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今辰

6、第 6 章

　　6.
　　第二天，王鹤一随便收拾了点行李，就和静女上路了。
　　王鹤一有个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摩托车，他把它视若他的赤兔马，他特意起早去附近的加油站扛回来满满一桶油，给他的赤兔马喂满草料。
　　静女怀里抱着猫，背着那个小包袱，很乖巧的坐在王鹤一摩托车的后座，王鹤一一踩油门，摩托车咳嗽着开上了通往省城的高速。
　　王鹤一到现在仍然觉得这一切又荒谬又疯狂，一夜之间，他多了个尼姑老婆，又多了个不跟自己姓的未出世的孩子。
　　这让他觉得自己更像个纯粹的诗人。
　　甚至比诗人更高一截，吟游诗人！
　　静女坐在后座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王鹤一在高速路上没车的时候，会坏心眼的故意加速，让后坐力不得不把静女的身体推到他的后背上。
　　有那么一瞬间，他能强烈感受到静女的柔软，静女的温度，王鹤一只恨自己背后没能长双眼睛。
　　王鹤一甚至故意说。
　　“你要是坐不稳，就抱住我吧。”
　　静女没有说话，但他几乎能在心里完整的想象出，静女脸红到了耳朵根，低着头摇头的样子。
　　王鹤一有意和静女找话题。
　　“你见过玫瑰花吗？喜欢吗？”
　　静女不说话。
　　“你有喜欢的东西吗？省城什么都有，我买了送给你呀？”
　　静女还是不说话。
　　“这孩子你想到叫什么名字了吗？”
　　这是王鹤一绞尽脑汁，觉得静女肯定会回答的话题。
　　“没有，还不知道它是男是女。”
　　“它跟我姓吗？要不就叫王一闪吧。”
　　王鹤一随口说道。
　　“好，你做它父亲，它跟你姓。”
　　静女一口答应下来。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叫一闪？”
　　“因为，众生于天地，不过弹指一闪间？”
　　静女以为这是个和禅有关的名字。
　　“错了！因为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
　　王鹤一大声笑起来，又猛地加速起来，大风吹散了他的笑声，静女没有听过这首儿歌，但被王鹤一传染也觉得快乐，后坐力又把她紧紧推到王鹤一背后。
　　静女不懂任何男女情爱之事，只觉得王鹤一后背很结实，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polo衫，从后背渗出来不少汗，当他们彼此贴近时，静女每一次呼吸都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汗味儿，静女并不觉得难闻，这种气味莫名使她脸红起来。
　　“你多大呀？”王鹤一问，她可别是个未成年。
　　“刚满十八。”静女低低地说。
　　“我比你大五岁，我二十三，那我等你几年，咱们再结婚。”王鹤一依稀记得，男性的合法婚龄是二十二岁，女性则是二十岁。
　　“我现在不能结婚吗？那孩子怎么办？”静女急了。
　　“你满二十周岁才能结婚呢，就...领证，就是法律认定咱们是夫妻。”王鹤一尝试给她解释。
　　“那现在孩子怎么办？你不是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养它吗？”
　　“我现在还是和你一起抚养它呀。”王鹤一说。
　　“我不是不能结婚吗？”静女有点钻牛角尖了。
　　“法律上你不能，但是我已经答应过你了，咱们就已经算结婚了呀。”王鹤一觉得这件事情奇妙极了，他们连手都没拉过，却已经算是结婚了，他们甚至才见过一天，大概没有比这更闪的闪婚了。
　　“好，我也答应你，我会洗衣做饭，收拾屋子。”
　　静女一本正经地保证道。
　　王鹤一听了笑笑，她单纯得像个孩子。
　　“你全名叫什么？你姓什么？”王鹤一问。
　　“李静女。”静女说，住持在给静女上户口时给她用了慧能的姓。
　　“真好听。”
　　王鹤一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几遍这个名字。
　　静女，静女。
　　李静女。

　　天黑下来，他们已连着骑了一天了，王鹤一算过，到省城得连骑十六个小时，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到，王鹤一把摩托开进一个小县城，打算找个宾馆过夜。
　　摩托快没油了，王鹤一和静女从摩托上下来，王鹤一推着摩托车，和静女并排走在县城的凹凸不平的马路上，试图找到一个加油站。
　　王鹤一拿出手机，在高德地图上输入加油站，这小县城里只有一个加油站，他们走过去几乎要横穿整个县城。
　　“咱们是先加油，还是先找个地方住？”王鹤一问。
　　“我都行，咱们一边去加油站一边找地方睡吧。”静女抱着猫说，她以为找个地方住就是在街上找个纸壳箱睡下。
　　“这加油站可真远。”王鹤一皱着眉头看着手机上的导航，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找到导航上指示的方向。
　　“你手里拿着的，就是手机吗？”静女主动问道。
　　“啊？”王鹤一看看手机，冲静女晃了晃。“你说这个呀，啊对，这就是手机，你没有手机吗？”
　　问完王鹤一就后悔了，静女肯定没有手机，她估计连手机都没用过。
　　“我没有，但我妈妈告诉过我，用这个就能联系到别人。”静女说，净月庵禁止使用一切电子产品，慧能对于手机的印象也停留在上世纪九十年代。
　　“我给你买一个吧？你办张电话卡，以后我出去打工，你要有什么事情就打电话找我。”王鹤一在高德地图上输入手机店。
　　手机店就在附近，静女一边推辞一边被王鹤一拉进去。
　　“老板，给我找个和我这个一样的手机。”王鹤一这些年没能攒下很多钱，他的手机买的时候才一千出头，他怕在静女面前露怯，故意这么说。
　　老板找出手机，又用静女的身份证给静女办好手机卡，当把手机卡放进去手机重启亮起来的那一刻，静女的眼睛也亮了起来，她笑得像个孩子般开心。
　　王鹤一看着静女的笑容，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他大手一挥和老板说。
　　“多少钱，微信？”
　　老板报了个数，王鹤一正准备扫码付款时，静女却把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小包袱摆到柜台上，一把把里面装着的钱都掏了出来。
　　“我有钱，我有钱，我付。”
　　王鹤一看着那花花绿绿一大团，眼睛都直了。
　　他粗略估计，里面得有足足一万多。
　　“你哪儿来的钱？”
　　“我妈妈给我的。”
　　老板看着那堆钱，明显也愣了，正准备走过来时，王鹤一把钱一把塞回去，抓紧用手机付完款，连忙拉着静女出了门。
　　“这么多钱你说拿就拿出来，你也不怕别人抢你的？”王鹤一忍不住数落道。
　　静女却看着马路对面一对正相拥而吻的情侣出了神。
　　“他们在干什么？”
　　王鹤一一转头，不由自主的啧了一声，这帮情侣，可真能秀。
　　“他们也是夫妻，他们在亲吻，就是，交流感情。”
　　王鹤一一时词穷，乱七八糟的解释道。
　　“所以夫妻都会做这种事情？”静女问。
　　“...大概吧。”王鹤一其实没想过和静女真的发生点什么，她在他心里纯洁得不可触碰。
　　静女想，这大概不算犯戒，如果养孩子必须得结婚，结婚又必须要做这种事情的话。
　　她觉得她和王鹤一还是有必要交流一下感情的，她走到王鹤一面前，踮起脚，学着情侣的样子，轻轻亲了王鹤一一下。
　　王鹤一当场就愣了。
　　“我们也是夫妻，我们也要...交流感情。”
　　静女低着头结结巴巴的解释道。
　　在那一瞬间，静女感到嘴唇上飞快的穿过一阵电流，这股电流从静女唇上一直流到静女心里，电的她心里酥酥麻麻的，她没来由的感到些紧张，紧接着，她的脸就不由自主的发红变烫起来，在他们双唇接触的一瞬间，静女无师自通了大自然的一些秘密。
　　等再一抬头，王鹤一在她面前几乎变了个样子。
　　她第一次强烈地意识到，王鹤一是个男人。
　　是个与她性别不同，孔武有力的男人。
　　静女在净月庵长大，净月庵的内院是不允许外人进入的，静女从小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异性，也几乎没有见过与她年龄相似的玩伴，比丘尼们成功教会了她如何清心寡欲的生活，却没给她任何关于青春的启发。
　　在这一瞬间，原始的冲动从双唇相接处疯狂生长而出，伸出巨大强壮的枝蔓，牢牢的把静女包裹在里面，它贴在静女耳边，成功教会她一些关于荷尔蒙的私语。
　　王鹤一站在她面前，穿着Polo衫牛仔裤，烫过的头发显得乱糟糟的，下巴上长着还没来得及修剪的胡茬，静女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王鹤一的脸，在此之前，王鹤一在她心里只是模糊不清的芸芸众生罢了，她意识到王鹤一其实长得的好看，鼻梁挺拔，眉骨锋利，脸孔坚毅，虽然年纪不大，却显得成熟可靠。
　　他们分开后，静女第一时间想起的，是中午在苍蝇馆子吃的那盘粉蒸肉，第一口觉得油腻想吐，第二口却尝出了其中滋味，油脂缠绵的包裹住她的舌尖，把美味传递给她大脑每一个反射区，她此生第一次吃肉，居然一个人就吃完了那一整盘肉。
　　静女这才发现，自己是爱吃肉的。
　　王鹤一迎接着静女的目光，他们沉默的对视了几秒，王鹤一俯下身子，又给了静女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静女睁着眼睛，看着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再次感受到那股原始而恳切的战栗。
　　王鹤一犹豫着，抬起的手又放了下来，他没有抱住静女，只是牵起了静女的手。
　　静女没有回避，她的手很小，几乎能被王鹤一完全包裹起来，王鹤一牵着静女的手默默往前走。
　　过了许久，他说。
　　“我会娶你，帮你把孩子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