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5.
“去哪儿?施主要收留我的意思吗?”
静女问,她本来都打算一直睡在纸壳箱上了。
王鹤一一股脑把一整瓶啤酒都灌下肚,他用力的点点头。
“去省城,我去打工挣钱养你。”
“为什么?”
“因为做诗人,也是我的天命。”
王鹤一也是孤儿,十五岁时父母双亡,只留给他一间小小的房子,那年他初三,刚拿了省作文比赛的第一名,他连中考都没来得及参加就不得不四处打工维生,没工作的时候就时不时的偷点东西,王鹤一本来对未来想得很明白,过一天算一天,最好有一天喝醉了睡大街上让车压死,反正世界上也没人记挂他,也算让他少活几天少受点罪。
王鹤一说那话纯粹出于一时冲动,他只是不想让静女肚子里的孩子一出生也成为孤儿。
“那施主会娶我吗?”
静女问。
王鹤一又让她给问愣了。
“什么?”
“我妈妈和我说,结婚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抚养一个孩子,咱们这样算结婚吗?如果结婚的话,你是不是就要娶我?”
静女很认真的说。
王鹤一笑了,他简直想不到这小丫头是咋长大的,这未免太过荒谬。
“好,我会娶你。”
“那结婚的话,我要做什么?”
静女完全对婚姻没有任何概念。
“你对我好就够了,每天给我和孩子做饭,收拾收拾屋。”
王鹤一说着说着,鼻子有些发酸,这种平淡却幸福的生活他以为永远轮不到自己。
“好,我会努力学习这些。”
静女甚至掏出小本子记了下去。
王鹤一起身去结账时,无意中瞥见静女在小本子上用清秀的字迹写道。
“洗衣。”
“做饭。”
“养孩子。”
当天晚上,王鹤一把静女带回了自己家,静女痛痛快快的洗了个热水澡,觉得自己身上从未如此舒服过。
王鹤一的家是个很简陋的一居室,只有一个卫生间,一个不到一米长的厨房,还有客厅放着的一张大床。
静女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身上只围着一条王鹤一的灰色浴巾,她不敢走出去,从卫生间探出一个小脑袋,想让王鹤一把小包袱递给她。
王鹤一接了盆热水,正和那只白猫激烈的搏斗中,白猫拼死不愿下水,王鹤一手上被它挠了好几个血道子。
“王鹤一...”
静女怯怯的喊他。
王鹤一带着塑胶手套,茫然的抬起头,擦擦头上的汗,问。
“咋了?”
“把包袱递给我...我要换衣服...”
静女伸出一条白净匀称的胳膊,指了指放在玄关处的那个灰色小包袱。
王鹤一下意识的咽了下口水,连忙跑到门那边,他始终把脸别过去,不敢看静女藏在门后的身体。
王鹤一把包袱递给静女,静女飞快接过去把门关上。
他只来得及看见静女在门后一闪而过的脚趾头,那脚趾头小巧精致,泛着微微的粉红,在王鹤一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只白猫还在盆里剧烈的扑腾着,王鹤一把心一横,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
“我看咱俩到底谁厉害!”
他像个孩子似的,抓着猫的后脖颈把猫提溜起来,恶狠狠的瞪着猫说。
静女这时候换完衣服从卫生间出来,看他们一猫一人彼此都呲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
王鹤一闻声回头,发现静女居然换了一射普通女人的衣服,她穿着一身白衬衫黑裤子,虽然款式像是二十年前的,但看起来更为清纯可人。
“这衣服挺好看。”
王鹤一呆呆的看着静女说,静女低下头不敢看他,他的心脏突然剧烈的跳动起来,一时手足无措,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挠起自己的头。
白猫抓准这个时机猛地从他的手里挣脱出去,重重的跌进水盆里,成功溅了王鹤一满身满脸的水。
静女看了,笑得更欢了。
“你个死猫!不知好歹呢怎么!”
王鹤一气得从小马扎上站起来,指着白猫骂道。
“是不是施主抓疼它了。”
静女走过去,抱起水盆中的白猫,说来也怪,这白猫在静女手里就温顺的如羔羊一般。
“我伺候它跟伺候大爷似的,谁敢弄疼它?我把它弄疼了,它都得弄死我!”
王鹤一看着白猫心有余悸的说。
“这猫还没有名字呢。”
静女把猫放回盆里,很轻柔的用手掬起一捧捧水洒在它身上,白猫也不闹了,甚至流露出来一些享受的表情。
“这猫就听你话哈?真怪了。”
王鹤一把手套脱在厨房的水槽里,洗洗手,一屁股坐到床上,翘起二郎腿,点了根烟,悠闲自得的看着静女给猫洗澡。
“因为它知道我不会伤害它。”
静女洗的很仔细,把猫上上下下洗了好几遍。
“要不他就叫,明月吧。”
王鹤一说。
“好名字,它一身白衣,皎皎如明月。”
静女洗完了,拿出一条毛巾把猫包好,又去卫生间把水倒掉,她做这一切事情都利落勤快,当静女抱着猫回来,她却不知道何处落脚了。
客厅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小桌子,和床对面的一张电视。
王鹤一坐在那张床上,她坐哪儿?
王鹤一看懂了她的窘迫,主动起身,坐到了桌子上。
“你睡床,我睡地下就行。”
静女有些紧张的坐到床上,低着头,眼睛落在自己脚上穿着拖鞋上,这也是王鹤一的拖鞋,男式的,灰色的,走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房间内的空气悄悄安静下来。
王鹤一坐在桌子上,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也不敢看静女,只敢把眼神往窗外飘,灰扑扑的天空下居民楼一栋接一栋的矗立着,对面楼每一户人家都挂着颜色各异的窗帘,王鹤一看着窗帘入了神,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只猫晾干了身上的毛,抖搂抖搂脑袋,很灵活的跳到床上来,舒舒服服的趴在静女身边。
王鹤一漫无目的的观察着对面楼,已经是傍晚了,窗户后开始出现扎着围裙的人,他们颠动着铁锅,锅上蒸腾的热气染花了玻璃。在对面楼第一个单元的顶楼,玻璃外面贴着一个塑料的喜字,被风吹得不断的抖动着,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很疲惫的走过来,两手一伸把窗帘拉好,那窗帘同样也是红的。
王鹤一和那女人对视了一秒,紧接着女人就消失在了窗帘后面,王鹤一却被这一眼看得心虚,把头转了过来。
发现静女仍是专心致志的低着头。王鹤一胆子才渐渐大起来,他从静女乱糟糟的头发一路看下去,静女有着白皙修长的脖子,脖子后面垂着些没能剪好的碎发,在接近衬衫领口的位置,长了一个棕色的痣。
王鹤一忽然说道。
“我给你剪头发吧。”
“啊?”
静女抬头,疑惑的看着王鹤一。
“施主不是出家之人,无法传戒与我,是不能给我剃度的。”
王鹤一从桌子上跳下来,在房间里翻找一番,找出来一把剪刀,又找到一块灰布,他一边把布围在静女脖子上,一边说。
“我不给你剃光头,你头发现在剪的太乱了,我给你剪的好看点。”
“不用,这都是身外之物,无碍的。”
静女从床上站起来,想推辞。
王鹤一却不由分说的把静女又摁回去。
“听话,剪完了好看。”
静女没有办法,只能乖乖坐好,王鹤一剪的缓慢,细小的头发纷纷扬扬的落在静女身上围着的灰布上,静女伸出手,用手去接。
王鹤一没有学过美发,每一剪都颇为谨慎,他不敢给静女在造型上做什么大的变化,只能把她参差不齐都头发尽量修到一边齐。
王鹤一剪了大半,往后走了几步,以便他能更客观的观察静女的头发,好找到下一处下剪的地方,发现静女正认真的看着手里那一小撮头发。
“心疼了?”王鹤一问。
静女摇摇头,一松手,头发又落回那块布上。
“我只是在想,我究竟是如何孕育我的孩子,养孩子会像人长头发一样吗?”
“也差不多,它在你肚子里,你吃饭,他就跟着你吃饭,吃着饭就会长大。”
“那我诵经,它也会和我一起诵经吗?”
静女抬起脸很认真的问。
王鹤一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在饭店,静女没有动过一块肉,甚至素菜也吃得少,一门心思吃米饭。
“你不吃肉的吗?”
静女摇摇头。
“静女不敢杀生。”
“你不吃肉可不行,孩子得吃肉才能长大,人得摄取蛋白质才行。”
“什么叫蛋白质?”
静女问。
王鹤一指指静女的手,指指静女的头发,说。
“组成你这些最根本的要素,就是蛋白质,没有蛋白质孩子会营养不良的。”
“可静女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吃过半点荤腥,同样长得很好。”
王鹤一听了这话,难以置信的说。
“你连鸡蛋都没吃过?”
“吃过,住持让我每天喝奶吃鸡蛋。”静女说,这是净月庵她独一份的待遇。
王鹤一拍手说。
“那不得了,鸡蛋牛奶就是蛋白质,你已经出生了,摄取这些就够长大了,但你的孩子,还没长全,得摄取很多蛋白质。”
“可静女不能破戒,不能吃荤。”
静女固执地说。
“可你孩子长不全,就生不出来,你想这样吗?”
静女沉默了,两条好看的眉毛浅浅的皱起来。
王鹤一看了有些不忍,劝道。
“还是吃吧,明天我就带你去吃肉补身体,这算孩子吃的,不算你吃的,”
“静女真不算破戒?”
静女试探性的问。
“当然不算,这是你肚子里的小人吃的,不算你吃的。”
王鹤一说着走到静女背后,又继续给她剪头发。
静女也没有再接话,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对这一切仍然感到陌生,她仍算是个未长大的孩子,竟要开始为另一个孩子作打算了。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剪刀沙沙剪头发的声音。
大概二十分钟后,王鹤一停下来,他走过来,利索的抽走静女身上围的布,又到卫生间取了个东西,故作神秘的藏在身后,静女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看!好看不!”
王鹤一一把把东西亮在静女面前,原是面镜子。
静女有些陌生的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头发被王鹤一修剪的很整齐,王鹤一给她剪了个小男孩的发型,她朝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不自然的扭了几下头,她只觉得镜中的自己陌生又别扭,又说不出哪里怪。
王鹤一捧着镜子,用余光悄悄打量着静女。
他再次想起那首诗。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