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凡》今辰

1、第 1 章

　　1.
　　静女今年十八岁，她怀孕了。
　　她是被遗弃在街角的孤儿，是由净月庵当时最小的比丘尼慧能因一念不忍抱回寺中，慧能因此被罚了两个月的劳役。
　　住持认为静女属于人间弃置身，应当交由孤儿院处理，二十三岁的慧能抱着刚满月的静女，跪在大殿上，眼神空茫，她抬头看看面前金碧辉煌肃穆威严的佛，又低头瞧了瞧怀里这个脸蛋儿冻的红扑扑的小婴儿。
　　世界之大，她竟无处安身。慧能不知是可怜自己，还是可怜怀里这个女娃子。
　　“慧能，把她送回去，她在孤儿院会受到很好的照顾。”
　　住持面无波澜的说，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不知从哪里传回来的回音像水波纹一样层层回荡在慧能的耳中。
　　这声音冰冷、无情，六根清净。
　　慧能一瞬间觉得浑身冰凉，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生命能给予她温暖，她充满爱怜的看了看静女的脸，想起她腹中还没看看人间就不得不离开的孩子，忽然有了决心和力量。
　　“求住持开恩，慧能会自己养大这个孩子，这孩子的口粮不用寺里出，求住持开恩！“
　　慧能抱着静女，头重重地磕了下去。
　　“她身世凄凉，父母不爱、长辈不怜，孤儿院会是她最好的归宿。”
　　“可佛能救她！我来做她的父母！您就是她的长辈！”慧能没有抬起头，她匍匐在殿上，像个极为虔诚的信徒。
　　“罢了，这是你的债，就由你来还，罚你两个月的劳役，孩子可以留下。”
　　住持说完这句话就拂袖而去，她面上始终毫无波澜。
　　慧能追在后面问道。
　　“求住持赐这孩子一个名字！孩子有名字了才好养活！”
　　“静女。”
　　住持脚步未停、头也不回的说道。
　　慧能闻言猛地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看怀中的静女，眼中竟盈满了泪水，她把头低下去，很小心翼翼的把脸贴在小小婴儿的脸上，她的泪沿着静女的脸滑下去。
　　静女许是被这泪水凉着了，竟猛地大哭起来。
　　慧能猛地抬头，开始手忙脚乱的哄着她。
　　远处，正在清扫寺庙的比丘尼们听到了静女洪亮的哭声，纷纷茫然的抬起头。
　　净月庵身处深山，终年寂寥，只有草木野兽之声。
　　静女的哭声，宛如一击晨钟，敲醒了每个人被尘封已久的心，

　　“静女，还有五天你就满十八岁了，就可以正式剃度修行了，住持会给你赐一个很好听的法号的。”
　　慧能坐在蒲团上，拿着木梳为静女梳理她那头漂亮密实的黑发，静女从出生起就没有剪过头发，十八岁时头发长度已接近小腿。
　　住持坚持让静女成年之前以俗家弟子的方式修行，在静女成年之时经过静女同意方再剃度出家。
　　静女从未满月来到净月庵，到她年仅十八岁，从未踏出锅净月庵一步。
　　她被净月庵中的比丘尼们教养大，从小联系读书写字，长大了便学习诵经敲木鱼，除了来祈福捐赠的人们，静女从未接触过现代世界，她没有上过学也没有用过电子设备，虽然身处二十一世纪，但她却是整个净月庵里唯一一个修行犹如古人的人。
　　在这处与世隔绝的寺庙里，她只能阅读佛经与诗词，她更偏爱佛经，连住持都感叹她可能是上天送来修佛的童子。
　　她整日跪在大殿之上，全心全意诵经祈福，只为普渡她从未见过的芸芸众生。
　　她跪坐蒲团之上，闭上双眼，却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佛。
　　住持早已为她敲定了慧果这一法号，万物皆处因果轮回之中，这是住持给予静女的最大厚望，她在心里已默认静女做她的继承人。
　　慧能手摸着静女的黑发，想到五天之后的剃度仪式，可惜之感远超期待，她拍拍静女的肩膀，让她转过头来。
　　静女顺从的把身子转过来，乖巧的把头放在慧能膝上，她从小由慧能抚养大，与慧能情同母子。
　　慧能抚摸着静女的眉眼，静女天生一副观音像，安静美好、静谧恬淡，嘴角永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神永远虔诚真挚，待世界万物皆怀慈悲。静女无疑是整个寺庙里最适合修行的人，可慧能还是忍不住问。
　　“你想好了吗？你也可以拒绝的，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静女缓慢而坚定的摇摇头。
　　“静女心意已决。”
　　“静女，你这头发长得真好，我剃度前也没有这样好的头发。”
　　慧能轻轻的摩挲着静女的头发，眼中无限慈爱。
　　静女却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
　　“慧能师姐，我已经三个月没见红了，这正常吗？”
　　“什么？”慧能皱了皱眉。“...应该没什么问题，你没偷偷接触过外面的人吧？”
　　在静女正式剃度出家前，住持禁止静女到前厅来，以免被进献香火的人们看到而引起什么误会。
　　静女回忆了一番，说道。
　　“有一个，他偷偷溜到后院，我本来想拦住他，但他和我问路，我本打算带他去找敲钟的地方的。”
　　“打算？”慧能问道，一股不安猛地涌上她的心头。
　　“说来奇怪，他身上有股香味儿，我闻着闻着就睡过去了，一醒来就睡在树林里了，应该是那位善人把我放在那的，我真是失礼。”
　　静女抬头看着天花板，一脸懵懂的说，甚至带着些怠慢客人的惭愧。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慧能朝住持大声质问道。“她被这寺庙养大，你难道没有心吗？这事情根本不是她的错，凭什么让她走呢！咱们应该报警！”
　　“报警！？那么要让世人知道，净月庵里居然有个厚颜无耻与人私通的小尼姑吗？”另一个比丘尼剧烈的反对道。
　　“她根本不认识他！他就是故意挑她下手的！”慧能愤怒的反驳道。
　　“那咱们怎么知道？况且庙里又没有监控，咱们又上哪儿找这人去呢？”那个比丘尼翻了个白眼说道，她用眼角的余光瞥到坐在大殿角落的静女，有些厌恶的皱了皱眉。
　　静女缩在角落里，看着争执不休的众人，不敢发一言。
　　远处比丘尼们讨论的事情，是从未有人教过她的，她知道孩子由母亲诞育，可从未有人和她详细的讲过这个过程。
　　远处的比丘尼们始终对这件事情含糊其辞，静女听他们说话，像在解一个关于人间最大秘密的谜语，静女实在听不明白，心里浮动起越来越大的惶惑，
　　她不明白，她如何就怀孕了？那个人明明没有对她做什么，她只是一时困倦睡了过去，睡醒前那个人甚至善良的替她又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
　　“这事...静女应该没有错，可毕竟静女是净月庵的人，这事传出去净月庵怎么做人呢，外人会怎么想我们？”另一个看上去有些懦弱的比丘尼小声说道。
　　“净月庵身处深山老林，连手机信号都没有，咱们苦苦捱了这么多年，难道要让静女一个人毁了寺庙百年的清誉吗！？”反对的比丘尼听到有人支持她，越发理直气壮起来。
　　“可...静女也是受害者！静女实属无辜！是那个人罪该万死！那个人就应该下地狱！”慧能失控的咒骂道。
　　周遭的比丘尼听了都倒吸一口冷气，慧能也算修行二十年，居然为这么一件事情造下口业损了修为。
　　“无论如何，静女怀着孩子，绝不能留在寺中，她现在还看不出来，可等到足月，她一生产，势必会见血，会犯了整个寺庙的忌讳，甚至玷污此处。”
　　一个年迈的比丘尼沙哑着嗓子说道。
　　“那...让静女把孩子打了呢！”慧能猛然想起这点，冲过去把静女拉了出来，她把静女推到众人中心，说道。
　　“是不是只要静女把孩子打了，静女就不算怀孕了？静女就可以在寺庙继续待着？”慧能急切的问道，比丘尼们看看慧能，又看看对方，没有一个人敢正式慧能的眼睛，没有一个人敢给予慧能答复。
　　堕胎，在佛教中属杀生恶行，死后必堕地狱。
　　“你们说话呀！是不是把孩子打了就行了！”慧能焦急的看着面前的比丘尼们，一个接一个的从她们脸上看过去，可她们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言。
　　静女却说话了，她用她小小的声音说。
　　“我要留着这个孩子，它投胎到我腹中是与我有缘，静女不敢杀生。”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留着这个孩子你就得走！”慧能转过头，难以置信的看着静女。
　　静女低下头，她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却不知自己何罪之有，她只能再重复一遍。
　　“...静女不敢杀生。”
　　“你这个傻孩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慧能把静女一把抱紧到怀里，一边流着泪一边摸着她的头发。“你怀孕了，住持要赶你走，你要离开净月庵，你明白吗？你如果不把这个孩子打了就必须得离开净月庵。”
　　静女低着头，始终只有一个答复。
　　“静女不敢杀生。”
　　慧能多次劝说无果，竟一下子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起来。
　　住持默默站在远处，全程未发一言，看慧能如此，终于走了过来，朝静女说。
　　“你若想留下这个孩子，只能离开净月庵，五天后你成人，净月庵也算尽了抚养的义务，你这几日就收拾行李吧，五日一到便下山。”
　　说完便拂袖离去，剩下的比丘尼们见事情尘埃落定，也陆陆续续离开大殿，大殿内只剩静女与慧能二人。
　　慧能仍在嚎啕大哭着，她的声音贯彻在大殿里，幽怨愤恨。
　　静女站在原地，还未能完全理解怀孕与离开净月庵带给她的意义，她只是站在原地，抬头看着她的佛。
　　佛低着眉，没有说话。
　　慧能的哭号回荡在静女的耳朵里，她依次看过殿上树立的许多尊佛像，可没有一尊佛能告诉她，她如何能化解慧能的痛苦。
　　静女向前走了几步，她走到最中央那尊大佛处，第一次伸出手摸了摸。
　　是冷的，冰冷。
　　她再一回头，是仍然伤心大哭着的慧能。
　　静女头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这句话。
　　众生皆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