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关于程磊 ...

  •   第二天上午有课。在前一天晚上,桑玗特地在微信上和同学确认了这件事。虽然他的课缺得多,但依稀还记得那天上午有课。同学接到他的信息,很快就回了,十分讶异桑家大少爷在缺了那么多次课,临考试前会突然想起来要去学校上课,还跟自己确认要上的内容,真是活久见了。
      那一晚,桑玗睡得很安稳,晚上和倪娅的那通视频通话,给他喂了一颗“定心丸”。原本他还因为乔斐俣而有些心情不佳,犹豫着自己是不是要继续。倪娅却在电话那头淡定地说:“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不会因为他喜不喜欢你而能停下的。随着你认识他越多,这喜欢可能会变,变得更多,或者更少,但这和他是不是喜欢你并没有关系,只是你自己的判断和选择,去发现那个人是让你越来越渴望,还是开始没感觉,去了解他,这是你现在应该做的。但是别打扰他,也别因为喜欢他这件事打扰你自己,荒废了应该做的事。你懂我的意思吧?”
      “你倒象是个恋爱专家了。”桑玗伸出右手习惯性地对着镜头理了理额前的头发,他虽然身体已经完全成熟了,心智却还是个孩子,需要被哄着,更享受被教化。
      “至少比你懂得多,小屁孩。”说着对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看见那个微笑,桑玗忍不住想,只有对自己完全信赖的人才能这么毫无保留,这么温柔地绽开微笑吧。脑中程磊那带着梨涡的笑颜忽地掠过,又很快地淡去了,只是一闪神的功夫。
      “又在想他呢吧?你完蛋了!”倪娅隔着屏幕指着他调侃道,说着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她总是那么快乐,也总能用她的那份快乐感染到身边的人,这真好,桑玗这么想着觉得心底顿生一股暖意,真想给屏幕那边的人一个紧紧的拥抱。
      第二天上午,在上课前十五分钟他就到了教室,因为那天要上的是复习课,对于考试十分关键,基本上要参加考试的学生都到了。桑玗更是破天荒坐到了第一排,还特地准备好手机准备把整堂课都录音。老师见到他这个许久未见的学生,不免当着大家的面揶揄他几句。他并不恼,只是默默听着,笑而不语。
      下午没有课。中午他在学校图书馆自习了一会儿,特地留着胃口,掐着点,准备2点准时赶到sunny cafe再点餐,那样,就又可以看到程磊在自己面前收拾桌子了。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当他两点过五分走进店里时,却不见程磊的人影。只看到昨天的那个年轻的女服务生和昨天下午自己来时正和程磊交班的另一个男服务生。他坐在昨天自己进店坐的那个四人卡座位,目光在店里盘旋了半晌,不免失望,而且腹中空空,已经打起了鼓,更加重了他的沮丧。正在这时,那个女服务生到来了他面前,满脸堆笑地问他是不是要点餐。
      他点了餐,在确认完点单的内容后,那女孩在离开前忍不住笑着问:“你很喜欢我们店吧?所以今天又来光顾了。”
      桑玗微笑着点了一下头问:“昨天那个,程磊没有来上班?”
      “他今天有事,跟别人换班了,2点就走了。唉?你认识磊哥啊?”那女孩好奇地瞪大了眼睛问。
      “哦,只是知道,我和他朋友是一个大学的。”
      “是他A大那个学医的朋友吧?总来找他的那个,他在读大学的朋友好象也就只有那一个了。他们关系很好的,总来店里找他。”
      “嗯,是哦.....”桑玗嘴上敷衍地答应着,窗外阳光明媚,而他的心里则开始下起了毛毛雨。
      “哦,对不起,光顾着聊天了,我去让厨房给你做饭。现在店里客人少,很快就好了。”那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麦色的皮肤上生着一脸雀斑,十分纯真可爱,应该也是个只身到大城市来打拼的打工妹。看着她走向厨房那雀跃的身影,桑玗转了一下眼珠,心生一计。
      餐后,那女孩殷勤地上前给他收拾了桌子,在她准备端起桌上的托盘离开时,桑玗施展了他的魅力,靠在沙发靠背上微微歪着头,脸上露出一个亦正亦邪的微笑看着那女孩说:“你真周道,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哦,我姓陶,单名一个桃,桃子的桃,叫我陶桃就好了。”那女孩心花怒放地回应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洁白却不十分整齐的牙齿。
      “陶桃,我还想再点一杯冰拿铁,一个香蕉冰激淋,你喝什么?”他用温柔的语气娓娓地对那女孩笑道。
      “啊?我?” 那女孩瞪大了眼睛,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对了,我请你喝东西,想喝什么,我都请你。”
      “......那不好吧?我还在上班呢。”陶桃扭捏了半天,羞得脸都红了。桑玗用目光扫了一眼店面,萧洒地回答说:“现在店里除了我,没有别的客人,有什么不行的,我请你喝东西,你老板还能不乐意?这样吧,等会儿,你坐到我对面,和我聊聊天,如果有客人,或者你们老板找你有事情,你就去忙你的。怎么样?”
      “没事儿,老板现在也不在店里,有什么事儿,我来应付,你就去陪陪这位先生吧。”店里的另一个男服务生,正坐在店里一个角落的座位上“摸鱼”,看着他们一脸没正经地笑着说。
      几分钟以后,陶桃坐到了桑玗对面的座位,用吸管喝着一杯蓝色的夏日汽泡特饮,饮料很冰,却没能给她降温,她看起来双颊绯红。
      桑玗见了,暗觉好笑,便将自己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香蕉冰淇淋推到她面前说:“这个也给你,你慢慢吃。我想跟你打听点事儿。”
      “啊......谢谢哦......什么事啊?”
      “我有一个同学,在我们学校里见过程磊几次,对他挺感兴趣的,想多了解点他的事情,你能帮我这个忙吗?”
      “这样啊.....那你那个同学是个女孩子吧?”
      “是,是女孩子。”
      “那她眼光倒是很好啊。磊哥是很好的人。虽然刚认识的时候,都不太爱说话,感觉特内向,但认识久了就会发现,他是一个特别好的人。做事认真,待人也很周道,还特别愿意帮助人。以前也有店里的女性客人主动跟他答讪的,不过,他都没有理会过。有时,我们私下里聊起,他说他现在完全不考虑这档子事儿呢。”
      “不考虑?为什么呀?”
      “嗯,这个,他的事情其实他自己不和我们讲的,他不是那种爱抱怨的人。我也是从我们老板那里听说的,他已经在这里工作两三年了,和老板比较熟。有一阵子我一个人在这里打工,也挺迷茫的,又刚失恋,整天打不起精神,工作也老走神。老板就拿磊哥的事教育我,我听了也很感动的。”
      “什么事呀?快说说。”
      “磊哥家里其实挺困难的,他五年前高考的时候,是他们那个小地方的状元呢,本来他是想象他那个朋友那样考到A 大学医的,成绩也够了,录取通知都拿到了。可惜,就在那个时候,他爸爸突然得重病去世了,等于他们家的顶梁柱倒了,家里的积蓄也给他爸爸看病花光了。他妈妈只是那个小地方的小公务员,他还有一个刚上初中的弟弟。所以,那年他没能上成大学,他就在当地随便找了个工作帮他妈妈。不过,可能是他妈妈看出来,到第二年还是劝他去参加高考,他想来想去都觉得家里没办法支持自己去念医科的,连普通大学也不太可能,但其实他心里是很想来大城市上学的。所以最后才咬牙决定,在第二年高考,直接考了这里的一家还挺有名气的中专的护理专业,准备先做护士,以后一边接触这个行业,一边自学,其实他还是想当医生的。我们见他有空时,常常拿着他那个好朋友医科的书在自己学的。”
      “那他既然读的是中专护理专业,怎么也还没毕业呢?”
      “嗯,因为他读到第二年的时候,曾经休学了一年。”
      “休学?为什么啊?”
      “因为当时他母亲也病倒了,他弟当时初中还没毕业,他也没办法不管家里,只能先休学一年回老家照顾他妈。”
      “这么惨啊?”这话桑玗几乎没脱口而出,但终究也只是张了张嘴,露出一脸的惊讶,没吐出半个字。
      “唉,你们大城市里的人日子好过,怎么能想到我们小地方的人生活有多艰辛啊。其实,这样的事情,挺多的。只是可惜了磊哥了。他回去半年多以后,他母亲就去世了,他还是在家里又待了半年,一直待到他弟弟初中毕了业,才又到这里继续他的学业。”
      “那他弟呢?”
      “自己出去打工去了。”
      “才初中毕业就去打工?能干什么?”
      “我也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的,能干什么就干什么呗。就是混口饭吃。也是没办法。象我们这样的,各种简单的工作都干过,在工厂做工人,给饭店洗碗,做切配,跑堂,送快递,做清洁工,送外卖,什么都干过,为了生存嘛。”
      “那程磊怎么没有留在老家找份工作供他弟继续读书呢?他高中毕业总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啊。”
      “他本来是想这样的,但是他弟不肯,听说是他弟弟自己不愿意留在家里继续读书了,就想快点离开家去挣钱。所以啊,现在磊哥,工作特别认真,有的时候连课也不上,也要来上班,不过他人聪明,在学校里成绩也是顶尖的。反正,他在这里工作时间特别长,老板知道他有难处,也会给他安排比较多的晚班,连着几周不休息的时候也常有,有时周六周日,他能每天上16个小时的班,到节假日更是抢着来上班。挣的钱自己也舍不得花,除了给自己挣学费和生活费,还要给他弟寄钱。”
      “那他还有时间学习啊?”
      “有啊,有时店里客人不多,也没有别的活要干的时候,是别人就坐着聊天闲耻或是刷手机了,他就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我们都看不懂的那些专业书,他在路上还常常戴着耳机听书,利用所有的时间学习。我们老板和厨房的周叔,就是我们的大厨,常常拿磊哥的事教育我们,让我们好好跟他学,学做事,也学做人。唉......人是真不错,就是,就是真的负担挺重的,一般人遇到这些个糟心的事儿,哪儿还能继续学习啊?可是他就是可以啊,真是佩服,要是我,一定早就被生活干趴了......”
      “那他那个学医的朋友.....”
      “他们是发小,和他同一年参加的第一次高考,听说家里条件不错的,也常常帮他,他们关系是真的好,老来店里等他下班。对了,他昨天也来了,当时你也在店里,怎么没见你和他打招呼啊?”
      “哦,其实我和他不熟,是我那个朋友认识他的,在大学见过他们俩。”
      “是啊,他朋友常常带着他去你们大学的,有时候,偶尔会带他去旁听他专业课,还会去图书馆一起学习什么的。他今天换班,就是替他这个朋友去顶班的。”
      “顶班?”
      “嗯,他朋友已经开始在一家医院实习了,不过他自己也在洗车场打零工,也是晚上的班,不过好象他今天有点事去不了,磊哥就替他去半天,那边的人也认识他,以前他也给替过班的。”
      “他那个朋友不是家里条件不错吗?他为什么一边在实习一边还要打工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啊,客人突然多起来了,我得去工作了......”
      在桑玗的生活中,没有遇到过遭遇如此坎坷,精神却又如此顽强的人。听过了程磊的事情后,他觉得胸口闷闷的,心情一直往下沉,象个会游泳的人刻意屏住气,闭上眼睛,努力地让自己慢慢落到水底,在无声无息吞没一切的孤独和窒息中试探着自己的极限。当那极限真的到来,他便会本能地伸开四肢,水迅速地将他托起,让他又能探出头再次呼吸。情绪也是一样,当对他人的际遇而生的感慨怅惘牵着他的情绪低落到一定程度时,他抬头望着窗外阳光灿烂的天空,深呼吸了一下,耳边想起倪娅的话—“别打扰他,也别让喜欢他这件事打扰你自己的生活。” 就在这时,陶桃娇小灵活的身影又从眼前闪过,一位客人打翻了饮料,她急冲冲地上前收拾桌子,还关心地问询着客人,有没有事,而对方只是冷漠地白了她一眼,连回应也没有半句,更不用说道歉了。看着桃陶陪着尴尬的笑脸,矮身擦桌子的身影,桑玗有些气愤地一只手握成了拳头,但同时又不禁想到,这样的气程磊在这些年里不知受了多少,想到他才这么年轻就承受了这么多苦,忍不住心里颤抖了一下,象是一根针轻轻地恶作剧般在心尖上戳了一下,戳得不狠,但足矣让他觉得浑身颤栗。和他相比,自己是多么幸运呵,虽然对于程磊所体验的这所有的丧失亲人的痛苦和咬牙硬撑着担起生活重担的委曲艰辛,一生衣食无忧,生活随心所欲的桑玗,很难百分百地感同身受。但那种让他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震动仍对他生产了影响。他拿出书和电脑,开始真正地认认真真地复习起功课来,仿佛身后有双看不见的眼睛正看着他,期待着他在此生不多的几次挑战中全力以赋地迎接考验。如果程磊在那么难的情况下都能咬牙坚持,那自己现在要面临的期末考试又算得了什么呢?他这么想着,便集中精神将全部的精力都花在了眼前的功课上。
      .......
      那天要不是陶桃过来提醒他已经十点,他们要下班了,他几乎把时间都忘记了。桑玗结了账走出店里,站在人行道上发现那天天上正挂着一轮下弦月,虽然不是满月,但月光难得的清澈明亮,让他想起程磊的眼睛。初夏的夜晚,空气中荡漾着清爽的微风,天空中的几朵浮云被风轻轻拨开,碎钻一般的星星在夜空中闪耀着,那是只有夏天的夜晚才有的和协与悠然。桑玗坐上车,把敞蓬打开,让整个车座都暴露在晚风的沐浴和怡人的夜色之中。
      他慢慢地开着车,车内的音响里放着一首叫《流年》的老歌:“......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绝不能幸免,手心突然长出纠缠的曲线......” 在那低吟浅唱的旋律里,他的心情又开始飘起来,他发现他又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起了程磊。就在这时,他的车开上了一条较窄的马路,路边的灯光下,有一个清瘦的少年正慢慢地踱向前方的公共汽车站。在月光和星光的鉴证下,这一幕不免显得有些魔幻,桑玗觉得那人是他的思念在现实中的投影,一瞬间,他都以为自己看到的是一个幻像。但当他以极慢的速度开车靠近人行道时,发现那是一次真正的偶遇,和他正在思念着的人。
      程磊看起来一脸疲惫,脸色甚至显得有些苍白,那是之前桑玗从未见识过的一个落漠的他,在已经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之后,被生活吸干了活力的少年。他的脸上没有生气,没有笑意,因为身边没有关注的人和事,连打起精神的力气似乎也没有了,整个面部表情都垮了下来,连目光都是涣散的,他象是真的累了,路也走得极慢,完全不象桑玗昨天看到的那个干练地在店里忙前忙后的少年。他望着他的身影,心里又被那只无形的手捏紧了,一阵窒息之后才轻轻地松开,戏弄般地看他挣扎着逃生。
      当他和他目光交汇的一瞬间,程磊已经站在了公共汽车站,在身后灯箱广告的白光映衬中,他显得格外苍白,他有点诧异地望着正坐在那辆敞篷车里向他靠近的桑玗。这时一辆公共汽车从后面驶向车站,挡了桑玗的路。他看着程磊从公车的后门上去,站到了公共汽车最后端的玻璃窗前。他的目光还一直注视着坐在敞篷车里的桑玗,那不是昨天他对着他时冷静克制的目光,也不是他与乔斐俣相对时亲密无间的信任的眼神,更不是当他在招待客人或认真工作时专注的一丝不苟的神情,那是桑玗从来没有见过的一个程磊,一个不小心将自己的脆弱展现在他面前的程磊,隔着车后不太干净的玻璃,在路灯和月光下,桑玗在那张年轻而疲惫的脸上看到的是一种近乎于求救般无奈的神情,象一只身陷窘困的小动物抬脸望向身边经过的路人时的那种目光。他的车一直尾随着那辆公共汽车,而程磊也一直站在车尾与他对视着,期间他拿出手机,接听电话,但神情却没有变化。在路口时,一个红灯将公共汽车和桑玗的车隔开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公共汽车载着程磊越开越远,最后在前方拐弯消失在夜色中。耳边的音乐还在回响着:“懂事之前,情动之后,长不过一天,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