话——
“我会去找你们的。”
手术中的灯在这时候刚好熄灭,晏乐站起来的时候感觉眼前一黑,又跌坐回去。
血液没那么快流回心脏,脑子嗡嗡地响。
“抱歉,没有抢救回来。”
出血太多,又伤及脏器,实在无力回天。
她一定在做梦。
·
方斌后来对她说,不必担心手术的钱和叶新梅的后事,虽然他没法照顾好她们姐俩,但一定会帮她们安顿好。
邻里都不敢上来了,家门口溅着的血迹好几天都没消。
这栋楼已经不吉利了,所以稍微有点钱的,都搬走了。
她一直没哭。
晏善那几天哭到晕过去了,她都还是麻的,机械地整理好房间里的东西,手机也没再管。
临关机前,都只有余羽彤和侯向晨的消息。
很乱。
她的生活最终还是成了一团乱麻,像所有人最开始以为的那样。
绝境之下怎么会有人活得嚣张肆意,还不用承受代价。
“姐,被单你都洗了好多遍了。”晏善比以前更胆小了,拉着她衣角,也没敢扯一扯。
小姑娘不敢再撕开棒棒糖的糖纸,塞到她嘴里,然后缠着她说“去嘛去嘛,陪我去嘛”,也不敢去翻乱她一遍一遍整理好的衣柜、碗筷。
她做饭终于舍得多放点油盐,多加调料后跟叶新梅评价的“难吃”差得很远,可是没有人来评价了。
“今晚吃面吗?”晏善自己进了厨房,手里提着袋子,跑出来问她,“只有这一把了。”
晏善手里抓的那把面不是外面超市随便买的,前段时间叶新梅心情不错,和方斌聊得愉快,那两天都搁厨房里泡着,面都是自己做的。
她忽然发现,她姐眼角湿了,人蹲下来,眼泪砸在地上。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被火星点燃,炸开后吓坏旁人。
从最开始的啜泣声,到后来越来越明显的哭声,外面天都黑了,里面的人也没开灯。
只有哭声。
晏善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袋面,看着不远处的人一刻不停。
她等晏乐声音小了,才走过去,蹲下来抱住她。
“开灯吧。”晏乐声音嘶哑,“该吃晚饭了。”
“好。”
·
离开嘉桐的火车上,人不多。
嘉桐当地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找到叶新梅那边仅剩的能够领养这俩孩子的人——叶新梅早些年就不再来往的妹妹。
晏乐离十八也只还差一年,但晏善还有很久,最终那边心软,把人收了回去。
所以她盼了这些年,终于可以离开嘉桐了。
但如果可以,谁也不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离开。
姨妈在她对面盯着她和晏善,脸色算不上太好,毕竟她名声在外,不是个让人省心的主。
“很久没见了,以前还只见过晏乐,还只有小小一个。”叶芝比划了一下,“难为你们了。”
晏乐看着她,没有说话。
车程太久,她不可能总是盯着叶芝看,最终回到手机上,余羽彤的消息简直算狂轰乱炸。
【你怎么就走了】
【我都没见到你最后一面】
【晏乐,晏乐,你回话呀】
【晏乐,你个小没良心的】
【晏乐,许风没有回来上课了】
消息还在发,她想回点什么过去安抚,脑子里又蹿出晏正平的那句——
“你身上流着我的血。”
她在听到这句的时候下意识想去拿那把刀对准晏正平的心口,又在恍惚中惊觉,这样完全是在复刻他。
她真的跟晏正平很像,还是自己放任成这样的。
太危险了。
她手指一动,拉黑了余羽彤和侯向晨,看到聊天框里最顶上的那个名字时,动作一卡。
许风一直没有回嘉桐,甚至从他上飞机发了最后一句“下车报平安”后,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她发过消息,打过电话,都没有回音。
后面的座位有人打牌,声音吵得人头疼,她手里捏着手机,摩挲着因为掉地而砸出来的裂缝。
“我去下厕所。”她对叶芝说了一声,往车厢一头跑。
她再把电话打出去的时候,车子进入了长长的隧道,窗外一片漆黑,玻璃上映出人的倒影。
能看到镜中人消瘦的身子和眼下挂的乌青,头发也长了很多,到了下巴以下,刘海遮遮掩掩要盖住眼睛。
她看了一会儿,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挂断,然后伸手把刘海都掀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叶新梅说得对,把刘海掀上去精神些。
【不用再向我报平安了】
【许风,我们结束吧】
【希望一切顺利】
晏乐揉着头发,发了消息出去。在棉服夹层中勾出一截旧了的小皮筋,把刘海扎上去,感觉和秦诗槐那个样子也差不了多少,冲天的辫子看上去很诙谐。
她重新坐下来的时候,叶芝看她样子笑了一下,“扎了头发呀,挺好的,精神。”
晏乐冲叶芝笑了一下,点了点头,“嗯。”
“明天早上才会到五丘,”叶芝看了眼表,“跟嘉桐挺不一样的。”
“嗯。”
“我有个小孩儿,比晏善大一点,男孩子,可能会有点闹。听说你成绩挺好的,到时候……”
“我会帮着辅导的。”她抢了叶芝一步,说,“什么科都行。”
叶芝真诚地笑了,看她的眼神和善不少,也没再说话。
她不会计较叶芝前后情绪的变化,都是普通人,算计都简单,更何况她是真的麻烦了叶芝。
“你也睡一会儿吧。”叶芝看着她,“很久没有好好睡觉了吧。”
“不困。”她摇摇头,盯着窗外。
许风大概是在忙古蝉的事,平安或许是忘了报,又或许是现在还不方便。
但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好好见面相处了,不如断得干净。
嘉桐的夏末与初冬都被扔在了身后。
她等着零点时分,手机备忘录降了条通知下来——
“冬至欢愉,常安常乐。”
“生日快乐。”她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