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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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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玗果然通过了所有科目的考试,虽然有几门课只是险些过关。在获知全部考试结果的第二天下午2点他在sunny cafe门口接下班的程磊去了海边。
那全然不是一个适合约会的日子,众所周知的台风“镜花”已经肆虐过内陆的多个城市,象魔鬼派来人间的使者,漫无目地的一路破坏着,手舞足蹈着一直狂欢到沿海周边。全城都对即将到来的这场风暴严镇以待,电视广播网络上,不同的媒体机构都在向市民们发布台风预警警告,过不了二十四个小时,台风就将登录这个城市了,且预计不同于以往,它还会待上好几天才走。但桑玗和程磊却偏偏选在这样的日子出行。车迎着扑面而来的强风开向市郊的海滨,天空已完全被浓厚的乌云严严实实地遮蔽着,这使得云层下的一切看起来都有种魔幻般的未来感。失去了原本在夏日里,明与暗,光与影的鲜明比照,这世间似被置于一个巨大无起伏的平面里,在那仿似二维的世界里,万物生长存在,一切并无异质。
“瞧,这天气多好,不冷不热,不出太阳,也不下雨。”桑玗开着车,掩不住满心的喜悦,将脸上的墨镜摘下来,别在胸前的衣襟上,看了一眼灰色的天空,乐不可支地说。
“记得我晚上还要去医院上夜班的,六点你得把我送到地铁站呢。”程磊坐在副驾驶座上叮嘱道,看起来难得的一脸放松。
“放心,忘不了。其实,晚上我可以直接开车把你送到医院门口的。”桑玗微微侧脸看着程磊,试探地说。
“不用了。”程磊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三个字,眼望前方,不接他的目光。
桑玗心里明白,对方这是怕自己知道他在哪家医院上班,以后会去医院找他。其实自那天,他答应过他不会问,也不会打听他上班的地方,他就也已在心里默默地许诺自己绝不会在对方不情愿的情况下去骚扰他,桑玗并不是一个不讲信用的人,更何况是对程磊。在此之前,他也曾反复琢磨,这次程磊之所以会答应陪自己出来,说是为了感谢他帮助周叔渡过难关,实际上恐怕是想借机跟自己摊牌拒绝他一直以来的示好。桑玗在感情上不是会不择手段,死缠烂打的人,在这方面他从小受浔叔的影响很大,一直听他这样形容感情这回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况且,他一开始就知道对方是有恋人的,自己只是单方面喜欢,从来没有过横刀夺爱的想法,或者说,到现在还只是欣赏,没有动更深的感情。
那天也是程磊最后一天在sunny cafe上班了,在离开之前,他已经在那家医院做为实习护士开始了新的工作,对于他来说,一个新的人生正在展开,朝着他计划中的方向,生活正如他预期的模样缓慢地对于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和隐忍给予回报,以此,他已觉万幸。而桑玗的出现,只是他人生中的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一切都还在他的掌握之中。
四十五分钟以后,他们的车来到了海边。海边的风刮得比市区更加放肆,不时卷起混浊的海水拍打着防波堤上的石块。阴翳的天空仿佛压缩了世间的高度,他们象似在一段遮幅影片里活动的人物。桑玗将车停在路边,两个人并肩走上无人的海滩。
在这样台风将至的下午,除了他们,根本就没有人来到海边,那里原先鳞次栉比生意兴隆的小店也早就几乎都为了躲台风,关了个七七八八,道边架起了提示在台风期间不要进入海滩的标识。涨潮的海水,气势汹汹地冲击着防波堤,无数白色的泡沫聚起又消失,一浪高过一浪。在即将走上沙滩前,程磊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提在手上,光着脚走在前面。桑玗一边跟在他后面,一边寻嗣周围,找到海滩边还开着的一家小店,钻了进去。过了不多久,他拿了一个大袋子从店里出来,脚上的皮鞋已经换成了一双人字夹脚拖。他迈开一双大长腿,一边叫着已经在前面独自走出老远的程磊,一边提着手里的袋子,欢脱地趿着拖鞋朝他跑去。
程磊听到身后的召唤,转过身,看到那个一米八十好几的大高个,竟象个孩子似地朝自己跑来,还有点肢体不协调地在大风里东摇西颠的样子,站在那里忍浚不禁。桑玗呼哧哧地喘着气,来到程磊面前,从他手中的大袋子里拿出了一个白色的塑料袋递给他。
程磊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双全新的黄色人字拖。
“穿上吧,把你自己的鞋子放在这个袋子里。”桑玗笑着对他说。
“何必浪费钱呢?”程磊一边嗔怪地白了对方一眼,一边将拖鞋放到地上,将自己的一双光脚先左后右地伸了进去。桑玗则顺手接过了他手里提着的那双帆布鞋装进了原本放拖鞋的塑料袋里将口扎好,卷了几下扔进自己手中的大袋子里。
“谢谢”程磊看了一眼脚上大小正合适的堑新的拖鞋,诚恳地望着桑玗道了谢。
“不用客气,如果让你因为光着脚而受伤,我才担不起呢。”桑玗温文而雅地回答。程磊低头端详着脚上那双亮黄色的拖鞋,又看看桑玗光着脚穿着的蓝色的夹脚拖,莞尔一笑,露出一对深深的梨涡。接着他抬头扫了一眼周围,指着前方防波堤边的一片礁石对桑玗说:“我们去那里吧?” 桑玗点点头,两个少年并肩朝着前方走去,两双新拖鞋在沙滩上留下的两串足迹很快便被涨潮时掠过的海水吞没了。
两人在一块较平整的礁石上坐下,四周的石缝里不时有小螃蟹出没,两人都不厌恶,只觉得新奇,桑玗会象孩子般地偶尔抓起一只在程磊面前晃来晃去地炫耀,程磊只是看着他笑笑,也不说什么,渐渐地他将目光转向远方天际下一片迷离的海平面,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于是,桑玗也跟着安静下来,直勾勾地盯着程磊的侧脸看。
“有那么好看吗?”过了一会儿,程磊不动声色地问道,双眼依旧望着前方,头都没有朝身边注视他的人这边偏一下。
“你不知道你自己的侧脸很好看吗?尤其是你笑的时候。”桑玗着迷般地望着他,语带温柔地说。
程磊听了,微笑着朝桑玗侧过脸来,向他伸出一只手说:“把你的手机给我。”
桑玗服从地拿出自己的手机,用指纹解了锁后交到对方手里,他不确定对方要他的手机究竟是想干什么,但是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和期待。程磊接过他的手机在自己手中摆弄了一阵,用那手机给自己最满意的侧颜拍了一张照,确认了一下效果,才按了保存,将手机交还给它的主人。
“那以后,你就看照片吧。”在手机离开他的手心时,程磊微笑着萧洒地说。
桑玗接过手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本来他以为对方是要把自己的电话号码留给他的。他打开手机看刚刚程磊用它自拍的侧颜照,角度抓得很好,确是找了自己所知道自己最好的一面摄下留给了他,桑玗看着照片说:“照片怎么能和本人比呢?”
“恐怕你以后都没什么机会再见到我了,也算给你留个纪念吧。”程磊说着,伸手抱住自己屈起的双膝,侧脸斜睨了他一眼,再次转过头去不看他。
桑玗自然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限惆怅地低下头叹了一口气,却似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连忙从身边的袋子里拿出两瓶汽水,将一瓶递给程磊。
程磊接过饮料,道了谢,启开瓶盖,一边喝着一边将目光转向对方身后那个鼓鼓的袋子,被桑玗的身体挡着,看不清楚里面到底还有什么,于是他便问:“那个袋子里还有什么呀?”
“哦,我们的鞋子,没什么了。”桑玗一边喝着汽水,一边塘塞着,东张西望地将目光转向了一边。程磊看到他轮廓分明,五官突出的侧脸也被吸引地看住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认真地打量他。
桑玗发现对方正在专注地看自己时,心里沾沾自喜,表面却语带不屑地问:“有那么好看吗?”
“你不知道你的侧脸也很好看吗?” 程磊看着他淡淡地说。
“知道啊!要不,把你的手机给我,我也给你留个念?”
“不用了。” 程磊笑着摇摇头,将脸转过去,继续眺望着前方。
过了一会儿,程磊听到身后传来塑料袋发出的窸窣声响,他只以为是那袋子被风吹的,并没有在意,没想到几秒钟以后,只觉得后脖颈子凉凉的,回过头就看到桑玗拿着一把小孩子玩的水枪对着他,看到也诧异的表情,开心地咯咯笑起来。程磊伸手抹了一把后勃颈上被滋的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这么大的人还搞偷袭?”
“不搞偷袭,那我们明着干一仗吧。”说着,桑玗从身后的袋子里摸出了另一把水枪扔给程磊,程磊接过水枪,两个人心领神会地相互睇了个眼色,先后站起身跳下礁石,在沙滩上开始了一场孩子般的追打嬉闹。
那天下午越来越暗淡的天色和越吹越劲的风都没能对两人的心情产生丝毫影响,即使是近在眼前的分离,和未可知的将来也没能在当时他们的心里投下一丝阴影。在无忧无虑的追逃嬉闹的儿时游戏中,两个青年暂时忘却了现实中各种各样的烦恼,象又重回了无拘无束的童年时光,在笑声,奔跑和孩子气的胜负欲中尽性地放肆忘我了一回。
傍晚六点零五分,桑玗将程磊送到最近的地铁站外。已经到了黄昏,天还没有下雨,天色却已经是无以复加的阴沉,四处都能听到劲风袭卷而过,发出空洞的轰鸣和留下的各种痕迹。
“在这里放我下来就行了。” 程磊说着,桑玗把车在地铁站前停下。
“我送你进去。”桑玗看着身边正在解安全带的男孩,恋恋不舍地说。
“不用了,今天,谢谢你。”程磊说着已经解开了安全带,准备推门下车。
“唉,等等。”桑玗说着从脚边的大袋子里找出了那个装那双亮黄色人字拖鞋的塑料袋。桑玗注意到,在回来时,程磊一上车就把拖鞋换回了自己的帆布鞋,把那双人字拖装回原来的塑料袋里挽好了口,又卷了几下,不动声色地将它扔回桑玗脚边装水枪和空汽水瓶和桑玗自己皮鞋的大袋子里。当时桑玗假装没看到,心里膈应了一下,也没细想,便开车上路了,此刻想起来,觉得还是应该把专门为对方买的拖鞋给他才是。
“把这个带上吧,等明天你下夜班的时候,台风就来了,正好可以穿。” 桑玗说着把装人字拖的塑料袋递到程磊面前。
程磊迟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接那个袋子,手才碰到袋子的一端,桑玗注意到,对方的目光竟象焊住一样紧紧地盯在自己拿着袋子的那只纤长的手上。这时,从程磊的眼神中桑玗突然又发现了那天晚上,他和他隔着那辆公共汽车的后窗对视时,对方眼里流露出来的异样目光。然而,在这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桑玗甚至一直怀疑那天和程磊在路上的那次偶遇的真实性,他从未向他或任何其他人提起过那天晚上,他看到他拖着疲惫的身影上了一辆公共汽车时,当他看到当时程磊向他投来的求救般的目光,因为他不敢相信那是真的。然而,在这一刻,他却在对方盯视着自己的手时,落下的目光中看到了相同的神色。桑玗一下被那重大的发现击中了,但由于那发现太过惊心动魄,让他一下子懵在了那里。等他回过神来,程磊已经不知何时接过了他手里的东西,下了车。他摊着一只空空的大手,看到程磊在车旁,俯下身隔着打开的车窗,跟他告别。程磊的眼里泛着晶莹的泪光,强作镇定地向他微笑着说:“你要保重哦!再见!”说着,他朝他挥了挥手,迅速地转身朝着地铁站里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