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今辰

2、第 2 章

　　2.
　　五天的时间过得很快，慧能再不肯与静女说话，她只是沉默的收拾这静女的东西，她在禅房内翻找了一遍又一遍，可属于静女的东西竟如此少，少得只能装满一个与她未满月时一般大小的小包袱。
　　静女倒是波澜不惊，她坚信，无处不能修佛，她唯一舍不得净月庵的就是慧能。
　　静女的想法很简单，把孩子生下来，找个寺庙与孩子一同修行，正如慧能抚养她一样，她会把孩子好好抚养大。
　　五天到了，静女按照之前安排好的再次走入大殿，这是她的成年礼也是她的剃度仪式，静女认为，她只是不能再在净月庵修行，但她仍旧能够在住持手下剃度出家成为一名比丘尼。
　　众人正在大殿诵经做早课，看见静女进来，错愕的一齐回头。
　　住持叹了口气，对众人说道。
　　“今天就上到这儿，大家走吧。”
　　众人纷纷起身，飞快的离开了大殿，静女有些疑惑的看着众人，难道她们不来观礼吗？
　　待众人散尽，静女上前几步，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颇为虔诚的对着住持说道。
　　“信女静女，今满十八岁，自愿剃发受戒。”
　　住持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不发一言。
　　静女虽疑惑，但也不敢吱声，兀自跪在蒲团上。
　　许久，住持开口说道。
　　“一念愚即般若绝，一念智即般若生。静女，你既身怀有孕，我无法再传戒与你。”
　　“为什么！？”静女急了，她从小就期盼这个仪式，这是她认为人生中最为关键的一环。
　　“你身怀有孕，六根不净，红尘未断，我无法再传戒与你。”
　　住持仍是闭着眼，说道。
　　“到底是为什么？我为什么会怀孕？”静女问道，五日来始终没人能解答她的疑惑。“是因我有罪，上天惩罚，我才怀孕的吗？”
　　“休要胡言！上天有好生之德，诞育生命是大功德。”
　　“那怀孕有罪吗？为什么我怀孕了就无法受戒，怀孕了大家就要赶我走？”静女带着些哭腔说，她隐隐约约明白，她从此再也无法静心修行。
　　“怀孕亦是无罪，静女，走吧。”
　　住持说，她素来平静如水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波澜，她左腮的肉抽搐几下，似是有些不忍。
　　“静女修习十八年，从未触犯任何戒律，为何静女无法受戒？是静女不配吗？”
　　静女说着说着竟流下泪来，她朝住持磕了下去，颤抖着声音问道。
　　“求主持给静女一条明路，静女不知何错之有，静女为何无法受戒？”
　　静女把身体匍匐下去，她面前仍是那尊巨大的佛，她小小的身躯在佛面前显得渺小极了。
　　住持沉默良久，最后只能说。
　　“我无法再传戒与你。”
　　静女听了，肩膀缓缓塌下去，她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把自己的哭声堵在喉咙里。
　　住持始终闭着眼。
　　“如果住持不愿为静女剃度，静女愿为自己剃度。”
　　静女猛地直起身子，跑到外面，等她再回来时，她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静女把身后绑着的长发一把抓到胸前，拿起剪刀一把剪了下去，只听咔嚓一声，瀑布般的头发倾泻而下，如蒲公英一般散落一地。
　　静女又在自己头上横七竖八的剪了剪，她被自己剪的像个男孩子，头发层次不齐的支楞起来，显得乱糟糟的。
　　她走到住持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又给住持磕了一个头。
　　“求主持给静女一条明路，静女不知何错之有，静女为何无法受戒？”
　　住持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说。
　　“走吧，静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静女听了，只是抬起身子又给住持磕了一个头，她再次问道。
　　“求主持给静女一条明路，静女不知何错之有，静女为何无法受戒？”
　　住持沉默许久，终于说。
　　“你并没有错。”
　　静女听了猛地抬起头来。
　　“那静女可以受戒了？”
　　住持终于睁开眼来，她看着静女，说道。
　　“静女，时辰到了，下山吧。”
　　说罢就起身离开。
　　静女慌了，匍匐着身体，一时着急竟抓住了住持的脚。
　　静女狼狈的趴在地上，满脸泪水，她问道。
　　“所以静女为什么非得要走？”
　　住持深吸一口气说。
　　“因为你身怀有孕，松手吧。”
　　静女只得松手。
　　住持最后离开前说道。
　　“众生皆苦，唯有自渡。静女，往后好自珍重。”
　　静女听了，朝住持的方向再次磕了个头。
　　“静女深谢住持抚养之恩！”

　　住持走后，静女独自在大殿跪了许久，她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净月庵是她唯一的家，她不知自己还能去哪儿。
　　太阳西下，慧能悄悄从门后探出了身子，
　　“再不走，就赶不上最后一班车了。”
　　“什么车？”
　　静女费力的爬起来，转过身问道。
　　“去县城的车，这是我给你收拾的包袱，快走吧。”
　　慧能本想一把把包袱扔在地上就走，可她站在门口，看着头发乱七八糟像个毛孩子的静女，看着满脸泪痕的静女，感觉双脚像被灌了铅一样无法挪动。
　　慧能叹了口气，静女没有错，她只是把对寺庙的不满发泄到了静女身上，静女只是想把孩子生下来，她有什么错，
　　静女做到了她慧能未能做到的事情。
　　慧能又忍不住捂着脸哭了起来。
　　静女见状，连忙跑过去，一把抱住了慧能。
　　“妈妈。”
　　静女说。
　　慧能猛地抬起头，看向静女。
　　“你叫我什么？”
　　“妈妈，你养我长大，自然你是我的妈妈。”静女说，住持说出家人当六根清静，慧能从不敢让静女称呼自己为妈妈，甚至为此训过小时候总追在后面喊妈妈的静女，她和静女一贯以师姐妹相称。
　　“好...妈妈的好孩子。”慧能把静女抱在怀里，温柔的摸着她的头，恳切的叮嘱道“你只是与这孩子尘缘未了，下山后好好生活，把这孩子好好养大，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健全的环境，等孩子成人后再求佛受戒吧。”
　　“...要等她成人？她和我一同修行不行吗？就像我和妈妈一样。”静女说。
　　慧能听了叹口气，只觉得越发鼻酸，说：“我的傻孩子啊。”
　　“走吧，再不走真赶不上车了，大巴就停在寺门口，快去吧。”慧能擦擦眼泪，把包袱塞到静女手中。
　　“上车前不要把这个包袱打开，我的好孩子，快走吧。”
　　慧能把手送开，把脸别过去说道，她实在不忍眼睁睁的看着静女离开。
　　静女拿着包袱，还想走上来再继续抱一会儿，却被慧能躲开了。
　　慧能一把推开静女，往远处跑去，边跑边说道。
　　“静女，往前走！别回头！”
　　“千万别回头！”
　　静女看着慧能的背影，低下头看看手中的包袱，又看了看这个自己再为熟悉不过的院落，终于明白，她有一部分最重要的东西将永远缺失了。
　　静女自觉断绝了任何俗世的欲望，此刻心中却涌动起巨大的悲伤，她抽抽鼻子，转身走向寺院正门。

　　静女人生第一次走出净月庵。
　　寺庙的前厅与大殿相差无几，只是门前供着一个贴满红纸的盒子，静女看有人往里扔一些纸币，大概里面就装着被捐赠的香火钱。
　　静女走出寺庙，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一排车停在庙墙底下，墙歪站着三三两两的人，有男人嘴里抽着烟，和身边人愁眉苦脸的大声咒骂着什么，也有人一脸向往的捧着一支签等在外面，有穿的厚实的老奶奶，也有衣着暴露浓妆艳抹的女人，静女路过她时，再次闻到了一股异香，静女深吸一口，觉得好闻极了。
　　人们吵吵闹闹，热气朝天的聚在寺庙外面，静女看着她们，一时间有些不解，这些人脸上写满了执着，甘愿被情绪左右，成为七情六欲的傀儡，原来他们就是世人，他们究竟在执着什么呢？
　　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如此生动具体的铺陈在静女眼前，这些人不远万里来到净月庵，只因为净月庵据说十分“灵验”。
　　他们皆有所求，当他们跪下去时，不知拜的是佛，还是自己深埋心底的欲望，
　　静女只觉得这一切都如此新奇，从远处开来一脸大巴，彼时静女还不认识这是什么，还以为是喷吐着黑烟的怪物，大巴嘎吱一声停在静女面前，把静女吓了一跳。
　　司机把车门打开，抽着烟，不耐烦的冲低下的人喊道。
　　“回县城的抓紧上车！这是最后一趟了！”
　　人们听了迅速涌动起来，静女跟着人流，踉踉跄跄的挤上了车，静女成功找到一个挨着窗户的位置，抱着包袱坐了下去。
　　“都坐满了吧？”司机回头看看说。“从净月庵到丰南县，开车了。”
　　说完一脚油门，大巴调了个头开回去。
　　静女从窗户向后看去，净月庵在她眼中变得越来越小，她身旁是吵闹不停的人们，人们大声的聊天嬉笑，打开一包包气味各异的食物。
　　她身后，是她的前十八年人生，是与世隔绝的净月庵。
　　而她身旁，是她即将迎来的未知前途，是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
　　静女悄悄摸了摸肚子，她的肚子仍然平坦，完全看不出来里面已经住了一个小生命。
　　静女抬起头，眼前的夕阳快要落了，光线渐渐暗了起来。
　　她就这样怀着不安与伤感、好奇与期待的第一次走进人类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